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塔什干市集随处售卖的胡萝卜腌小菜morkovcha,是中亚高丽人餐桌上标志性的食物,这道菜的诞生,源自八十多年前一场横跨西伯利亚的强制人口迁移。
1937年9月1日,首批一万一千八百零七人登上货运闷罐列车,火车自苏联远东一路向西,最终抵达哈萨克斯坦与乌兹别克斯坦的中亚荒原,这个没有窗户、缺少基础卫生设施的车厢,不是普通移民的交通工具,是一场官方主导的整体强制搬迁。
整个行动前后一共动用124列货运列车,短短两个月,十几万人被迫离开世代扎根的土地,这次迁移由高层决议推动,当年被叫做高丽人的群体,他们后代如今的生存处境,今天来聊下这个事情。
![]()
这批移民的祖辈原本定居在朝鲜半岛北部咸镜道,19世纪60年代当地连年大灾,粮食绝收,难以活下去的农民跨过图们江,进入俄国滨海边疆区开荒定居。
他们在这里修建村落繁衍后代,到1917年,远东区域的朝鲜移民已经达到数万人,几代人扎根于此,远东就是他们认定的故土。
莫斯科长期对远东边境保持戒备,1927、1930、1932年官方多次讨论迁移远东朝鲜居民的方案,全部没能落地。
到1937年,所有条件全部集齐,当年4月,《真理报》连续刊发文章,声称日本会安排间谍伪装成中国人、朝鲜人渗透边境,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开启全面侵华,苏联远东边境瞬间紧绷,紧挨中朝边界的朝鲜人聚居区,被苏联高层视作不可信任的群体。
![]()
8月21日,斯大林与莫洛托夫共同签署第1428-326ss号决议,要求整体迁走边境区域内的朝鲜人,决议文本并没有指控这些普通居民犯下任何罪行,但执行方案安排细致,特意延后二十天启动行动,等地里庄稼收割完毕再转移。
9月1日,第一批一万多人踏上漫长旅途,大部分人只能携带少量随身物品,被直接送入货运闷罐车厢。
在路上,每名乘客每天要缴纳5卢布旅费,如果全程没有反抗,抵达目的地之后,能够领取370卢布作为补偿。
![]()
事后统计的数据很有说服力,1937全年,苏联以日本间谍罪名定罪的人员一共45302人,朝鲜籍嫌疑人仅有1436人,占比不足三十分之一,绝大多数被迁移的远东朝鲜人,只是普通农民和工人。
不少研究者提出,这次迁移还有一层现实考量,中亚区域刚经历饥荒,人口锐减,刚好可以调配这批劳动力前往开荒生产。
漫长迁徙途中的死亡人数,学界至今没有统一结论,GlobalVoices资料估算途中死亡约1.1万人,韩国成均馆大学整理史料认为死亡超过3万,按照人口统计反向推算,最高预估数字可达5万。
不同研究估算差距巨大,但无论采信哪一组数据,都代表成千上万的家庭永远失去亲人。
![]()
列车抵达中亚之后,没有任何人提前安置接应,莫斯科没有提前通知中亚地方政府,接收筹备完全空白。
奇尔奇克一带,新来的移民只能亲手排干沼泽,用土坯搭建房屋,屋顶铺上芦苇,夜晚野外还有狼、蛇,甚至图兰虎出没。
远东原本开设的朝鲜语学校全部关停,课本集中焚毁,母语传承的断裂,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1993年4月1日,俄罗斯联邦最高苏维埃正式宣告,1937年的迁移法令属于非法,从法律层面,远东重新向他们敞开大门。但最后真正回到远东定居的,只有大约3.3万人,远东基础设施薄弱,气候严酷,就业机会稀少,距离当年迁徙已经过去56年,他们的房屋、田地、工作还有祖辈坟墓全都安放在中亚。当年被强行整村搬迁,如今返乡,等于再次将整个家族连根拔起。
![]()
还有一部分高丽人将目光投向朝鲜半岛,1999年韩国出台《在外同胞法》,条文直接排除1948年之前离开半岛的族群,高丽人的祖辈19世纪就跨越图们江,刚好卡在这条门槛之外,无法认定为韩国同胞。
2007年韩国推出访问就业制度,2008年放开F-4签证,高丽人才获得认定为海外同胞的渠道,签证待遇却由所持护照国籍决定。
2010年开始,只有俄罗斯护照持有者可以直接申请F-4签证,如果持有中亚国家护照,需要满足大学毕业等硬性条件,多数人只能拿到H-2签证,也就是三年到期就要续签的打工签证。
