![]()
傍晚的浴室,水龙头滴答滴答响着。
我蹲在地上,搓着那双灰色棉袜,第三遍了,脚后跟那块黄渍还是搓不掉。
王浩站在门口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嗯……她啊,就是个洗袜子的老妈子。”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
我低着头,没动,指甲嵌进掌心。
那双袜子在水里泡着,泡沫一点一点散了。
我没抬头看他,也没哭,只是把那双袜子拧干,挂在架子上,转身进了厨房。
半年后,他跪在我家馄饨店门口,脑袋磕在地上咚咚响。我隔着门,一句话都没说。
01
我嫁给王浩那年,二十七岁。
那时候他还在建材市场帮人送货,一个月挣三千来块。
我没有嫌弃,觉得人老实肯干就行。
结婚第二年他开了自己的店,我辞了工作帮他打理,进货、记账、搬货,什么都干。
后来店里请了人,我就退出来了,专心在家带孩子,做饭洗衣服。
这一退,就是十年。
十年里我洗了多少双袜子,我自己都数不清。
王浩脚汗大,袜子穿一天就发硬,得用热水泡,用肥皂搓三遍才能洗干净。
我跟他说过很多次,让他买几双好点的纯棉袜,透气,不容易臭。
他每次都说好,买回来的还是那种十块钱三双的。
“穿坏了就扔,不心疼。”他是这么说的。
可他扔了吗?没有。穿臭了就往卫生间地上一丢,等着我去洗。我也没说什么,洗就洗呗,反正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那天是周四,我记得很清楚。
王浩打电话说晚上要陪客户吃饭,不回来吃了。我说好,挂完电话看了眼日历,那已经是这个月他第六次说陪客户了。
我没多想,一个人吃了饭,看了会儿电视,九点多就去洗澡了。
洗完出来,王浩还没回来。我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手机响了,是刘姐发来的微信。
“玉华,你老公今天在哪吃饭你知道吗?”
我回她:“他说陪客户,怎么了?”
刘姐发来一张照片,是在一家餐厅拍的,照片里王浩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发披肩,穿白色裙子,两个人有说有笑。
我问刘姐:“那是谁?”
刘姐说:“我也不认识,我就觉得不对劲,拍下来给你看看。那女的是他客户?”
我说可能是吧。
刘姐没再说什么,我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王浩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推门进来,满身酒气,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一半。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他摇摇晃晃走进卫生间。
他刷牙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酒味,是香水味。很淡,但能闻出来,跟我的不一样。我的香水是茉莉花味的,那瓶用了三年还没用完。那个味道更甜,有点腻,像水果糖。
他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倒在床上就睡了。
我等了十分钟,走过去拿起那件外套,凑近了闻。那股甜腻的香水味隔着布料透出来,很明显。
我站在黑暗里,拿着那件外套,不知道该想什么。
后来我把它挂回原处,躺回床上。王浩打着鼾,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王浩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粥和咸菜端上桌了。他洗了脸,坐下来吃,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问什么呢?问他昨天跟谁吃饭?他说是客户。我说我看到是个女的,他会怎么说?同事?朋友?还是说我想多了?
我突然发现自己很怕听到那个答案。
吃完饭王浩走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翻了他扔在沙发上的外套口袋。
里面有一张小票,是那家餐厅的,双人餐,二百九十八块钱。
时间正是他说的“陪客户”那个晚上。
我把小票放回去,什么都没说。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02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不自觉地留意王浩。
他最近变化挺大的。
以前穿衣服隨随便便,现在开始讲究了。
新买的衬衣挂在衣柜里,领子挺括,颜色鲜亮。
出门前要照好几分钟镜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有一次他在卫生间里刮胡子,刮完还往脸上拍了点东西。我瞄了一眼,是一瓶我没见过的须后水。
“新买的?”我问。
“嗯,店里那瓶用完了,顺手买的。”他说。
我没再问了。那瓶须后水的价格我知道,在网上看过,一百多。以前王浩用十块钱一瓶的都觉得贵。
还有他的手机。
以前他手机随便放,充电的时候人走了也不管。
现在不一样了,走到哪带到哪,洗澡都要拿进卫生间。
有一次他手机响了,我去拿给他,他一把抢过去,脸色都变了。
“别动我手机。”他说。
我说我就是想拿给你。
他没说话,拿着手机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心跳得很快,手脚发凉。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乱猜,可那些细节就像刺一样,扎在肉里,不动不疼,一动就疼。
有一天晚上,王浩又回来晚了。
我躺在床上装睡,听到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卫生间里洗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很浓,像是特意洗过。
他躺下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洗得这么干净,是怕我闻到什么吗?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哭,可我哭不出来。我侧过身,看着王浩的后脑勺,他头发白了不少,鬓角都有了。
我们结婚十年了,孩子都二十岁了。
他想干什么呢?
