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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仰卧起坐,从科研苦手到触觉大牛。 作者:杨诗涵 编辑:林觉民
丁文伯是我们深访嘉宾中,聊到最多自己“不擅长”的一位。
他是清华大学深圳国际研究生院副教授、国家青年特聘专家,在Nature Sensors、Nature Communications、Science Advances、IEEE TRO等期刊发表论文80余篇。曾获EAI Pioneer 20;IROS New Generation Star;2019年和2022年中国电子学会自然科学二等奖;IAS Residential Fellow;第47届日内瓦国际发明展金奖。
他主导的多模态触觉传感技术SuperTac发表在《Nature Sensors》上,把多光谱成像、摩擦电传感、惯性测量揉进1mm的电子皮肤里,分类准确率超94%。
但在与雷峰网左林右狸频道的长谈里,他笑着谈了好多成就以外的趣事:不擅长语文,不擅长游泳,一度也不擅长科研,本科时自认在宿舍“只能给未来的教授提鞋”。但他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论:
“先在规则里玩成第一名,再去改规则;先把自己不擅长的事做成,再谈别的。”
2025年,他拒绝了好几家明星机器人公司的首席科学家邀约,拉上本科室友、前蔚来汽车大模型交付团队负责人熊祺,和香港大学MMLab的00后博士生陈天行,创立了无界智航(Xspark AI)。天使+轮融完,公司估值约6个亿。
对于创业要做的事情,丁文伯有四个判断:
(1)主业基于触觉的灵巧操作,给工业客户做定制化交付;
(2)用“懂模型”反向定义数据和硬件,做高质量触觉数据;
(3)共同运营第三方评测体系,与商业化做机制隔离;
(4)技术押注跨本体优先,拥抱AIGC数据,世界模型只做储备。
“人与人的差距,就是你能不能把你的选择变成你的最优。”这是他对自己个人经历的总结,也是对创业版图开端的注解。
01 被撕掉的试卷,和涂错的答题卡
左林右狸频道:我们是带着好奇开始这次对话的。听说你小学的时候偏科非常严重,数学英语都很好,语文却常年不及格?
丁文伯:对,非常严重的偏科,最痛苦的就是写作文。所以我特别羡慕那种作文写得特别好的同学。大家都是90分以上的时候,我大概80分,在那个环境里是一个很难看的成绩。
左林右狸频道:家里人什么反应?我们想,很多家长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可能是着急。
丁文伯:我们家都是语文老师(笑),大家都知道我语文不太行。小升初那年,我奶奶专门到我家,帮我辅导了一个暑假的语文。辅导的确有效果,那次考试我考了99分。后来发现所有人基本都是100分,但至少让我拿到了一个不错的名次。
左林右狸频道:你太太后来跟你分享过一个“理科思维做阅读理解”的方法,下雨一定代表忧郁,这算是应对考试的一种公式吗?
丁文伯:这是她这个优秀文科生教我的。每次我写什么东西,都让她帮我看,她帮我梳理逻辑,我就很羡慕,问她为什么能把文字梳理得这么好。她说你应该用理科思维,尤其是中国的应试教育环境下,现代文阅读和议论文写作都是“理工科”的,出现某些关键词、某些场景,就应该马上出现相应的反应。但那个时候我完全不了解,语文一直是我的痛。
左林右狸频道:聊个更早的插曲。听说你小时候因为在试卷上用太多涂改液,被老师当面撕过试卷?
丁文伯:印象确实很深。我小学从县城转学到市里,我爸妈工作调动。在县城的时候三年级就开始用钢笔,很难涂改,大家很习惯用修正液,那时候用起来味道还很大。转学后的第一次全班考试,我在一些数学题上用了太多修正液,而且在考试过程中,我跟老师发生了一次不完全愉快的交流:我质疑某道题出得有问题。我记得很清楚,我问老师,这道题为什么除不尽?结果忘了是不是交流变成了争执,老师当场把我的试卷撕了。
左林右狸频道:你哭了吗?如果是我们,一定会哭鼻子。
丁文伯:印象中可能没哭,但不确定,太久了。后来我爸妈也觉得这事挺离谱的。
左林右狸频道:07年高考,你是冲着全省第一、进清华经管的目标去的,最后考了全省第三,据说是一位老师“忽悠”你,说只有第一才能去经管,最后建议你去了电子系。现在回头看,遗憾吗?
