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m被判赔高通2美元，但数十亿美元的官司还没完

【文/科工力量 王润莲】

纠缠在高通与Arm之间四年的授权纠纷，迎来了新一轮的裁决。

美国当地时间10月13日，北京时间今天凌晨，特拉华州联邦法院陪审团认定，Arm违反了与高通签订的芯片架构授权协议，并故意干扰高通与Meta的商业合作，两项指控各判赔偿1美元。高通赢得了这轮官司，但总共只拿到了2美元赔偿。

高通和Arm

因为这2美元，庭审之外，高通和Arm都宣称自己赢得了诉讼。高通在声明中表示，裁决证明Arm违反了长期授权协议，并蓄意干扰高通的商业活动，称这是“创新与竞争的胜利”。Arm则强调，陪审团在另外四项指控上支持了自己，而高通提出的另外两项指控仅获象征性赔偿，认为这恰恰证明了自身立场的合理性。

不过，2美元的赔偿并不意味着这场官司的利益争夺已经结束。对高通而言，Arm违约的认定，远比赔偿金额本身重要。高通要求依据合同条款，停止向Arm支付最长五年的授权使用费，潜在金额达到数十亿美元。条款能否执行，以及下一代架构授权谈判中的争议，仍待后续法官处理。

法庭之外，高通也长期投入另一条技术路线——RISC-V。与Arm的授权争议，使这项布局所具有的商业价值更加突出。早在2023年，高通就宣布与谷歌合作开发基于RISC-V的穿戴平台；今年，高通工程师与中国团队也已经围绕同一套开源软件推进适配。

RISC-V架构的芯片

对中国芯片产业而言，这比两家公司的赔偿金额更值得关注。国内企业已经投入RISC-V处理器研发，软件适配和客户验证仍需持续花钱。高通等厂商参与建设共同的软件和平台，能够让更多企业分摊这些成本。

高通要保住自研CPU的回报

双方的纠纷起于高通2021年收购Nuvia。高通花约14亿美元买下这家公司的CPU设计团队和技术，后来发展出自研Oryon CPU。Arm认为，Nuvia的授权不能未经同意转给高通；高通则认为，自己与Arm签订的合同足以覆盖相关技术。2025年9月，美国地方法院最终支持了高通，Arm随后提出上诉。

Nuvia三位联合创始人

高通虽然自己设计CPU，却仍需要Arm的授权，因为CPU内部设计与指令集属于两个层次。指令集规定处理器能够识别和执行哪些软件指令，具体的CPU内部结构则可以由芯片厂商自行设计。Arm既提供现成的CPU核心，也允许获得架构授权的客户开发兼容CPU。Oryon走的是后一条路线，自研并没有消除高通对Arm架构授权的依赖。

双方因此产生了新的利益分歧。高通希望将自主研发的投入，转化为产品性能和利润上的竞争优势。Arm则认为，自己的架构技术进入更高价值的芯片产品后，理应获得更多收入。双方争执的，是客户独立设计出来的CPU，今后应当按照什么条件继续使用Arm架构。

美国时间13号的庭审，把这种分歧摆到了台面上。

按照2013年签订的合同，高通生产的芯片只要包含至少5个CPU核心，每颗芯片的授权使用费上限就是1.88美元。Arm律师在庭审中指出，如今部分数据中心处理器已经拥有多达288个核心，继续沿用当年的计费方式，意味着多出来的数百个核心不会增加相应的使用费。

但高通并不认可这一说法。庭审中，高通出示的资料还显示，Arm对下一代Armv10架构提出的授权费要求，相比Armv9提高了18500%。这一数字并非已经生效的收费标准，但反映了双方正在争议的报价条件。

事实上，双方的分歧已经超出了授权价格本身。

高通在2024年另行提起诉讼，指控Arm未能按照合同提供必要的软件补丁和技术工具，并通过向媒体泄露终止授权的威胁，影响了高通与Meta之间的芯片合作。高通声称，相关交易因此损失了1.7亿美元的价值。Arm否认造成了这些商业损失，认为交易条件的变化主要来自Meta自身的产品调整。

此次陪审团认定Arm违反了部分合同义务，并干扰了高通与Meta的商业关系。虽然两项指控只获得总计2美元的象征性赔偿，但高通仍希望依据合同条款，最多五年停止向Arm支付授权使用费，相关争议还要等待法官裁定。

与此同时，Arm自身的商业模式也在发生变化。今年3月，Arm推出首款自主设计的数据中心芯片Arm AGI CPU，Meta正是其联合开发伙伴之一。

Arm首款自主设计的数据中心芯片AGI CPU，图源：Arm

过去，Arm主要通过出售架构授权和CPU设计获取收入，客户负责芯片研发和销售。如今，Arm开始直接向市场提供处理器产品。在数据中心等业务领域，它既是高通需要依赖的技术供应商，也可能成为高通的竞争者。

对高通而言，这种关系带来了新的商业风险。芯片研发往往需要数年时间，一旦架构供应商提高授权报价、改变技术支持条件，或者在同一市场推出竞争产品，都可能影响长期投入的回报。

这也是双方纠纷超越合同本身的原因。Arm希望从日益昂贵的芯片中获得更多收益，但高通等客户也在重新评估对单一架构的依赖成本。当授权价格和商业合作的不确定性持续增加，投入另一套处理器架构，就有了更现实的经济理由。

高通已经在为替代架构付钱

高通投入的另一条技术路线，就是RISC-V。

与Arm不同，RISC-V是一套公开的指令集规范，企业可以免费使用这套标准，自行设计和销售兼容处理器，不必向指令集所有者缴纳授权费。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研发一颗RISC-V芯片不需要成本。CPU设计、第三方IP、技术服务仍然需要付费，但企业不必再依赖单一公司的架构授权。