第二天,我趁王浩洗澡的时候,拿了他的手机。密码没变,还是他生日。我打开微信,翻到最近联系的人,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头像。
一个女人的自拍,长发,白皮肤,笑得很甜。
备注是“叶梦瑶(保险)”。
我点进去,没有太多聊天记录,应该是删过。但最近一条没删干净,只留着几个字:“老公,明天陪我去看店面。”
时间是凌晨两点五十三分。
我看了好几遍那几个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原处。
老公。
她叫他老公。
我坐在床边,手抖得厉害。我想站起来去喝水,腿是软的。我扶住床头柜,指甲掐进木头里,才让自己没倒下去。
那天晚上王浩回来,我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他吃得挺高兴,还夸我手艺好。
我说:“店里最近忙不忙?”
他说:“还好。”
我说:“你们店里买保险的那个叶小姐,最近还来吗?”
王浩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没什么好问的。”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是不是查我?”
我说没有,就是随口一问。
他站起来,碗也不收了,摔门进了卧室。桌上那盘排骨还剩大半,汤汁凝住了,油花浮在上面,看着腻得很。
我慢慢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的。
我低头洗碗,洗着洗着,手停了下来。
水停了。我关掉水龙头,站在昏暗的厨房里,周围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我在心里问自己:肖玉华,你要怎么办?
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后来我去卧室,王浩已经睡了。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再从灰变成白。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03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娘家。
我妈肖碧云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一个人住,我爸走了六年了。
我到的时候她刚买菜回来,看到我愣了一下:“今天不是周末,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想她了,过来看看。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让我进屋坐。
我坐在客厅里,我妈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她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妈叹了口气,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做饭。”
“妈。”我叫住她。
她转过身看着我。
我说:“王浩可能有人了。”
话说出来,我眼泪就掉下来了。从发现那些事到现在,我一直没哭,我以为自己能扛住。可当着我妈的面,我再也撑不住了。
我妈走过来,把我抱在怀里。她的手掌粗糙,拍着我的后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哭了好一会儿,把那些委屈都哭出来了。我妈等我哭完了,拿了条湿毛巾给我擦脸。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摇摇头。
“先别急。”我妈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别跟他吵,吵了没好处。”
我说我知道。
“你手里有多少钱?”
我说存了三万,另外婚前那套房还在我名下。
我妈点了点头:“钱转到我这里来,房子也别让他惦记。”
我说好。
那天我在娘家待了一整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说:“玉华,妈跟你说句不好听的。男人变心了,你哭你闹都没用。你得先保住自己,保住孩子。”
我说我知道了。
回到家的时候,王浩还没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给刘姐打了个电话。
“刘姐,你帮我个忙。”
刘姐说你说。
“你帮我打听一个人,叫叶梦瑶,做保险的。”
刘姐沉默了两秒:“你知道了?”