丁文伯:一点遗憾都没有,特别感谢这位把我引入电子系的老师,他本身就是电子系的老师,后来我也有幸在他的课题组。人与人的差距,就是你能不能把你做的选择变成你的最优,或者能不能坚持你的选择,让它成为之后的最优。
左林右狸频道:你没在高考成为全省第一,是因为后来对答案的时候发现涂错答题卡。发现的那一刻什么心情?我们猜大部分人会觉得崩溃。
丁文伯:心情倒也还好,因为整体上觉得自己还能上清华。我向来属于个人调节能力极强的,遇见过很多大的挫折,基本上睡一觉,第二天就完全忘记之前的问题,开始做新的工作。
左林右狸频道:还有一个细节我们很好奇。你想读经管,据说部分是因为高三参加清华自主招生时,听了钱颖一老师(时任清华经管学院院长、中国最具影响力的经济学家之一)的报告?
丁文伯:是的,在杭州外国语学校,三位教授做报告,有经管的钱颖一老师,还有电机系的夏清教授(中国电力市场领域的权威学者)。钱老师在几百人的大礼堂讲他对中国经济改革的思考,讲他为什么从美国学成回到清华,讲经管的教育理念改革,全英文培养,讲communication。我当时觉得特别先进,跟以前的应试教育感觉完全不一样,朦朦胧胧觉得这件事值得做。我还记得我这个高中生初生牛犊不怕虎,跟这些老师做了很多交流,这些老师非常有魅力。
左林右狸频道:还有一段经历挺有戏剧性的:高二时你父亲偷偷给你报了中科大少年班的考试。你后来考上了吗?
丁文伯: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我爸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大学生,他那一辈安徽人觉得中科大少年班代表着智力超群,甚至要超越清北。高二他去给我报了名。但考前他说了一句话:你去了中科大之后,我和你妈每周可以去合肥看你。我们家在六安,离合肥很近。我一听就炸了,我当时就想要读一个远的学校,一定要去清华。
所以考试前我给自己整了点状况:在家里不怎么穿衣服,穿个裤衩开空调,然后就发烧了。很巧,那次考试就在我的小学,监考老师还是我小学的代课班主任,很多年没见,他们看见我很开心,一边给我扇扇子一边让我答题。其实有点紧张,因为我不太希望被人看到这个样子。后来分数应该是够的,多种因素叠加,阴差阳错没达到最终录取。
左林右狸频道:为什么对这个“近”这么抵触?
丁文伯:初中升高中时,我拿到了合肥一中、安庆一中和芜湖二中三个学校的保送资格,那边有竞赛班,六安一中没有。但我的班主任在所有报名截止的第二天才告诉我收到了三封信,说时间已经过了,我觉得你更适合在一中。后来我了解到,他其实跟我爸妈早就沟通过,他们不希望我住校,觉得我那个状态住校大概率容易出问题。我当时很郁闷,为什么你们不把选择权留给我?所以高中一度有点叛逆,我爸又说出“上了中科大周末可以去看你”这种话,我就耍了个小脾气(笑)。
左林右狸频道:你还给自己立过一个规矩:考上清华之前,绝不去北京?
丁文伯:对。那时候我妈给我买了一本书叫《我在清华等你》,常年摆在我家厕所里,因为我上初高中之后,所有看课外书的时间都停留在厕所,我们家厕所摆了这么厚一摞书,包括新概念作文。有人提过要不要去清华、去北京看一看,我说在我没考上清华之前不要去北京,一定要把去北京的第一次留给入学的时候。
现在想想,年轻的时候对很多事情的理解非常幼稚,可能一个人的一句话打动了你,你就觉得要干这个事。进六安一中第一学期,我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一位世交师兄保送清华的巨大横幅,我当时就想,我也要去清华,但不要提前去看校园,因为你觉得在考试以前去了、看了,难道就能上清华吗?就像跟一个明星合完影,你就会成为他很重要的人吗?大家要有非常平等的交流。这也影响了我后来的交友观:能够让别人记住你之后再加微信,再去沟通,是一件更自然的事。内心多少有一点自己的小坚持,小傲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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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文伯童年时期
02 “给教授提鞋”,清华天才焦虑症
左林右狸频道:我们知道你刚进入清华就加入了70个社团,那个月光参加社团的报名费就缴纳了小一千。我们现在听还是觉得夸张(笑)。灯光舞美、乐队、歌手大赛都搞过,这些爱好现在还留下了什么?
