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村，七年，两个世界冠军：大凉山深处的“梦想焊接”

22岁的赵钱森，左臂有一块硬币大的疤，刚结的痂还泛着红。

9月27日，上海世界技能大赛赛场，上千度的高温焊花烫穿防护服，他攥紧焊枪，没有停下，“关键时刻不能扣分！”

这块疤，正是在这次大赛上留下的。

9月30日，专家组和学院送他回到四川凉山会理市小黑箐镇白沙村。赵家小院高挂大红横幅：“祝贺中国十九冶职工、攀枝花技师学院毕业生赵钱森荣获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焊接项目冠军。”

▲专家组和学校把赵钱森送回家

送他回村的队伍中，还有师兄赵脯菠。七年前，赵脯菠在俄罗斯喀山夺得世界技能大赛焊接项目冠军。彼时，赵钱森还是个初中少年，对未来一片迷茫。赵脯菠夺冠的消息传回乡里后，赵钱森找到了人生坐标——学焊接，走出大山。

后来，他来到攀枝花技师学院，师从赵脯菠的教练周树春。周树春已带出包括赵脯菠在内的四名世界技能大赛冠军。焊接手艺的“火炬”一代代往下传，这次传到赵钱森手上。

“赵家一门出两冠”，也悄悄改变着乡亲们的认知：成才的路不止一条。赵钱森刚捧回金牌，就有同村家长找到他父亲咨询，想学焊接的孩子越来越多。

一个山村，七年，两个世界冠军。一把焊枪，从一个人手里，传递到另一个人手里。如今，它正在传向更多人。

村里出了世界冠军

改变迷茫的少年

驾车从攀枝花出发，沿金沙江而行，群山连绵，隧道一个接一个。到凉山白沙村，下了高速后还要走20公里乡道，一个弯叠着一个弯。白沙村里，赵钱森的家是一栋土墙青瓦的老屋。9月30日，墙上挂着祝贺他夺冠的横幅，小院里站满了人，母亲赵自岚忙着招呼客人，脸上挂着笑。父亲钱之军皮肤黝黑，话不多。

说起儿子，赵自岚眼眶就红了：“累了一辈子，值了。”她和丈夫都是农民，早年种粮，后来改种茭白、烤烟，收入不高。“没想过他能拿冠军。”赵自岚说，“以前想的是，他有个出路，有口饭吃就行。”

▲赵钱森夺冠登上领奖台 图据受访者

比赛那几天，夫妻俩哪儿也没去，守在家里看直播。儿子身披国旗站上领奖台那一刻，她热泪盈眶，“激动得一晚上睡不着”。

赵钱森卷起袖子，双臂布满数十个伤疤。钱之军说，儿子每年在家待不了几天，每次归来，手臂上的烫疤都让他心疼。

▲赵钱森手臂上留下的疤

比赛中，赵钱森焊接一根全位置管，要绕管焊一圈。转到一半，手腕处的防护板被蹭掉。停下重接，会多出焊缝，增加扣分风险。焊花烫穿防护服，灼到手臂，他没有停手。“关键时刻，不能因为这个扣分。”他咬着牙没动，坚持焊完。

比起皮肤的灼痛，他更放不下的是分数。赵钱森向红星新闻记者回忆，第四个模块收尾时，不锈钢工件出现缺陷，被扣0.5分。“平时训练，从没出现过这个问题。”这让他觉得愧对团队。但瑕不掩瑜，最终他勇夺冠军。

▲赵钱森和父母

作为世界技能大赛焊接项目中国技术指导专家组组长，刘景凤见证了赵钱森的“突围”。今年9月，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在上海举行，来自全球的1385名选手在64个项目中同台竞技，其中焊接项目参赛队数量位居第二，竞争激烈。

刘景凤告诉红星新闻记者，赵钱森每完成一件作品，各国专家都来祝贺。有外国专家问她：“你是怎么培训选手的？他为什么焊得这么好？”那一刻，她特别自豪。

▲赵钱森和刘景凤

赛场上，赵钱森对细节的要求近乎苛刻，令人惊叹。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曾是白沙村出了名的“调皮娃”，读书成绩平平，初中时一度不愿回校。父母一心盼他考大学，双方为此没少拌嘴，他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

▲赵钱森帮助家里干农活

命运的转机，来自同村前辈赵脯菠。2019年，在俄罗斯喀山，赵脯菠夺得世界技能大赛焊接项目冠军，轰动乡里。那时，赵钱森还在读初中。听说这个消息后，他深受触动，说服父母让他去学焊接。为了了解专业情况，父亲还特地拜访赵脯菠的父亲。两家相隔十余公里，一聊发现还是远亲。此后，赵钱森进入攀枝花技师学院，也拿起了焊枪。

师出同门

“一棵树开始摇动另一棵树”

随着赵钱森夺冠，许多人都生出同一个疑问：一个偏远的四川山村，何以七年诞生两名世界焊接冠军？

实际上，两位冠军都师从同一人：周树春。2013年，攀枝花技师学院开设焊接精英班，由周树春授课。他是中华技能大奖获得者、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从第41届到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他担任焊接项目中国集训队教练组组长，已带出曾正超、宁显海、赵脯菠、赵钱森四名世界冠军。