我说嗯。
“行,我来查。”
挂了电话,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那个锁着的抽屉。
里面有一本存折,是结婚前我自己的存款。
还有一张房本,是我爸妈给我买的那套婚前房。
我把存折和房本拿出来,装进了包里。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三万块钱转到了我妈的卡上。然后去了房管局,确认了那套房子的产权,还在我名下。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的手一直抖。
我觉得自己像在做贼。
可我又在想,我不是在做贼,那些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东西,我只是不想让它们被人拿走而已。
刘姐的消息来得很快。
第三天晚上,她给我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
“叶梦瑶,二十八岁,以前在美容院干过,后来转行做保险。长得不错,嘴巴甜,专门做中年男客户的单子。你老公跟她认识快半年了,上个月她在城西看了一间店面,说要开美容院,你老公跑前跑后帮她找的人。”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刘姐又发了一条:“玉华,你自己拿主意。需要帮忙就说话。”
我说谢谢。
躺在床上,我翻了翻朋友圈。王浩最近发了一条,拍的是店里的新货,配文是“生意越来越好”。底下有人评论,他回得挺欢。
我没评论,也没点赞。
我翻到他手机里的那个头像,点了进去。叶梦瑶的朋友圈对我不可见,但头像上那张照片,笑得那么灿烂。
我拿着手机,想砸了它。
可我没有。
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王浩出门的时候,我走到卫生间,捡起他扔在地上的那双袜子。
灰色的,脚后跟那块黄渍已经洗不掉了,可我还在洗,一遍又一遍。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双袜子在水里浮浮沉沉。
突然,我把袜子扔进了垃圾桶。
“怎么扔了?”王浩从卧室出来,刚好看到。
我说:“洗不干净了,换新的吧。”
他哦了一声,穿上鞋就走了。
我站在垃圾桶前,看着那双袜子,心里空落落的。
洗了快十年的袜子,就这么扔了。
我忽然在想,人是不是也是这样?洗不干净了,就该扔了。
04
从那天起,我开始变了。
不是变凶了,也不是变冷淡了,而是变“好”了。
我给王浩做饭,比以前更用心。早上小米粥,中午炒青菜,晚上炖排骨,顿顿不重样。他出门的时候,我把他的衣服熨好,皮鞋擦亮,领带系好。
王浩有点意外。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把切好的水果端到他面前,说了句:“你最近怎么这么好?”
我笑着说:“对你好还不行?”
他没说什么,拿起遥控器换台。
我在厨房里洗碗,听到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语气,温柔得很。
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他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等到他睡熟了,悄悄爬了起来。我穿上最旧的衣裳,戴上帽子和口罩,出了门。
城西那家店面,刘姐跟我说过地址。
我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街上人不多。那家店面的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出租广告。我看了看,记下了房东的电话。
第二天,我用一个新的手机号给房东打了电话。
“你好,我想问问城西那间店面,租出去了没有?”
房东说还没有,正在谈。
我说我也想看看,能不能约个时间。
房东说行,明天下午三点。
挂了电话,我心跳得很快。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想看看叶梦瑶,也许是想确认什么。
又或者,我只是想看看,那个让王浩半夜叫“老公”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提前到了。
房东是个五十多的男人,在门口等我。我跟着他进去看了看,店面不大,三十来平,装修了一半,水电还没弄好。
“之前有人看中了,说要开美容院,但定金一直没付。”房东说。
我说:“那个看店的是不是个年轻女的,长头发?”
房东想了想:“好像是,来了两次,后来就没信了。”
我没再问。看完店,我跟房东说再考虑考虑,就出来了。
我站在店门口,正准备走,手机响了。是刘姐打来的。
“玉华,你快看。”
“看什么?”
刘姐发来一个视频。
我点开,是一个商场门口,王浩和叶梦瑶并肩走着,叶梦瑶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有说有笑。
王浩的手搭在她腰上,看着很亲密。
视频大概十来秒,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它保存了。
“还有这个。”刘姐又发来一段录音。
我戴上耳机,听到王浩的声音:“梦瑶,店面的事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然后是叶梦瑶的声音:“老公,你真好。”
我摘下耳机,手抖得厉害。我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回了家,王浩还没回来。
我把视频和录音存进U盘里,放进柜子里那个锁着的抽屉。
晚上王浩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进门换鞋,把外套挂起来,走到我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电视剧。”
他看了几眼,说没意思,就起身去洗澡了。
我坐在那里,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可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的手紧紧攥着遥控器,指甲都发白了。
那个晚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到了十年前,王浩骑着摩托车带我去民政局领证,风很大,我搂着他的腰,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想到了儿子满月那天,他喝多了,抱着孩子傻笑,说这辈子一定要让娘俩过上好日子。
想到了他开店那几年,每天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我帮他脱鞋洗脚,他迷迷糊糊地说“老婆辛苦了”。
那些日子好像还在昨天,怎么忽然就变了呢?