丁文伯:一个都没有(大笑)。爱唱歌是因为我从小就跟着爸妈在安徽的饭局上,大人在吃饭,小孩在旁边对着碟片机唱歌。小学六年级我主动要求学小提琴,我妈给我买了市面上最便宜的琴,练了三个月,她觉得让我学习可能是更有效的方案,就主动掐灭了这条路。高考完我还自己花钱录了一张专辑。所以上大学之后,我自然而然成了一个伪文艺青年。
左林右狸频道:进了清华,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不用学也考得特别好的人?我们猜电子系里这种人应该密度很高。
丁文伯:特别多。我们寝室长是河南前十名,另一位室友是北京的同学,我们俩算是班里的学渣,但后来我们四个人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对面宿舍有物理竞赛全国金牌、数学竞赛全国银牌、某省状元,在电子系稀松平常。第一次考线性代数和微积分,我每天晚上学到九点,已经觉得很认真了,后来发现有些东西就是学不会。这种情况在清华比比皆是。
好处是让你及早认识到,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可能比狗都大。另一个好处是,你会发现有些同学跑得很快,但对事情的坚持度不够长。就像我,无论是装模作样还是真喜欢,早早学了点艺术,实际没有坚持。
左林右狸频道:你本科时班里有一位被称作“龙神”的同学?
丁文伯:对,我们叫他龙神,现在在Google,依然非常牛。他本科就发了我们领域很多博士、教授都发不出来的顶刊。所以我们当时认为,大概率只有他才能成为未来的教授,而我们只能为这些教授服务、给教授提鞋,开玩笑说教授苟富贵勿相忘。
后来我发现,一个人成长为一个角色,两点因素很重要:第一他得相信自己能成,第二他得有合适的际遇。龙神后来在MIT读书期间,可能因为方向选择,也可能因为导师不够鼓励,对最尖端科研的兴趣没那么强了,就去了工业界。我觉得挺可惜的。
左林右狸频道:大一你考了年级30名,300人的年级。按现在的说法这也是前10%了,但据说你只拿了三等奖学金,还挺郁闷的?
丁文伯:对,只拿了2000还是3000块的学业三等奖学金。我很郁闷,觉得怎么能只按学分绩排?人都是这样,总希望制度倾向于自己。但后来我想,既然规则是这样,你首先得顺应规则。第二年我就把学分绩刷成第一名,顺利拿到了国家奖学金。
更有意思的是后来。我读研时担任电子系辅导员,那时大家已经普遍觉得只看GPA不合理:GPA应该奖励学业优秀的学生,但还有一些学生是综合发展的。比如我们那一级,有韩衍隽(获2011年安徽高考理科最高分、清华大学本科生特等奖学金),他一定是最优秀的那批人;但也有姚颂(后创立AI芯片公司深鉴科技,被赛灵思收购)、高继扬(后创立具身智能独角兽星海图,估值破百亿),他们本科时成绩大概20名、30名,但把大量时间精力做了其他的事。所以我们在读博期间推动了电子系的奖学金改革,让学生能更综合地表现自己。我还提了一个要求:除了学业奖学金,奖学金不是学校给的,是你要申请的,你如果觉得自己不该拿,就不应该拿。
左林右狸频道:从规则下不占优势的一方,到制度的受益者,再到动手改掉这套制度。现在你再看到觉得不公平的事,第一反应还是去改吗?
丁文伯:第一反应是先顺应制度,再去改变它。我们每个人总希望制度倾向于自己,这是人性。但当你没法改变它的时候,首先要看它合不合理。我一向的原则是,先在这个体系里把自己做到足够好,再去改变它,这样你才有说服力,而不是只做一个反对者、一个批评制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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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文伯参加系歌手大赛(左一为丁文伯)
03 科研仰卧起坐,郁闷时对导师“灵魂发问”
左林右狸频道:从不被看好到学会做科研,这个转折是怎么发生的?
丁文伯:首先你得有一个特别支持和信任你的老师,所以我特别感谢我的博士导师宋健教授(清华电子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博三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不能再浑浑噩噩,希望自己的博士生涯有一个证明,而不是低空飘过一个学位。我就很认真地把宋老师请出来,说我想非常严肃地跟你聊聊:你觉不觉得我是一个人才?
因为我们课题组有将近10位老师,我虽然是他的直系学生,但平时都是小导师带我,一个学期跟宋老师的交流也就一两回。那天刚好我也跟小导师有点分歧,说得很激动。宋老师说得很直接,他觉得我挺好,但觉得我在某些方面做得不够好。我反问,你觉得我不够好的这部分能不能做得更好?我可能需要你在其他方面给我更多支持。那次交流之后有了一段改观。
但我想说的是,那还只是我喊口号。交流完的结论是,我又一次回到了松弛。
左林右狸频道:真正让你“支棱起来”的是哪一次?我们听说是一次误机?
