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完澡出来,客厅的台灯亮着。茶几上摆着一个笔记本、一个计算器,还有一沓打印好的纸。她坐在对面,头发还包着毛巾,说了一句:钱大夫,坐。
这是钱守义这辈子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晚上。他六十七岁,退休前是市三院中医科的副院长,二〇一八年退的,一个月退休金一万三千六百七十块。她叫孙桂芬,五十一岁,二甲医院的护士,还在职,还有四年退休。
那天是他们"试婚"的第一天。她刚搬进来。
一个人的日子,哪儿都没毛病,就是空的
钱守义的老伴儿是二〇二〇年走的,胰腺的毛病,查出来到走八个月。两个儿子都在外地,一个上海,一个深圳,一年回来一两回,电话是打的,可电话里说不着人。
这五年他怎么过的?早上六点起,去公园打太极,回来一个鸡蛋一碗粥。上午看报纸,中午睡午觉,下午去老年活动中心打乒乓球,晚上做一顿简单的,看会儿电视,十点半睡。一天跟一天,一模一样。
有时候他坐在阳台上,看着楼底下遛狗的老头老太太,心里想,我这日子哪儿都没毛病,就是空的。
去年冬天,邻居老王家的嫂子跟他说,你一个人过着也不是个事儿,我给你介绍一个。他说我这把年纪还相什么亲。嫂子说你什么年纪,人家五十出头的有的是,你有退休金有房子,人还能干,你怕啥。
后来介绍的就是孙桂芬。头一回见面在茶楼,她穿一件浅色针织衫,头发染过,扎得整齐,说话不紧不慢。当护士的人,手上干净,指甲剪得短齐,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人的眼睛。
那天聊了三个钟头,聊的都是正经事。她说她一个月收入六千多,加绩效能到八千,退休金估计四千多。她说有个女儿,念的是医学,她一个人供下来的。她说她不是图什么,就想找个能说话、能搭伙过日子的人。
钱守义那天挺高兴。他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实在,不拐弯。
她主动提了一个词:试婚
后来他们见了四五回,都是他请客。最后一回,是她主动提的。
她说,钱大夫,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我们这个年纪再谈婚论嫁,跟前头的年轻人不一样,得试试合不合适。她见过太多老年人急匆匆领了证,住一块儿才发现这不对那不对。她说想提一个——咱俩先"试婚",她搬来他这儿住两三个月,合适就领证,不合适就各自回去,谁也不耽误谁。
钱守义当时高兴坏了,说行,太好了。
不过她也说了两件事。一是搬过来之前,她要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一个月能收两千八。她说她月收入不高,怕以后万一分开了还得重新找房子,折腾,想先签个一年合同,心里有个底。二是她是护士,有洁癖,看不惯他那老房子那么乱,搬过来很多东西她要重新整理。
她来的时候是三月。自己收拾了两个箱子:衣服、药、洗漱的东西、一台缝纫机。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厨房翻了个底朝天。锅碗瓢盆全部重新摆,说他那放法不卫生。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她说锈了不能用了,给扔了,买了一口新的。他说那锅养了好多年了。她说那是死的,锅不能养。
他没说什么。心里想,她爱整齐,也是好事。
那沓纸,一条一条把他的算盘摆到了明处
晚饭是她做的,四个菜,清淡,挺好吃。吃完饭她把碗洗了,灶台擦了两遍,台面上的水渍用干布擦掉。然后两人出去遛弯,绕着小区走了两圈,回来八点半。
她进卫生间洗澡,洗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穿着自己带的浅灰睡衣,头发包着毛巾,一边擦一边说,你先去洗,洗完我有话说。
等他洗完出来,她已经坐在客厅里,台灯开着,茶几上放着笔记本、计算器,还有一沓打印的纸。她把纸推过来,说,这是我这两天整理的一份东西,你先看。
第一页是"婚前双方收入及资产情况"。左边一栏是他的:退休金月13670元整;房子地址、房本面积九十二平、现在市价估计;名下一辆车,二〇一六年买的;存款,她写了一个数,他看着像之前她问的时候他大概说过的那个数。右边一栏是她的:退休前月收入约8000元,退休后预计4500元;她那套房子,地址,面积六十三平;存款若干。
第二页是"试婚期间共同开支分摊方案",写得很细:
- 日常吃用,按人分摊,一人一半
- 水电燃气物业,她说他房子大,她住进来了,按她占一间的比例,她承担三分之一
- 她自己的消费,她自己出
- 他抽烟的钱,不在共同开支里,归他自己
- 她要买什么东西,要跟他说一声
有一条她单独用红笔圈了:她给他做饭、打扫、洗衣,这是家务,她不跟他算工钱;但是,如果他因此少请了钟点工、少花了钱,那笔钱不作数,当作她给这个家的。
第三页是"试婚期内的边界条款"。第一,试婚期间各人住各人的屋,她住次卧,他住主卧。第二,如果发生夫妻关系,一方不能勉强另一方,任何一方可以随时喊停。第三,试婚期是两个月,两个月到了坐下来谈,谈得成就去领证,谈不成她搬回自己家,中间谁也不能威胁谁、闹谁。第四,如果谁生了病,另一方应当照顾;但如果谁查出什么大病,要如实告诉另一方,不能藏,藏了就是骗人。
第四页是"如果将来结婚,需要明确的几件事"。一是婚前财产各归各的,各自名下的房子和存款跟对方无关。二是将来她的老房子和他的房子怎么处置,都得写个书面东西,跟各自的子女公布。三是两边的子女,谁也不许来插手老人的钱,来"要"的,各自挡各自的。四是谁先走,剩下的那个人,有房子的可以继续住,但房子不归另一方;两人共同积蓄的部分怎么分,得先说好。