我翻了个身,看着王浩熟睡的脸。
他老了,眼角有皱纹,鬓角白了,睡觉打呼噜的声音比以前大。
可他还是我的男人,是我儿子的爸。
我伸手,想摸一摸他的脸。
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
我收了回来。
05
转折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那天是周六,王浩说要去店里对账,中午不回来吃了。我说好,帮他整理了衣服,送他出门。
他一走,我立刻换了衣服,骑上电动车,跟在后面。
王浩的车没有开往店里,而是拐向了城东的方向。我远远跟着,不敢跟太近,好几次差点跟丢。
最后他的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我把电动车停在马路对面,找了棵大树底下蹲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看到叶梦瑶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穿着白裙子,踩着高跟鞋,走到酒店门口。
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王浩就从里面出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一看就是刚洗过澡。
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叶梦瑶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王浩笑了笑,两个人一起往里走。
我蹲在树底下,摸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手抖得厉害,拍了好几张都是模糊的。我深呼吸,稳住手,拍了几张清楚的。
他们进去了,消失在大堂里。
我蹲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想冲进去?冲进去干什么?捉奸?然后呢?
我站起来,腿都蹲麻了,扶着树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骑上电动车,回了家。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窗帘拉上,房间里暗沉沉的。
我以为自己会哭。可眼泪掉了几滴,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到后来,我发现自己心里很平静。
那种平静让我害怕。比哭更让我害怕。哭说明我还难过,我还舍不得。可那种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了,连难过都没有了。
晚上王浩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切菜。
他走进来,看了我一眼:“晚上吃什么?”
我说:“青椒肉丝,番茄蛋汤。”
他哦了一声,出去了。
我继续切青椒,一刀一刀,切得很慢,很细。
饭做好了,我端上桌。王浩坐下来,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你今天去哪了?”
我心跳了一下,脸上没动:“没去哪,在家。”
“是吗?”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有人跟我说看到你今天在城东那边。”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你看错了吧,我今天在家看电视,哪都没去。”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到了舌头,疼得很。
我没吭声。
吃完饭,我把碗收进厨房。王浩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在厨房里洗碗,听到他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但能感觉到他很烦躁。
洗好碗,我擦干净手,走进卧室。
我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把U盘拿出来,插在电脑上。
视频和照片都在。
我看了几遍,然后关掉电脑,把U盘放回抽屉。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找了律师。
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李,刘姐介绍的。我把情况跟她说了,把U盘里的证据给她看了。她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结婚多久了?”
“十年。”
“有孩子吗?”
“儿子,二十岁了,在上大学。”
她点点头:“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说:“我要离婚。”
李律师看着我:“你有证据,他是过错方,财产分割对你有利。但是你确定?”
我点了点头。
“那行,”她打开笔记本,“我帮你整理材料,先发律师函,看他什么反应。”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天正在下雨,不大,细蒙蒙的。
我没打伞,就这么走在雨里。
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雨天,也是这样的细雨,王浩骑车来接我,把雨衣披在我身上,自己淋得湿透。
那时候他说:“玉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信了。
我相信了十年。
06
律师函发出去第三天,王浩炸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包馄饨。自从决定离婚后,我就用那笔赔偿金盘下了街角这间小吃店,卖馄饨和面条,生意还行。
王浩推门冲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擀面皮。他脸色铁青,把那封信拍在案板上:“这是你干的?!”
我放下擀面杖,擦了擦手:“是。”
“你疯了?”他声音都在抖,“你要跟我离婚?”
我说对。
“为什么?”
我没说话,走进里屋,拿出那个U盘,插在他面前的小电视机上。
视频播放的那一刻,王浩的脸白了。
画面里,他和叶梦瑶一起走进酒店,挽着手,笑得很开心。
我关了视频,看着他。
他说不出话来。
“还有这些。”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照片,摊在桌上。
有他们吃饭的、逛街的、进酒店的。
还有那张通话记录的截图,凌晨两点的电话,备注是“老公”。
王浩站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拳,嘴唇都在发抖。
“你……你什么时候……”
“从你第一次晚回家开始。”我说。
他没话说了。
店里很安静,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走过去,把火关了,转过身看着他。
“店里那十五万,是你用店面抵押贷给她的吧?”
