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郁溪钥怔看着路舢，恍惚间，竟与他十八岁的眉眼重叠。
可只是眨了次眼，眼前只剩这个轮廓锋利、眼神冰冷的男人。
十二年，原来十二年可以把一个人磨成另一副模样。
难言的疲惫几乎将郁溪钥吞没，她从没这么累过。
“好。”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路舢将一份离婚协议推过来，纸张摩擦桌面发出轻响：“那就签字。”
郁溪钥低头看去，他已经签了字，笔锋凌厉，像他如今看她的眼神。
她拿起笔毫不犹豫签字，只是在最后一笔落下时，她的指尖还是抖了。
十二年感情，七年婚姻，就这么落幕，没有眼泪，只有恨意裹着麻木的释然。
郁溪钥看着男人的眼睛：“路舢，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路舢指尖的烟轻轻一颤，灰烬无声跌落：“……今天就去民政局吧。”
民政局大厅。
郁溪钥和路舢并排坐在等候区，中间犹豫隔着太平洋，沉默不语。
不远处有队年轻情侣，女孩笑着往男孩怀里躲，她看着，眼眶忽的一热。
七年前，路舢也像那样紧紧搂着她，在她耳边说：“老婆，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一辈子原来这么短……
“路舢，郁溪钥。”工作人员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两人走过去坐到办理窗口前，拿出各自的证件。
“离婚理由是什么？”工作人员接过后，例行公事地问。
郁溪钥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理由？是他越来越晚的归家，是她问一句‘你去哪儿了’时他眼里的不耐烦。
是他醉醺醺摔门而入的深夜，是她发烧到39度，他却说‘你自己不能去医院吗’的疑问。
是无数次欲言又止，是话到嘴巴又咽回去的沉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从无话不说，走到了无话可说？
郁溪钥侧过脸看路舢，他像是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感情破裂。”
他们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默契地想当年异口同声说‘我愿意’。
工作人员看了两人一眼，没再多问。
“按照规定要等一个月的离婚冷静期，一个月后如果你们双方无异议，就来领离婚证。”
走出民政局时，阳光晃得郁溪钥睁不开眼。
路舢点了一支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像一道无形的墙。
“财产……回去再谈吧。”
郁溪钥嗯了一声。
他又说：“这几天我住公司的公寓。”
她点点头：“好。”
路舢吐出个烟圈：“要不要送你回去？”
“不用。”
郁溪钥拒绝后转身就走，身后也传来车门关上闷响，引擎声渐远去，像把过去十二年都抛在了身后。
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没有，只是心口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忽然，郁溪钥好想那个十八岁的少年。
那个会因为她一句‘饿了’就翻墙出去买烤肠的少年，那个说‘我的未来全是你’的少年。
为什么同一个人能给最极致的温柔，也能给最彻骨的寒。
为什么她的爱与恨，能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
路过一个公园，郁溪钥在长椅坐下。
暖风裹着草木清香，混着远处孩童的嬉闹声，让她的眼皮越来越重，直到沉沉睡去。
朦胧中，郁溪钥脸上忽然一痒，是个小纸团。
她坐直身体，周遭是熟悉的高中教室，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显示着时间。
2014年6月15日，13:05。
午休时间，阳光透过窗，在课桌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右前方，十八岁的路舢侧着身回头朝她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郁溪钥立刻会意，摸出自己旧手机，看到了他发来的QQ消息。
【看你睡觉不安稳，做噩梦了吗？】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好久才回：【没有。】
消息又弹出来，是天天酷跑的双人模式邀请。
郁溪钥心底轻轻轻颤，这一年他们很爱这个游戏，下课玩午休玩，晚上躲在被窝里还要比谁跑的远。
路舢总故意撞死，然后对她说：“让你赢一次。”
郁溪钥点开游戏，生疏地操作着，很快撞上了障碍。
【不好意思，有点没睡醒。】
路舢秒回：【没关系，下次继续。】
【要不要吃草莓雪糕？一会儿我去给你买。】
她回：【不用啦。】
他又问：【那烤肠呢？看你中午没怎么吃。】
消息一条接一条，熟悉的关心、熟悉的语气，有那么一瞬，郁溪钥几乎要忘记他们刚刚才签了离婚协议。
手机震了一下。
路舢：【溪钥，我刚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郁溪钥的心莫名被攥紧：【什么梦？】
‘正在输入中’闪了很久，久到阳光都移动了一寸。
终于，消息跳出来。
【我梦见我们长大了，结婚了，然后……】
【我们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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