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最近说了一句话,大家应该都有同感。他说同一本书,在人生不同阶段读,能读出完全不一样的意味。
他拿《战争与和平》举例子,年轻时读,不懂为什么父亲对即将出征的儿子那么冷硬,多年以后重读,才看见严厉背后,是怕说出口的爱。
这话我深以为然,很符合自己的阅读体验。
![]()
不过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我只读过一遍,细节很难复原,还是拿《红楼梦》来举例子吧。
可以说,《红楼梦》第一回就把答案写好了:“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这个“味”字,就是要放到岁月里去反复咀嚼的。
二十岁读《红楼梦》,跟五十岁读,读感上可能根本就是两本书。
鲁迅当年评《红楼梦》,有句很有名的话,说“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
这是说不同类型的读者的不同阅读角度,而同一个读者,在不同的阶段(排除特殊的需要,这里只说普通读者),会看见不同的东西。
比如少年读《红楼梦》,估计大部分读的是宝黛爱情。为木石前盟落泪,替黛玉的孤苦委屈,又嫌贾府的规矩害人,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宝玉更懂情的人。
到了中年再读,宝黛感情好像退居次席了,主要是读人情了。
开始懂贾雨村那张“护官符”里的人情世故,懂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的难、周旋各方的累,更在贾政身上看见了自己: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
老年三读,读的就是空了,都是那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不过因为我虽常自感“老之将至”,毕竟还是中年阶段,所以也只能对已经体验的前两个阶段谈点想法。
如果说《红楼梦》整部书证明“不同阶段读出不同意味”,那么贾宝玉他爹贾政,就是这句话的典型标本。
从本人的阅读体验来说,我们对他的认识,是一步一步翻转的。
初读的时候,少年心气,觉得贾政就是个坏父亲,对宝玉只讲读书上进,动不动就骂个狗血喷头,第三十三回“不肖种种大承笞挞”,几乎把宝玉打得半死。
在少年人眼里,他就是扼杀天性、逼死灵性的封建家长。
![]()
可是到了中年,自己也饱尝了父亲滋味,就读出了贾政“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他逼宝玉读书、逼他走仕途,眼见他搞些非主流的活动,火上心头就是一顿打骂,并非如贾母所说的“心硬”,而是惧怕。
怕荣国府这个钟鸣鼎食之家,在末世里失了根基。怕自己半辈子苦撑的门面,到了儿子手里塌掉。说到底,是他自己困在了一个“必须撑住”的角色里,身不由己,没有退路。
同时,也读出了他的尴尬,有句话说“愤怒是因为无能”,一个父亲的“恨铁不成钢”,又何尝不是一种“能力恐慌”,一种“前景焦虑”?
家族趋势走颓,个人前途暗淡,“鸡娃”效果不佳……这个父亲的感受,我想很多中年人都能体会。
理解了这一点后,也就是消除了那种成见之后,我们好像突然在很多细节上面发现贾政的可亲可爱之处。
比如他带着宝玉为大观园各处题匾额对联时,几乎全程都在批评他,畜生、无知业障词等满天飞,但其实重点是在偶尔忍不住的“点头微笑”“拈髯点头不语”里。
他其实很想直接表扬宝玉的,却又怕他翘尾巴,又要在一众惯于拍马屁的清客那里保持谦逊。
再如后来,他自感做官也差不多到头,又觉得宝玉虽然不肯读正经书,却颇有歪才,忽然不想对他严格要求了。
这个父亲不容易啊。我们终于不再讨厌他,因为我们活到了能懂他的年纪。
话说到这里,该回到莫言那句原话了:
“年轻时读《战争与和平》,不理解书中的父亲为何对即将奔赴战场的儿子如此冷硬。多年后重读,才看到了严厉背后的爱与担忧。”
![]()
托尔斯泰笔下的老保尔康斯基公爵,送儿子上战场,没有依依不舍,只有冷硬的指令。
莫言年轻时读不懂,后来才懂,那是父亲把担忧藏进了沉默。父爱常常穿在最笨拙、最不易被原谅的外衣里。
那么,你是在哪一年、因为哪件事,忽然对贾政恨不起来了?留言聊聊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