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被迫营业”的登山队，何以治愈万千“被迫营业”的现代人？

一档以“爬山”为名的韩国综艺，悄然击中无数观众的内心。网飞出品的《你为什么要爬山》（Take a Hike!），由韩国金牌制作人罗暎锡执导，上线仅五天便登上网飞韩国区剧集排行第一，豆瓣评分高达8.1分。

当登山题材撞上综艺，大众的固有期待往往是惊险刺激的极限挑战，是克服万难站上顶峰的热血叙事。《你为什么要爬山》反其道而行，节目没有选择经验丰富的登山爱好者，而是找来一群对雪山一无所知、甚至对登山心存抗拒的艺人，完成一场充满真实情绪的“非自愿”徒步旅程。节目以直白的标题抛出诘问，跳出征服高山的传统叙事，让我们重新思考爬山的意义究竟什么。

年轻人的山野转向

在韩国，登山文化根基深厚，但长期以来，这座“山”属于中年人和退休者。韩国社会对登山的刻板印象非常牢固——全副装备、冲锋衣、登山杖，这是父辈的形象。

不过，近年来韩国年轻人也开始大规模涌入山野。2023年，登山成为MZ世代（千禧一代+Z世代）搜索量最高的关键词。韩国媒体创造了一个新词来描述这股潮流：“登林儿”（登山+儿童），用来指代刚刚迷上登山的年轻人，Instagram上，这个标签下聚集了77.1万条帖子，而“登山gram”的帖子数量达到约157万条。

在我国，2020年起，跨境与长途旅行按下暂停键，家门附近成为出口，露营、徒步、周边短途游率先爆发，爬山也成为了旅游新潮流。

2023年河南老君山开启夜爬模式，海拔2217米的凌晨山顶挤满等日出的年轻人；同一年“特种兵式旅游”成为年度热词，“5天玩6省、通宵爬泰山、2天玩3城、3天爬五岳”成为年轻人之间竞相挑战的旅行模板。爬山不只是年轻人旅行的一部分，而成为他们用身体丈量时间、用疲惫标记存在的仪式。

面对年轻人的山野转向，不禁让人产生“到底为什么要爬山”的疑问。爬山从来是件两极分化的事。爱它的人，把汗水当勋章，把山顶当信仰，虐也甘愿，累也上瘾；不理解的人，怎么也想不通其中乐趣。节目组便以此作为出发点，尝试着回答这一问题。

“被迫营业”下的社会共情

登山题材的传统剧本，是热血与升华：历尽千辛万苦，登上山顶，看一场日出，然后热泪盈眶，感谢自己。这是制作人罗暎锡在发布会上对于过去综艺里登山情节的总结。

然而这档节目却一反传统，展现出了另一种反高潮的戏剧性。

节目的戏剧张力，从嘉宾的非自愿入局就已经埋下。节目组前期并未完整告知行程内容，等到嘉宾参与录制，才发现自己即将直面严寒雪山。

“被迫营业”是制作人罗暎锡的节目常常使用叙事启动器，例如旅行节目《花样青春》的“绑架式”旅行模式，在不告知艺人具体出发日期的情况下，突然把人带往海外旅行。这种“被迫营业”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它剥夺了嘉宾的所有准备和伪装。当手机被没收、预算见底、连换洗内衣都成问题时，明星的人设被彻底剥落，剩下的只有最本能的反应——崩溃、抱怨、苦笑，以及在窘境中自然生长出的默契与温情。

歌手车正元、乐队Day6的成员尹度云、演员李彩玟、偶像组合成员Tarzzan，四位在综艺中不常出现的新面孔组成了这支“被迫营业”的登山队。节目组毫不遮掩四位嘉宾对于爬山的抗拒，在宣布要去爬山后，四人长久的沉默也成了节目的笑点。

显然，没有人是主动想要爬山的。

四人还为团队取了“下山俱乐部”的名称，笑称他们爬山只为了下山，显然是在“被迫营业”下苦中作乐的自嘲。“下山俱乐部”也将对下山的渴求展现得淋漓尽致。在最后一次爬山登顶后，节目组意图让Tarzzan发表一点感想，但他却毫无感性地提出：“我们要赶快下去吗？”

“以前综艺里看到山顶日出，你基本上必须哭。但这几个人累到连风景都不想看。”罗暎锡认为这才是最真实的反应。如果将登山节目的高潮定位在登顶那一刻的感动，《你为什么要爬山》是没有所谓的节目高潮的。这么看起来节目似乎过于平淡，但韩国媒体将《你为什么要爬山》称为“意外的治愈综艺”，观众评价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词是“真实感”和“共鸣”。