丁文伯:对。那段时间实验室项目压力大,社工也多,我还出现了少见的抑郁倾向:觉得自己做了很多努力,却总没得到认可,也有一些运气的因素。有一次我跟小导师去广西出差,订了早上六七点的飞机,我头天晚上失眠,这是我人生少数几次失眠,第二天一睁眼九点了,手机上还约了出租车。我不得不改签,刚好跟宋老师一班,从北京飞南宁,三个小时。
我本来是惴惴不安的,觉得导师肯定对我有很多不满。没想到宋老师全程没跟我聊任何科研,没给我任何压力,分享的是他过去一二十年的成长和选择,还给我推荐了他正在看的《三体》。这是我后来坚持做老师的一个原因:本质上,是能够用你自己的经历去改变一些人,给他们的成长带来正能量。
左林右狸频道:他分享的哪段经历戳中了你?
丁文伯:大概98年前后,清华有一波创业潮,那会儿大家开玩笑说五道口地下弯腰都能捡到钱,中关村刻个牌子就能开张,刘强东也是那个状态创业的。宋老师讲了他的一个师弟,读研期间在外面创业,每次见到导师就眼神回避,本来想求导师手下留情,早点放他毕业。导师不提这些事,只说了一句话:我认为大学之所以还存在,一定是有它的理由,而不是只让你们过来拿一个学位。这位师叔后来变化很大,去美国重新读了个博士,现在是大教授。宋老师大概也是想用这个事点醒我,希望我想清楚自己到底想成为什么。他没有给我设限,只是觉得我对很多事情没有想清楚。
左林右狸频道:“大学不只是让你拿一个学位”,这句话在你心里的分量为什么这么重?你现在也是老师了,你理解大学的意义是什么?
丁文伯:大学能让人比较低成本地试错。我加了那么多社团,很多做得并不好,有的只去了两次,打个照面就再也不相见,但这个成本就是几块钱。未来你在社会上发现一件事、发现你自己不擅长,要投入的时间和经济成本会高得多。一旦我们承接了很重要的课题,做不出来,可能就面临换人,再也没有机会了。
左林右狸频道:还有两位同门对你影响很大。一位是很快教会你游泳的师弟,一位是带你改论文的师兄。
丁文伯:先说游泳。我本科选了好几次游泳课都没学会,因为老师前两节课不让下水,让你在池边贴着地无实物划水,一下水完全不行。我跟本科和博士9年的室友学,常年被“鄙视”,他总是半开玩笑地说“这都不会”。他是江西小天才,从他身上得不到正反馈。
后来我找刚学会游泳的师弟,很客气地说,你教我怎么游泳,今年的游泳我都包了,游完请你吃饭。因为他刚学会,姿势也不完美,所以总能在我游泳的过程中找到他当时的问题,很快就把我教会了。那位刚留校的师兄也一样,他刚经历了完整的科研闭环,又缺小弟,我们做了充分交流。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跟学生讲,一定要找最合适的人交流:这个人不一定是最牛的选手,但他一定最懂你这个领域的入门状态。
左林右狸频道:这让我们想到一个老话题:特别会学数学的人,不一定是好的数学老师。
丁文伯:对,刚刚完成闭环的人,教入门者反而最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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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文伯获清华特等奖学金与导师合影
04 为什么是触觉:机器人的脊髓,视觉之外的1%
左林右狸频道:视觉已经能解决99%的场景了,触觉值得花这么大力气吗?
丁文伯:触觉涉及大量物理规律,有很多视觉解决不了的问题,所以依然值得做。当然触觉也有它的问题:传感器不稳定,有太多跟材料、器件相关的苦活。视觉的相机拍出来都是均一的、标准化的,触觉必然会经历一个更缓慢的过程。当时我的判断是,越是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我才去做,这样竞争就会小一些。
另外,选择大于努力。坐冷板凳不是真的纯冷的板凳,当你认定一个领域,要看到它独特的价值和魅力。反过来,一个领域特别火的时候,你要判断自己能不能成为头部。如果成不了,每次追热点只会让自己非常疲惫,变得非常庸俗。
左林右狸频道:你在触觉课上做过一个很动人的课堂实验,让学生闭眼感受触觉?
丁文伯:对,第一堂课我啥也不干,请他们闭上双眼,感受一下没有视觉时你的触觉能干什么;再睁开眼睛,加上触觉之后又能干什么。你会发现,没有视觉的时候触觉能完成很多操作,有了视觉之后,触觉能进一步让操作更完善、更迅速。
左林右狸频道:你之前提过有一个实验是把小猫的视觉皮质层切掉,猫依然能在迷宫里穿行,能不能和我们分享一下这个实验的详情?