王浩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那间店面,我找人查过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你想要什么?”
“离婚,财产分割。店面归你,房子归我。你欠的债你自己还。”
“店面给你!”他突然急了,“店面我不要了,给你!”
我说我不要,那店面的债我背不起。
他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他问:“能不能不离婚?”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转身就走,门摔得震天响。案板上的面粉被震得飞起来,飘了一地。
我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我低头继续擀面,面皮在手里软软的,我用力按下去,一下一下的,直到手不抖了。
那天晚上,儿子王凯给我打了个电话。
“妈,爸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要离婚?”
我说是。
他沉默了一下:“是因为那个女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阵。
“妈,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那就离吧。”他说,“我跟你。”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湿的。
第二天,我跟王浩正式去了民政局。
填表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我坐在他对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问了一句:“想好了?”
王浩没说话。
我说想好了。
手续办完,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天阴沉沉的。
王浩站在门口,看着我:“玉华,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领带歪了,眼睛下面一片青黑,看着老了好几岁。
我说:“王浩,我洗了你快十年的袜子。十年里,我每双都搓三遍以上,直到洗得干干净净。从今以后,不管谁给你洗,你让别人好好洗。”
他没说话,眼睛红了。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馄饨店的灶台前,喝了一碗馄饨汤。汤很烫,我喝得很慢,一点一点嘬。
我不是不难过。十年的婚姻,说散就散了。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可难过归难过,日子还得过。
我关掉店里的灯,锁上门,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我扔掉了那双没洗干净的袜子。
衣柜里那些东西,他的衣服、他的领带、他的须后水,我全装进袋子里,放到门口。明天让他来拿。
洗了快十年的袜子,也该换了。
07
离婚后不到一个月,王浩那边出事了。
刘姐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店里包馄饨。面皮在手里翻了个花,馅料填进去,一捏一合,就是一个。
“玉华,你听说了吗?王浩的店被人封了。”
我手里的馄饨皮没捏紧,馅挤了出来。
“怎么回事?”
“叶梦瑶跑了,他贷的那十五万打了水漂。那女人还以他的名义借了八万块的高利贷,利息翻倍,他成了连带责任人。债主上门讨债,把店给封了。”
我放下手里的馄饨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刘姐继续说:“听说那女人就是冲着钱来的。拿到钱就跑,电话都打不通了。”
“王浩呢?”
“他啊,店被封了,住的地方也没了,现在在他妈那里窝着呢。”
我哦了一声,挂断电话。
站在灶台前,我看着锅里翻滚的清水,好半天没回过神。
那十五万,是王浩用店里的抵押贷款借的。叶梦瑶说要开美容院,他二话不说就给了。现在店没了,钱没了,人也跑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没有快感,也没有心疼,只是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是注定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忙活,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吵。
我探头一看,是我婆婆蒋瑞英来了。她站在门口,满脸涨红,旁边站着小姑子王琳,正在拉住她。
“你出来!”婆婆冲着我喊,“你给我出来!”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出去。
“妈,你怎么来了?”
“你还有脸叫我妈?”她指着我的鼻子,“你把我儿子害成什么样了?离了婚还不够,还要把他的店弄没了?”
我没说话。
王琳在旁边拉她:“妈!你别乱说,这事跟嫂子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要不是她闹离婚,我儿子会落到这个地步?”