1992年，周树春初中毕业，进入中国十九冶当焊工，白天苦练操作，遇到难题就向同事请教，夜里啃专业书本。日积月累，他成长为企业技能骨干。2010年，他离开一线，转入攀枝花技师学院任教。从自己焊，到教人焊，一棵树开始摇动另一棵树。他常对学生说：“一技之长，能立身；一颗匠心，能报国。”2011年，中国首次组队参加世界技能大赛，他和团队喊出“中国焊工，焊接世界”。

2015年，巴西圣保罗，第43届世界技能大赛，曾正超夺得焊接项目金牌，实现中国在该项目金牌零的突破。夺冠后，他留校任集训队助理教练，将经验传给师弟。

接力之下，宁显海、赵脯菠相继夺得第44届、第45届世界技能大赛焊接项目金牌，实现中国在该项目的“三连冠”。如今，赵脯菠是十九冶首席焊工技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他参与重大工程建设，也带教世界技能大赛后备人才。

技艺传承，在校企间形成循环。中国十九冶有“师带徒”的传统，设有技能大师工作室、劳模创新工作室、集训基地。冠军们进入十九冶，在海外项目、重大工程中历练，再回到学校带新人。

想进集训队，先比赛。和赵钱森一同参训的80余名学员，早上6点半起床，跑步，做仰卧起坐、俯卧撑，再开始技能训练。数轮筛选仅剩两人，赵钱森是其中之一。

周树春常说：“细节决定成败，差一点也不行。”在赵钱森看来，周老师不仅教技术，还教习惯、作风。“就像父亲一样。”

▲周树春对赵钱森进行技术指导 图据受访者

周树春告诉红星新闻记者，一名选手从零基础到有资格参加世界技能大赛，同一个动作重复成百上千次，只为做到零缺陷。

赵钱森练了五年，才站上世界技能大赛赛场。每一届选手总结的参数数据、运枪手法、实战经验，都完整留存，传给下一批学员。“一届届冠军积累的经验，传到我手里，已经很成熟了。”

别人每天焊六小时，赵钱森焊十小时。为了手不抖，他每天托着矿泉水瓶、拎十多斤重的哑铃。薄板焊接，就像“在鸡蛋壳上绣花”，防护服被烫出密密麻麻的洞，掌心被磨出厚厚的茧子。

▲赵钱森在进行焊接 图据受访者

“我也要当冠军！”

夺冠后的蝴蝶效应

金牌，不是终点。

如今攀枝花技师学院集训车间，弧光依旧闪烁，年轻学员正沿着榜样们的路继续前行。

李添鑫家住攀枝花农村，是周树春带的第一梯队学员。他的工位挨着师兄赵钱森的位置，常在一旁看师兄实操。

“同一块钢板，自己焊出来纹路杂乱，师兄焊出的鱼鳞纹却均匀顺滑。”李添鑫告诉红星新闻记者，赵钱森夺冠前，技术已很精湛。他夺冠的消息传回，大家练得更有劲了。

眼下，李添鑫反复打磨焊接技艺，希望冲击下一届世界技能大赛。“冠军只有一个，但技术学到手里，永远是自己的。”他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走到最后，但手里的焊枪能带自己走得更远。

改变不止发生在车间。

小黑箐镇政府干部告诉红星新闻记者，以前，山里人家只认一个理：读书考学，才能走出大山。焊工被看作“苦活计”，没什么前途。但赵家“一门出两冠”后，乡亲们的看法慢慢转变：成才的路不止一条，考大学是路，学技术也是路，一样能走出去。

赵脯菠记得，2019年，他夺冠后，先后有五六位家长找上门向父亲打听焊接专业。经他引荐，赵钱森等几个孩子去了攀枝花技师学院就读。这一次，赵钱森刚捧回金牌，村里又有家长找到他的父亲，询问焊接专业、实训和就业的事。

走过赛场之后，赵脯菠找到了人生的答案：做一名优秀工匠。在他看来，工匠精神就是一个人一辈子干一件事，干到极致。和他一样，赵钱森也是这么想的，“没有平凡的专业，只有不肯付出的自己。只要沉下心打磨技艺，人人都能成为顶尖技能人才。”

▲赵钱森、赵脯菠和周树春师徒三人

实际上，技能人才也是支撑中国制造、中国创造的重要力量。从大国重器到科技新品，从传统工艺升级到智能制造保障，背后都活跃着他们的身影。数据显示，目前我国技能劳动者总量超过2.2亿人，其中高技能人才达到7200万人，为经济社会发展提供了坚实支撑。而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发展，智能制造、数字经济、低空经济以及养老等现代服务业对高素质技能人才的需求也持续增加。按照中办、国办印发的《关于推动现代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的意见》部署，到2035年，职业教育整体水平进入世界前列，技能型社会基本建成。

赵钱森回家那天，村里摆宴庆祝他凯旋，亲友、邻居都来了，说笑声一阵接一阵。几个孩子挤到赵钱森身边，仰头看他脖子上的金牌。一个孩子看了半天，拽了拽旁边大人的袖子，说：“我也要当冠军。”大人们都笑了起来。

夜色中，白沙村山坳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延伸至山外。

红星新闻记者江龙摄影报道

编辑郭宇

审核 何先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