丁文伯:这个实验不是我们做的,是几十年前的经典实验。神经科学家把小猫感知光线的皮质层切除了,它依然可以在迷宫里穿行。这告诉我们,人类的触觉操作,从机理上可能不应该和视觉融合,它应该是一个分层的架构。
触觉不只是传感器,它要有智能。它应该像脊髓的反应一样,不需要先识别出“我正在摔倒”,而是马上就有一个“我要扶着”的反应,做出保护措施。
左林右狸频道:这个类比是怎么冒出来的?
丁文伯:得益于我们公司的一位团队成员。大概在2023、2024年,我们把视触觉的模态数刷到了世界最好。以前的视触觉大概只能做2到3个模态,我们用多光谱方案第一次实现了10种,就是后来登上《自然》子刊的SuperTac。但我还不满足,因为我发现一个悖论:视触觉的初衷是用摄像头天然的高阵列,解决电子皮肤高密度、高精度的难题。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高阵列带来的结果是单点采样率不够。机器人控制至少要毫秒级,视触觉大概200赫兹是极限,用工业相机500赫兹都非常难,发热问题也很大。
左林右狸频道:那人类是怎么解决这个矛盾的?
丁文伯:反观人类的触觉感受受体,简单讲分两大类:快受体和慢受体,比如默克尔盘、帕西尼受体。人做慢感知的时候空间分辨率很高,摸麻将探囊取物,速度很慢;做快感知的时候,比如判断抓的物体是不是要滑倒,就顾不上细节。
所以我在2024年提出了光电融合,在同一个传感器的表面,材料既具有光学遮蔽能力,可以做视觉式的感知;又赋予它电学特性,导电性、电容特性,但不追求高帧率。这样它天然构成了快慢受体,分别跟感知和计算相结合。这是问题驱动,外加从人类身上学来的经验。
左林右狸频道:现在很多人在讲VTLA,也就是在VLA(视觉-语言-动作模型,让机器人看懂画面、听懂指令后直接输出动作)里加入触觉维度。VTLA会显著强于VLA吗?这是机器人必须走的路吗?
丁文伯:不一定。VLA、VTLA更多的是一种技术路径,有点像Transformer、Diffusion Policy,是解决现有难点过程中的一条路径。而且我可以给一个一手观察:我们有一些触觉数据和触觉传感器,发现把触觉这个维度加进VLA之后,性能并没有显著提升,甚至在很多场景下还会大幅度下降。我们当时的判断是,触觉信息的表征方式和嵌入形式,可能跟现有的视觉还没对齐;它跟大模型怎么融合,现在也还没有特别有效的方案。人的灵巧操作到底靠视觉还是靠触觉,还是融合方案,有很多未解之谜。
左林右狸频道:你把触觉未来5年的重点分为“三跨”,跨传感器、跨模态、跨本体。一种理解是,跨传感器背后其实是传感器生产品质难以统一的问题,这难道不应该是厂家去解决的吗?
丁文伯:触觉跟别的传感器不一样。六轴力传感器很精密,但常年包裹在机械手里,损坏概率非常低;温湿度传感器时不时校准就行。触觉传感器是天然的接触密集型,一旦开始使用就面临磨损,不同家的磨损还不一样。哪怕制备过程足够好,使用环境和场景也不一样。所以跨传感器的信息表征和对齐,是一个非常现实、需要被持续研究的问题,单纯从制备角度解决不了。
跨模态是不同模态的数据怎么表征和融合,视觉是图像,电学是信号,未来还可以有温度,我甚至研究过一段嗅觉,摸一个东西知道它有没有毒、有没有腐烂。跨本体则是现在灵巧手构型、机械臂、传感器样式都没统一,数据采完怎么部署到不同家的硬件上。
这三者里面,跨本体目前最急。有的厂家用灵巧手,有的用夹爪,每一家都有需求。有人用UMI采触觉数据,希望部署到灵巧手上;有人形机器人厂家希望用在夹爪上。这部分我们已经有了很多探索和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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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文伯论文获国际期刊最佳论文奖
05 先跑通世界模型,再对它祛魅
左林右狸频道:现在有观点认为不该做VLA,应该直接做世界模型。你怎么看?