我回到店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档案袋,走到她面前,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一张一张的照片,有王浩和叶梦瑶一起进酒店的,有在餐厅吃饭的,有两个人十指相扣的。
还有一张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那十五万的去向。
我把照片和流水单摊在门口的桌子上。
“妈,你好好看看。你儿子不是被我害的,是被人骗的。”
婆婆看着那些照片,脸色变了。她的手在抖,嘴唇发抖。
王琳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天哪,哥他真的……”
婆婆蹲下来,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照片,翻到后面,我看到她手在哆嗦。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那女的叫叶梦瑶,做保险的,专门哄你儿子拿钱给她。十五万,抵押贷款,全砸进去了。她跑了,债主找上门,店被封了。这些事,我一个都没插手。”
婆婆蹲在那里,老泪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那些照片上。
王琳拉起她:“妈,你起来,别在这里丢人了。这事本来就是哥不对,嫂子没错。”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玉华,你……”
我不想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店里。
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声,和路人的指指点点。
回到灶台前,我继续包馄饨。面皮在手里摊开,放馅,捏实,丢进沸水里。
我其实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十五万,好端端一个家,就这么没了。
怪谁呢?怪叶梦瑶太会骗?还是怪王浩自己太贪心,吃碗里看锅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可以丢,有些不能。王浩把他最不该丢的东西丢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锅里的馄饨浮起来,白嫩嫩的,冒着香气。
我舀了一碗,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
外面天黑了,路灯亮了。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谁都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小店里,有个女人正一口一口吃着自己包的馄饨,心平气和,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08
婆婆来店里闹过之后,消停了几天。
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有一天,她又来了。这次是一个人,没带王琳。
她站在店门口,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理过了。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点了点头,把她让进来,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她坐下,捧着那杯水,好一阵没说话。
“玉华,”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哑,“我都知道了。”
我没搭话。
“王浩都跟我说了。那女的,是他自己招惹的。那十五万,是他自己拿出去的。店被封了,是他活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往下掉。
我没说话,坐在对面等着。
“我来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她抬起头,“以前你嫁过来,我对你不好。老觉得你配不上我儿子,农村来的,娘家没什么钱。现在想想,是我眼瞎了。”
我说:“妈,过去的事就算了。”
“不算数不行。”她擦擦眼泪,“我看清了,我们家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上。”
我没接话。沉默了半晌,我说了一句:“王浩现在在哪?”
“在我那住着。一天到晚喝酒,喝醉了就哭。小琳骂他,他也不吭声。好好的一个人,把自己搞成这样子。”
我说:“人总要经历一些事才能长大。”
婆婆没说话,低着头,眼泪一直掉。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双袜子,新的,纯棉的。
“我听王浩说,你给他洗了快十年袜子,他从来没给你买过一双。”
我看着那双袜子。
“我买的,你拿着。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个心意。”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蹒跚,腰也弯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我低头看着那双袜子,白色的,摸上去软软的。
我没把它放柜台里,也没扔,就那么放在桌上。
后来几天,婆婆偶尔会来,带点自己做的腌菜,或者包点饺子送来。我在店里忙,她就自己坐下,也不吵我,坐一会儿就走。
有一次,她看到我在店里擀面皮,袖子卷得高高的,额头上全是汗。
她站起来:“我帮你。”
我没拒绝。
她洗了手,跟我一起包馄饨。她包得慢,样子也不好看,但包得很认真。
包着包着,她忽然开口:“玉华,你开这个店,一天能挣多少?”
我说:“够活。”
“那王浩那边……”
“他的事,我管不了。”
婆婆没再问了。
我们默默地包完最后一张面皮。她洗了手,擦了擦脸,说她回去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转过身,拉住我的手,紧紧攥了一下。
“玉华,是王浩没福气。”
我看着她,点了下头。
她松开手,走了。
我回到店里,看着案板上那些包好的馄饨,白嫩嫩的,整整齐齐码着。
我伸手摸了摸那双放在桌上的白袜子,布料软软的,摸上去很舒服。
09
秋天到了,店里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我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四点擀皮调馅,五点开门。早起的食客来了一波又一波,我忙得脚不沾地。
那天傍晚,我正在店里收拾,忽然听到门口有动静。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头发乱蓬蓬的,胡子拉碴,穿着那件旧夹克,瘦了一大圈。
是王浩。
他站在门外,没进来,只是看着我。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站在那里,隔着玻璃门看着他。
他没说话,缓缓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咚。”
路上还有行人,纷纷侧头看。
我没动,就那么站在门里面。
“玉华,”他的声音沙哑,“我错了。”
“是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我辜负了你。”
他说完,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玉华,你开门,让我跟你说几句话行不行?”
我看着他,看着那个曾经是我丈夫的男人跪在地上,像一条狗一样。
我走到玻璃门边,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脸瘦得脱了形。
“玉华,我求你了,求你原谅我,让我回来,我一定好好对你,一辈子都对你好……”
我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他跪在那里,一直磕头,一直说,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有邻居凑过来看,小声议论。
我没理他们,转身回了店里。
王凯从后厨走出来,看到门口跪着的人,愣了一下:“妈,那是爸?”