高通并不是因为这场官司才开始研究RISC-V。2023年8月，高通披露，自己已经在RISC-V上投入了五年多时间，并将相关微控制器应用于多款商业芯片。同年9月，高通高管在技术访谈中进一步介绍，早在2019年推出骁龙865平台时，公司就已经在芯片内部采用RISC-V微控制器，用于完成特定模块的控制任务。

当年10月，高通宣布与谷歌合作，开发采用RISC-V架构的Snapdragon Wear平台，计划用于Wear OS设备。双方在公告中特别强调，商业化不仅涉及处理器研发，还需要提前准备应用程序及软件生态。高通开始尝试将RISC-V推向更复杂的商业应用。

同一年，高通还与博世、英飞凌、恩智浦、Nordic Semiconductor等企业共同成立Quintauris，准备提供兼容的RISC-V处理器方案和参考设计。它们首先选择了汽车市场，未来再向移动设备和物联网扩展。

高通、博世、英飞凌、恩智浦、Nordic Semiconducto

这些布局说明，高通并没有急于在旗舰手机上放弃Arm，而是尝试通过不同产品市场，为RISC-V建立商业应用的基础。

但整个市场真正难以解决的，其实是软件。一款新的CPU即使性能足够出色，也需要操作系统、编译器、驱动程序和应用软件配合才能进入市场。不同指令集之间的软件不能全部直接通用，过去围绕Arm积累的大量程序和开发工具，迁移到RISC-V仍需要持续投入。

谷歌目前公开的Android原生开发工具包NDK文档中，列出的正式支持架构仍然只有Arm和x86系列，没有RISC-V。这意味着，对于高通这样的移动芯片供应商来说，替换主CPU不仅是重新设计硬件，还涉及手机软件生态的长期适配。

今年8月，RISE发布了一篇由高通工程师Ludovic Henry署名的技术文章，介绍RISC-V软件适配的新进展：开发者已经能够通过RISE的软件包仓库，直接安装RISC-V版本的PyTorch。

PyTorch是广泛用于人工智能开发的软件框架。过去，要让它运行在RISC-V处理器上，开发者往往需要自行编译框架，以及数十个相关的软件包和依赖库。现在，这部分基础工作已经由生态项目承担。

但适配工作远未结束。文章指出，部分性能优化和功能支持仍然缺失，相关软件包也尚未完全进入官方发布体系。这项进展证明RISC-V的软件工具正在完善，但应用生态与Arm仍有明显差距。

值得关注的是，参与这项软件适配工作的不仅有高通。阿里巴巴达摩院玄铁团队、中国科学院软件研究所的开发者，也分别在PyTorch的RISC-V支持上贡献了代码和技术方案。

中国企业不只是在等RISC-V成熟

在这场由国际芯片企业共同参与的软件生态建设中，中国团队已经投入多年。

前述高通工程师署名的PyTorch技术文章，专门提到了中国科学院软件研究所和阿里巴巴达摩院玄铁团队的贡献。2024年7月，中国科学院软件研究所的开发者向PyTorch提交了RISC-V向量计算优化代码，在MobileNet V2相关测试中，将一项卷积运算的性能提高了31%。今年1月，玄铁团队又向PyTorch社区提交了RISC-V支持路线图，推动相关功能和软件工具逐步完善。

这些成果最终进入同一套开源软件。中国开发者的技术可以被高通等国际厂商采用，国际厂商投入的软件适配工作，也能降低国产RISC-V处理器的开发和应用成本。

今年3月，阿里巴巴达摩院发布玄铁C950，将国产RISC-V CPU进一步推向云计算和高性能AI计算市场。按照官方数据，这款处理器最高主频3.2GHz，SPECint2006单核性能超过70分。

阿里巴巴达摩院玄铁C950

硬件性能正在提高，但要进入服务器市场，还需要操作系统、数据库及AI框架等软件支持。国际厂商共同完善RISC-V生态，能够让玄铁这样的国产处理器减少重复适配工作，把更多资源投入产品研发和客户交付。

除了软件，国内企业也开始进入国际产业平台。2025年11月，中国处理器IP企业芯来科技与Quintauris建立合作。后者由高通、博世、英飞凌、恩智浦等企业共同创立，主要推动RISC-V在汽车和工业领域的应用。今年6月，双方进一步宣布，将芯来的车规级RISC-V处理器与Quintauris的RT-Europa实时平台规范对齐。

汽车芯片对可靠性和软硬件兼容性要求较高，即使采用相同指令集，不同处理器之间也可能存在适配差异。统一平台规范能够减少客户的重复开发和验证工作，提高芯来CPU IP进入国际汽车供应链的机会。

这项合作尚未披露具体采购订单，但说明中国企业已经不只是参与RISC-V技术研发，也开始争取进入国际厂商共同建设的商业平台。

当然，开放架构不会自动带来订单。高通等国际厂商同样会在RISC-V市场竞争，中国企业仍然需要靠性能、可靠性和交付能力争取客户。

但产业条件已经有所不同。过去，中国企业发展RISC-V，需要在CPU设计之外承担大量软件生态建设成本。如今，高通等国际厂商也在持续投入，国内企业此前积累的技术，有机会进入更大的国际市场。

高通与Arm的官司最终如何解决，仍存在不确定性。但在法庭之外，双方的利益分歧正在促使更多企业重新考虑对单一架构的依赖。

对中国芯片企业而言，真正的机会不是高通摆脱Arm，而是全球厂商共同投入RISC-V之后，中国已有的技术积累能够争取更多商业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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