![]()
2019年,同胞认定放宽到第四代后裔,但分层门槛依旧存在,同一个曾祖父的后代,一人持俄罗斯护照,一人持乌兹别克斯坦护照,进入韩国之后,身份待遇完全不同。
语言是另一道更难跨越的障碍,早在1937年,远东朝鲜语学校便全部关闭,几代人在俄语环境长大,母语基本遗失。
同为海外朝鲜裔,保留韩语能力的中国朝鲜族,在韩国社会和经济层面,整体处境优于从中亚而来的高丽人。
八十多年前,祖辈在闷罐列车上丢失的语言根基,几十年之后,在祖先故土,依旧持续影响后代的生活。
![]()
愿意长期留在韩国的高丽人并不少,2026年韩国本地调查显示,在韩高丽人中75.1%居住超过五年,73.4%希望永久定居,七成多人想要扎根,大部分人手里却仅有三年一续的短期打工签证。
韩国京畿道平泽的Poseung聚居区,大约居住五千到七千名高丽人,日常交流都使用俄语,从中亚前来的居民大多只能办理访问就业签证,每隔三年必须回国续签,千里奔赴祖先的土地,身份仅仅是外来务工者。
回到乌兹别克斯坦,他们的生活同样存在难处。苏联解体之后,新独立国家主推乌兹别克语作为官方语言,高丽人又变成不熟悉本土官方语言的少数民族。
留在中亚各国的高丽人有大致统计,哈萨克斯坦2021年人口普查高丽人数量118450人,对比2009年增幅达到18%,乌兹别克斯坦历年官方统计在13.4万至18.5万区间浮动,吉尔吉斯斯坦2009年普查数据为17299人。
![]()
三个国家普查数据相加大约27万,叠加散居人口与统计口径差异,学界常提到的三十多万、35万高丽人,便是这样估算而来。
苏联存续阶段,这批人在中亚站稳脚跟,开垦大片水稻田,不少人进入学术、金融和政府体系,被视作模范少数民族。
1991年苏联解体,这套身份标签一夜失效,他们不再是苏联朝鲜人,分化成各个中亚主权国家内部的少数民族,绝大多数人的第一语言是俄语。
乌兹别克斯坦独立后,将乌兹别克语定为唯一官方语言,公立教育全面改用乌兹别克语授课,高丽人慢慢退出高阶岗位与专业领域。哈萨克斯坦语言政策推进速度更慢,人口外流压力相对更小。
一条完整的生存链条就此成型,在中亚失去稳定工作,便前往韩国打工谋生,抵达韩国之后,又因为不会韩语处处受限,两片土地,都要求他们掌握一门没有机会系统学习的语言。
杜克大学2025年在塔什干访谈22名高丽女性,年龄跨度从18岁到63岁,她们之中多数人的第一语言是俄语或者乌兹别克语,老一辈对民族传统执念更深,年轻人的族群认同变得松散、偏向个人化。
![]()
半岛电视台2024年报道过乌兹别克高丽社区内部的代际矛盾,年轻人依靠K-pop接触韩语,老一辈坚守泡菜与残存的高丽话,两代人共同话题越来越少,孙辈依靠韩国流行音乐学到的韩语,和祖辈当年的口音,已经不是同一种腔调。
语言流失之后,族群身份依靠别的载体维系,研究高丽人的学者发现,大部分人把中亚视作故乡,对朝鲜半岛反而相对疏远。
家族口述故事、姓氏、老照片、传统节庆与餐桌饮食,替代语言承载族群记忆,胡萝卜腌菜morkovcha,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中亚找不到半岛本土白菜和传统腌料,他们改用胡萝卜腌制,这道小菜如今遍布中亚各大集市。
八十多年前,第一批移民抵达奇尔奇克,亲手排干沼泽,用芦苇搭建第一间土坯屋顶,没有人能想到,当年临时安置的荒原,会成为后代世代扎根的家乡。如今他们后人坐在饭桌前,说着俄语,夹起一筷子胡萝卜泡菜。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信息来源:
1、澎湃新闻,探访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高丽社区深度纪实报道
2、地球知识局,中亚高丽人1937强制迁移专题研究文章
3、南风窗,中亚高丽人跨国流动、韩国签证制度相关深度稿件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