真实，就是这档节目最大的武器。传统的热血叙事固然励志，却越来越难以引发观众共鸣。节目没有把登顶包装成救赎式的终点，登山的痛苦并不会被登顶的成功而冲淡。因此它所提供的治愈，恰恰来自于它的不治愈。它不提供升华，不要求你感动，只如实呈现山上的一段长路。而屏幕前的你，看到他们走完了，或许也会觉得，明天的那段路，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走。

“受苦综艺”的时代变迁

《你为什么要爬山》的煎熬登山路也让这档节目在韩国被贴上了“受苦综艺”的标签，然而它在这大标签谱系下指向了一个与前辈截然不同的方向。

韩国SBS电视台于2011年推出的《金炳万的丛林法则》是一档极为典型的野外“受苦综艺”。节目开播即爆，成为标志性的野外挑战实境综艺，并凭借金炳万真实的生存技能和异域丛林的猎奇感连播7季。

《金炳万的丛林法则》是传统野外综艺的叙事逻辑，以“挑战-成长-胜利”的经典三段式讲述一场英雄故事。“族长”金炳万就是那个“英雄”，他超越常人、征服环境，带领团队完成一次次生存挑战，其他成员则是追随者的角色。

所以，此节目的情感高潮往往来自征服时刻。观众为金炳万徒手捕猎、为嘉宾跳入12米绝壁而喝彩，情感连接建立在人类战胜自然的宏大叙事上。豆瓣评论中反复出现的“很想去野外生存”“潜水捕鱼真快乐”，说明观众被激发的是一种替代性的冒险欲望。

虽然该节目导演言明节目的重心是“生存”，目的是让明星“在最真实的自然状态下自力更生地活下来”，然而，这种不干预的姿态在实际播出中展现成明星的饥饿、疲惫和狼狈，也被视为明星的“受苦综艺”。明星在极端环境下的失控、崩溃和情绪爆发，也恰恰构成了收视率的抓手。

但《你为什么要爬山》不同的是，它并不以“受苦”为卖点来博取同情或制造冲突，而是让“受苦”成为人际关系自然发酵的容器。

一群普通人被扔进同一个困境，关系在一起“受苦”中自然发酵。节目组认为人“在遇到极限环境时，在辛苦的过程中会变得亲密”。所以不需要剧本，不需要煽情，不需要强行升华。

在冬日极寒的雪山上，四位嘉宾完成了从被迫前行到结伴同行的转变。寒风里，几个人停下来互相吐槽、互相打气；体力见底时，有人递上能量棒，互相体谅放慢的脚步。这些发生在半山腰的琐碎片段，保留了最不加修饰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没有震撼的远景，没有仪式感的打卡，比起登顶的征服感，这段艰难路途的陪伴却更加打动人心。

《金炳万的丛林法则》与《你为什么要爬山》之间的差异，恰好勾勒出韩综十余年来的审美变迁。前者的英雄主义令人振奋，而后者的“反英雄”诚实令人安慰。当观众不再需要通过综艺幻想自己征服丛林，而是想在其中看到那个“被迫营业”却依然迈步的自己时，两种节目的兴替，本身就是一种时代的注脚。

每一次登山结束后，节目组都会问四人对于“为什么要爬山”有答案了吗。车正元在第一次爬山结束时，仍然表示极度不解，在五次山行过后，尽管还是没找到答案，但他尝试着为那些自愿上山的人寻找一个理由：“我觉得很多人想考验自己，他们去远足时已经知道会很苦难，我觉得很多人都是想要挑战自我。”

这种反鸡汤式的回答，恰恰是节目最动人的部分。他没有因为走完了五座山就强迫自己热爱登山，也没有在镜头前表演一场“我终于懂了”的顿悟。他承认别人或许能在攀登中找到挑战自我的意义，却坦然表示自己感受不到、也不打算再去感受。

节目组在一开始提出“为什么要爬山”这个疑问，从头到尾，其实并不期待一个终极答案。但车正元五次登山之旅前后的认知变化，已悄悄展现出节目提出这个问题的意图。它真正想说的，或许正是：与其不断疑惑为什么，不如先身体力行地去走一遭。毕竟在没有亲身走过之前，所有关于“爬山到底有什么乐趣”的讨论，都只是悬浮在空中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