第四页最后一行,她写了:钱大夫,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两个家庭凑到一块儿这件事。人到咱们这个岁数,能护住自己的,只有自己。
"你要我,还是要个保姆"
钱守义看完这几页纸,坐在那儿没动。他事先没料到会是这么个阵仗。
他承认,在那之前,他脑子里想的跟她本子上写的不是一回事。他想的是什么?有个人做饭、有人陪着说话、有人生病的时候递杯水、家里有点人气。他甚至想过,她五十出头,比他小十六岁,将来他走在前头,她还能给他送终。他不是圣人,心里那点算盘,他自己清楚。
她的本子,一条一条把他的算盘全摆到明处了。她不是要他,她是在跟他谈一笔交易。
那天晚上他心里是有点不舒服的。他坐在她对面,笑着说了一句,桂芬,你这是把我当成一个案子在办啊。
她没生气。她把袖口理了理,说了一句话。她说,钱大夫,我干了二十八年护士。我送走过多少个人,你不用问。我在病房里见过的事,比你想的多。我见过老头被子女从病床上推着抢房本,见过老太太把存款给了一个来搭伙的,最后人家走的时候连句招呼都不打。她说,我不是不信人。我是不敢。我这个岁数,输不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可她没有哭。她眼睛就那么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钱守义那天晚上整个人是傻的。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头,在医院干了三十八年,见过太多生老病死,自认为世事看透。可那天晚上,他坐在那张坐了二十年的沙发上,被一个五十一岁的女人,一句话问到了心里去——你要我,还是要个保姆。
那天夜里他没睡好。在床上翻来覆去,跟她隔着一堵墙。屋里是她刚擦过的地板味儿,还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他加了一条,她撕了那个本子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早。她在厨房做早饭,煎蛋,煎得两面焦黄。他坐在饭桌前说,桂芬,你那个本子,我看完了。
她说,你看完了,你怎么想。
他说,我不是签字。我是说,你那些条件,我都同意。房子各归各的,钱各归各的,你的女儿你的,我的儿子我的。你要睡次卧就睡次卧,你要什么时候喊停就什么时候喊停。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
她放下锅铲,背着身站了一会儿。
他说,桂芬,我有一样要加。我加一条。两个月以后,你要是觉得行,去领证,那证我领。你要是觉得不行,你走,我送你,我一句难听话不说。这两条之间,你还有一条路,你可以留下,但这个不领证,也不用你做饭洗衣伺候我,就当两个人搭个伴,你住你的屋,我住我的屋,谁病了谁的子女管,谁也管不着谁。这条也得写上。
她转过身看他。她眼里那个东西,他说不上来。她问,钱大夫,你为什么要加这一条。
他说,因为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信得过我这个人。
她说,那你呢,你信不信我。
他说,我这个岁数了,我还信。我信我这一辈子看人没看错你。
她那天早上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她把煎蛋盛出来,端到桌上,说,先吃饭。早饭吃完了,她说,今天我去一趟超市,你中午想吃什么。他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试婚那两个月的日子,他不细说了。就说一件事。第二个月快结束的时候,她女儿从外地回来过一次。她女儿二十五,学医的,个子不高,短头发,说话利落。一进门把屋子扫了一遍,然后把孙桂芬拉进屋,门关上,说了半天。他在客厅里坐着,听见屋里嗡嗡的声音。后来她女儿出来了,走到他跟前,站定了,叫了一声钱叔叔。她说,我妈这个年纪,还能遇到个正经人,是她的福气。我只有一个请求,你别亏待她。
后来的事,一句话说完:他们去领证了。领证的头一天晚上,她把那个笔记本撕了。撕得很仔细,一页一页撕,撕完扔进火盆里烧了。她说,那个本子的话,是说给两个月前的你听的。我要是现在还揣着那个本子跟你过日子,那我是没把你当家里人。他说,那你留个回忆也行。她说,回忆在我脑子里呢,不用纸。
她给他买了一口锅,说,你现在这口,可以养了
他们结婚一年多了。她还是上班,早上六点起,晚上六点到家,做饭,两个人吃。她睡次卧,他睡主卧,这是领证那天定的,现在也没改。她说不改,睡得踏实。他说行。
她给他买了一口锅,就是她当初扔掉的那种铁锅。她说她那时候做得过分,不该扔他那口老锅。她没有说对不起,她给他买了一口新的,说,你现在这口,可以养了。
他现在还是每天早上打太极,她跟着去,站在后面,跟着比划。她比他年轻,学得比他快。
有人问他,你一个退休金一万三千多的人,何苦娶一个护士,还要写那么多条条框框。
他说,你们不懂。我这一万三千多,是我三十八年挣的。她那个本子,是她二十八年挣的。我们俩都不容易,谁也别想让谁白拿。
这人啊,六十七了再找个伴儿,最要紧的不是找个人来伺候你。是找个能跟你正正经经把话说清楚的人。说清楚了,两个人才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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