丁文伯:世界模型刚提出来的时候,我就不太信。首先我也没有认真读过任何世界模型的文章,确实太多了。我粗浅的理解是:VLA是第一人称,我看到啥、理解啥、去做动作,是以人为本的、有ego的状态。世界模型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模拟器里,不光要判断机器人在做什么,还要判断因为这个动作,周边环境会产生什么变化,更像上帝视角。
世界模型的概念特别好,但真正部署的时候有个大问题:你大概率是在操纵一个机器人在一个环境里,这个环境你可以预测,但很难控制。所以我觉得世界模型大概率讲了一个非常难以被证伪的故事。
左林右狸频道:难以被证伪,这个批评挺重的。
丁文伯:我举个例子。我本科有个学生会的好兄弟,特别擅长用PPT。那时候我们所有人做视频都用After Effects这种复杂软件,他就能用PPT做动画,一页PPT能做出一两千个动画,做出来的东西能以10万到20万的价格卖出去。你说PPT是做动画的好工具吗?很显然不是,但他能用得出神入化。所以没有不好的工具,只有用得好不好。但凡有人说VLA不好,一定会有一个VLA领域的大牛说,我能把VLA调到足够好。抛开场景去说一个技术好或者不好,是不负责任的说法。
左林右狸频道:但你们自己的SparkWorld在WorldArena榜单上成绩不错,视觉赛道第一、综合第三。一边说不信,一边参与了榜单测评?
丁文伯:这就是我们的风格:对一个东西感兴趣或者嗤之以鼻,总得先玩玩。就跟以前一样,我对很多制度不满意,但你得先玩成第一名,才有说它好或者不好的能力。当时我请了一个完全没有具身基础的同学,本科计算机出身、很有洞察,花了两三个月把市面上所有开源世界模型算法都跑了一遍,跑WorldArena的时候,得益于我们在CV和资产仿真上的积累,加入了很多know-how,主要靠视频生成做得很好。
这让我们进一步对世界模型祛魅了:它不是一个高不可攀的概念。哪怕别人在提世界模型而我们没有去提,我们的技术know-how也可以融入这条路径。所以我们永远不会主张自己是做世界模型的公司,但一旦这个技术被证明有用,我们依然有能力开场。
左林右狸频道:那“空间智能”这个概念呢?李飞飞也在推。
丁文伯:很好的概念,但跟世界模型一样,更多是一个领域的概念。真正要实现什么事,还得回到VLA、Diffusion、Transformer、RNN、CNN这种很硬核的技术。概念提出来是好事,代表关注度。但一线从业者需要冷静:三年前大家提的不是空间智能、具身智能,是元宇宙、是VR和AR。技术在不断被复用,概念也在不断被重新提出,这些周期我们都见过,淡定一点更好。
一位我非常敬佩的学者在论坛上说,中国学者一直处于“激发态”。激发态多了不是好事,因为激发会让你觉得这件事一定要做,但很多事情做成不是靠一时的冲动或浪潮,是需要持续不断地做。就像当年李飞飞做ImageNet,很多人说那是非常工程性的工作,没有太多技术洞见。但时间已经证明,那个花费了巨大工程量的工作确实促进了整个行业的发展。她可能在当时没有实现个人财富的变现,但她在这一波和未来很多事情上依然能够成功,这代表一个人的格局。
还有个数据:今年ICLR投稿6万篇。前两天有同学告诉我,我们组投了25篇,去年总共才投3、4篇。大家都在想怎么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大,但缺少静下心来做事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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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文伯在美国给本科生上课答疑
06 不做传感器,才能搞定合伙人
左林右狸频道:我们听到一个说法,李泽湘教授(机器人与自动化领域专家)早年并不看好触觉传感器这个方向?
丁文伯:大概2021、2022年,我安排了一个有创业想法的学生去李老师那里待两三个月。学生提的提案是基于我们实验室的传感器创业,当时得到的反馈是,触觉传感器在那个时候不是一个特别好的生意,不符合李老师那套体系里to C的公式。我很认可这个逻辑:一个传感器做出来了,没有人用,没有具体场景为之买单,那做它干什么?
左林右狸频道:去年你正式考虑创业时,据说有公司来找你做首席科学家,你拒绝了。我们很好奇拒绝了谁。
丁文伯:三家,都是非常好的朋友,现在市面上非常好的公司。那时候大家已经看到触觉可能是未来的爆点,以合作的形式希望我加入。但我当时对触觉在整个VLA里能产生多大作用,自己心里是打问号的,我们得到的一手信息恰恰是VTLA可能不那么有效。再加上我想自己再尝试一些工作,就决定自己来创业,做跟触觉结合更紧密的事。
左林右狸频道:拉合伙人这段很有意思。你和熊祺(前蔚来汽车感知交付团队负责人、无界智航CEO)在清华东门吃烤肉,一瓶啤酒聊了一夜,他就跟你干了。我们听说那晚有个“致命问题”?