“他跪在外面干什么?”
“求我原谅他。”
王凯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个人,看了很久。
“妈,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面要醒了才好吃。”
王凯没再问了。
他走到门口,隔着玻璃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后厨,继续揉他的面。
外面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王浩身上。
他还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个小时后,王琳来了。她应该是接到邻居的电话赶过来的。她走到王浩身边,想拉他起来,王浩甩开她的手。
“哥!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别管我。”
“你这样有什么用?嫂子不会原谅你的!”
“我不管!”
王琳气得跺脚,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过了半小时,婆婆来了。她看到王浩跪在那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起来!”她拉他,“你这样有什么用?起来!”
王浩不动。
婆婆松了手,站在那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后来,她把王琳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王琳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把王浩架起来。
王浩挣扎着,想挣开她们,可他太瘦了,没力气。
婆婆和王琳架着他,一步一步离开。
走了几步,王浩回头看了一眼店铺。玻璃门上映着店里的灯光,暖洋洋的。
我站在门后面,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转过身,走到灶台前,继续擀我的面。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指甲缝里嵌着面粉,白白净净的,干净得很。
洗完所有碗,锁好店门,走到路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挺圆的,亮堂堂的。
10
从那以后,王浩再没来过。
听王琳说,他后来去了外地打工,在一家工厂做搬运工。债还没还完,每个月还一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
叶梦瑶一直没消息,那十五万也追不回来。有人说是她跑到外省去了,也有人说她换了个名字,又在别的地方“做业务”了。
反正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的馄饨店生意越来越红火。老街坊们都说我做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鲜美。周末人多的时候,一个上午能卖出去一百多碗。
王凯放假回来,会来店里帮忙。他揉面的手艺是我教的,学得挺快,揉出来的面有筋道。
有一次,他问我:“妈,你还想爸吗?”
我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擀。
“有时候会想起你爸年轻时候的样子。不是后来的他。”
他还小的时候,王浩还年轻,骑着摩托车带他去兜风。他搂着王浩的腰,风吹得头发都飞起来。那时候,他眼里爸爸是顶天立地的。
我说:“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始终是你爸。逢年过节,该打电话就打电话。”
王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收工,我坐在店里,点了一根烟。
我不常抽烟,但那天特别想抽。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视线。我透过烟雾看着门口那盏灯,黄黄的,照着路面。
我想起那双袜子。
那双灰色的,脚后跟洗不干净的袜子。我洗了快十年,到最后也没洗干净。
其实有的事,从一开始就洗不干净了。只是我不愿意承认。
我掐灭了烟,站起来,把案板上的面粉扫干净。然后锁好门,走回家。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裹紧外套,快步走着。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门口放着一个袋子,纸袋,上面压着一块石头。
我蹲下来,打开一看,是一双新袜子,灰色的,纯棉的。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熟悉:“以前,是我不对,没好好对你。这双袜子,算我的。你别给我洗,留给自己穿。”
是王浩的字。
我拿着那双袜子,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
站了很久。
最后,我把袜子装回袋子,拎起来,推门进了屋。
第二天,我没穿那双袜子,也没扔,收在柜子里。
日子照常过。
馄饨店照常开,我照常凌晨和面擀皮。阳光照进来,洒在案板上,洒在我手上,白花花的。
我低头看了看这双手,又看了看那袋子袜子。
我把袋子塞进柜子底层,关好柜门。
然后回到灶台前,继续包馄饨。
水沸了,馄饨在锅里翻滚,白嫩嫩的面皮透着馅料的颜色,香得很。
王凯端了一碗过来:“妈,趁热吃。”
我接过来,烫着手,暖到心里。
低头,夹起一个,送进嘴里。皮薄馅嫩,鲜得很。
窗外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日子还长。我不去想那些旧的,也不去想将来会不会一个人。过好眼下这一碗馄饨的工夫,就够了。
那双灰色的袜子,就让它待在柜子里吧。
洗过的袜子,总要晾干才能再穿的。
而现在,我还不想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