丁文伯:他问我要不要做传感器。我说我不做,他说你不做我就跟你。其实后来发现,我们俩算是双向奔赴:他也想创业,希望有一个高校老师来背书。有一个很关键的判断是,你得尊重市面上已经有的前辈,那时候已经有帕西尼、戴盟、千觉这些触觉传感器公司,再做传感器不是好选择。
很多人劝我,高校老师创业一定要想清楚要不要全情投入。我肯定是全情投入,但受限于教书育人这重身份,比较好的方式是找到一个对公司运营、团队管理和产品交付非常负责的全职CEO。清华以外我认识人不多,我就把电子系这六年读书期间认识的、有这方面能力的牛人在脑子里数了一遍,大概10个人。第一个找的是熊祺,因为他是我室友。没想到第一个人就答应了。
左林右狸频道:另一位合伙人陈天行是00后。你怎么识别一个年轻人适不适合一起做机器人创业?
丁文伯:天行有两点。第一是非常务实,又保有梦想:他能为了梦想做很多短期看回报不深的事。他做RoboTwin和RoboDojo(具身智能仿真与评测开源项目),从商业利益上讲没有多大收入和回报,但他入门的时候吃了很多苦,就希望别人再入场时能"半天入门"。第二是他相信开源和交流。我们觉得现在具身行业不是流动性太高,而是太少,大家要么顶着资本的压力,要么顶着交付的压力,都是剑拔弩张的状态,自然的交流、开诚布公的交流太少了。
左林右狸频道:你和熊祺有分歧吗?
丁文伯:目前一直都没有,他比我更有主见。最开始我想做模型,他没直接反对,而是问了两个问题:第一,你一定能做出市面上最好的触觉模型吗?第二,你认为市面上最好的触觉模型,一定能在具体场景里交付得特别好?第一个我觉得大概率能做,第二个我心里犯嘀咕,因为我没做过交付。后来我们在评测中发现,真正交付的场景里,模型能力大概占40%到50%,剩下决定成败的是数据质量、数据适配,还有真机部署、产品落地这些细碎的工作。熊祺倒不是反对做模型,而是:当你只有一块钱的时候,钱该花在哪?当你只有10个人的时候,人该用在哪?这是我从他那学到的灵魂之问。
左林右狸频道:所以无界智航到底在做什么?我们试着概括一下:基于触觉的灵巧操作,在特定工业场景做交付。现在新增SKU能做多快?
丁文伯:对,我们认为这是未来2到3年值得做的机会,同时要找到重要的场景做交付。目前全新的场景大概一个星期就能完成部署,新增一个SKU可以做到小时级。
左林右狸频道:数据这块有个数字让我们挺意外的:行业里采100个小时的数据,通常只有20个小时有用,你们能做到八九十个小时。这是怎么实现的?
丁文伯:因为我们对模型有比较深入的理解。大部分做数采的逻辑是,先造一个硬件,采出海量数据,再反过来训模型。我们是内部迭代:因为懂模型,反向定义数据的形式,再从数据形式反向定义硬件,而且硬件是快速迭代的,所以数据利用率高。
左林右狸频道:那最终的壁垒是什么?我们的理解是,数据本身可能不是。
丁文伯:数据是燃料,很重要,但最终壁垒有三点。第一是对场景的理解,我一直坚信熊祺在这上面的判断:AI大模型的能力一定会外溢到具身领域,触觉可能是暂时还没被外溢的环节,但依然要跟外溢的能力充分结合,能在场景上先行一步非常重要。第二是对触觉和模型的理解,我们高校和企业深度融合,高校有天马行空的想法、成本低,会持续把人才和新技术稀释进企业。第三是对AI的拥抱程度,我们去年就开始关注AIGC生成数据用于操作模型训练,当时唯一的问题是成本是真实采集的1到2个数量级,但今年AIGC视频生成的成本已经大幅度降低了。一定要站在AI的肩膀上做事。
左林右狸频道:客户方便透露吗?
丁文伯:还不能说,但都是市值千亿左右、甚至接近万亿的工业级客户。以其中一家为例,它有10条不同的生产线,单一生产线对机器人服务的需求大概500到1000台,场景非常丰富。我们的模式是Robot Service,不做本体,很多场景没法做成标品,就做定制化的服务。
左林右狸频道:只做工业场景,投资人会不会觉得不够性感?
丁文伯:去年是这么觉得的,今年投资人觉得我们特别务实。工业场景是一个非常务实的选择:有实际需求,ROI算得出账,有人买单。等技术能力能够外溢、成本足够低的时候,再拓展其他行业。
左林右狸频道:你们又参与评测体系,公司又卖数据,二者之间分得够开吗?
丁文伯:三点。第一,机制上隔离,评测不放在公司,一旦公司需要商业化,有机制上的管控。第二,我们在共同运营评测平台时,保证无界不在上面打榜。其实我们大概知道自己的能力,一直处于第一梯队,但没有投入太多数据去刷。第三,你可以理解为是一群对评测有热爱、有理想的年轻人创立了这家公司。
左林右狸频道:你和邵天兰(梅卡曼德机器人创始人兼CEO)、王鹤(北京大学教授、具身智能学者)都常有交流。邵天兰是那种看不惯就会发声的性情中人,你似乎更温和?
丁文伯:首先我内心有一杆秤,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是我自己的判断。其次我非常敬佩天兰。他从电子系转到软件学院,去德国读书,回国创业,每一次都不是在最高峰的地方做事,但依然把公司做到上市,是最辛苦的一类创业者。我个人不会像他那么直接,但我很喜欢这种性格。人总希望成为自己成为不了的人。让他发声是一件重要的事,如果大家都对同一件事有同样的看法,本质上是一种不健康的生态。
左林右狸频道:你现在感受到创业的残酷了吗?
丁文伯:创业蛮辛苦的。但干什么事情都有残酷性,创业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所以我们要打持久战,要有长期的想法。
左林右狸频道:你现在还坚持在清华一线上课?
丁文伯:当然,而且形式变了。这学期完全变成了跟学生聊天唠嗑,交流怎么用AI提升效率。三年前开始,每周三下午上课,正好是北美周二晚上GPT发布新模型的时间。我给同学布置的作业,从一开始GPT只能做出20%,到80%,再到举一反三。我后来跟学生说,我们以后不布置作业了,布置了我相信你大概率会用GPT做。那课堂上该学什么?
后来我的课变成了学生最爱选的课。今年从30个人直接选满50个。我第一节课的PPT是用AI做的,让AI把我过去7年准备的幻灯片学了一遍,做得依然不够好,这得承认。但学生也发现,单纯在课堂上学知识确实不够了,怎么把已有的知识整合成自己的能力,演化成下一阶段的判断和努力,这是需要大量讨论和交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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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spark团队合影
与丁文伯对话,你会忘记时间流逝。他为人幽默,表达生动,总有好多有趣的故事和新颖的比喻让你接着产生更多好奇。
从学生时代聊到教授身份,再到科创新锐,我们的深谈最终回到了丁文伯对自己的认知本身。于是,最后的一个问题是:十年以后,他希望大家想起丁文伯时,首先想到哪个角色?
丁文伯的回答是“触觉领域的严肃科学家”。他笑称按现在课题组的选人标准,当年的他在第一轮就会被刷掉,“导师肯定觉得我不是一个认真想做科研的人”。但一路走来,他最骄傲的就是把别人眼中的不擅长变成擅长。
少年时代的丁文伯,是县城小学那个语文常年不及格、数学英语全班前列,但同时保留自己傲娇一面的偏科生。他会为作文发愁,也会在考场上用修正液涂满一道数学题,当面质问老师“为什么除不尽”。
2007 年安徽高考,他以全省第三的成绩考入清华电子系。中间几乎被人忽略、却改变他后半程的细节是:多选题答题卡顺序涂错了,与清华经管和全省第一擦肩而过,被一位老师带入进了电子系。到了清华,他第一次尝到“天才焦虑症”的滋味,对面宿舍有物理竞赛全国金牌、某省状元,他每天学到九点却连线性代数都啃不动。
真正让丁文伯走上科研道路的,是三件事。不得其法的郁闷时期,他严肃地把导师宋健请出来,问“您觉不觉得我是一个人才”;一次误机,意外给了他三小时的深聊机会,对方没谈科研,讲的是自己一二十年的成长与选择,深深启发了丁文伯;师兄刚跑通完整的科研闭环,手把手带他把论文改了四十多遍。再后来,触觉成了他要做一辈子的事。
如果一定要总结,丁文伯向我们绘声绘色讲述的成长经历里,似乎总是绕不开“不擅长”:语文常年不及格,游泳学不会,科研上不得其法,一度要靠严肃地追问导师“我算不算人才”来确认自己。但他有一种独特的钝感和韧性的组合:睡一觉就忘掉挫折,然后在同一个地方站起来。
这种坚持背后,是一条贯穿他所有选择的原则:先顺应规则,把自己做到足够好,再去改变它。“先玩成第一名,你评价这个游戏的声音才有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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