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霞1980年生,老家在甘肃定西。那地方,十年九旱,地里刨不出几口食。
可李霞命好——她是家里最小的,上面有哥有姐,爹娘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家里再穷,农活从来轮不着她沾手。别的姑娘天不亮就下地锄草,她还在炕上窝着。
就这么着,她长到了初中毕业。
书是念不进去了。镇上那点活,她又看不上眼。一咬牙,一个人拎着蛇皮袋子,买了张长途汽车票,就奔了山东。
这一年,她才十几岁。
外头的日子,哪有她想的那么容易。
李霞心智单纯,又吃不了苦。进工厂流水线吧,站一天腿都肿了,她干半个月就受不了;端盘子洗碗吧,客人挑剔老板骂,她哭两鼻子就辞了。
换工作跟换衣服似的。再加上是外地来的,口音一开口就露怯,没少受人欺负。
几年漂下来,钱没攒下几个,苦头倒吃了一肚子。
也就是在那时候,李霞心里头头生出一个念头:她不想再漂了。她想找个男人,找个依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后来会把她拖进怎样一个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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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烟台。
李霞在一家工厂落了脚。单位来了个新员工,叫"高峰",领导安排李霞带他。
一聊才知道,高峰也是从西北出来的,还在甘肃当过兵。
就这一句"甘肃",瞬间把李霞的心拉近了大半。
这些年在外头,她听够了山东话,看够了外地人的冷眼。突然冒出来一个"老乡",跟她聊黄土高坡,聊风沙,聊小时候啃过的窝头——那种亲切感,是旁人没法比的。
高峰呢?看李霞长得周正,又肯照顾人,心里头也动了心思。
两个人就这么好上了。
处了半年,李霞辞工回了甘肃老家。没想到高峰二话不说,追了过去。
一个大男人,千里迢迢追到老家来——李霞当时就觉得,这就是这辈子要找的人了。
两人在老家订了亲,转头就一起去了青岛。
刚同居那一年,日子是真甜。
夏天傍晚,俩人手牵手去栈桥看海;发了工资,找个小馆子点两个菜;偶尔高峰还能攒钱买支廉价口红,塞到她手里,笑得傻乎乎的。
李霞觉得,自己终于有个家了。
可日子一长,味儿就变了。
两人同在一家工厂上班。流水线十二小时一站,周末也歇不了几天,一个月下来,工资才千把块。
李霞先扛不住了。
她跟高峰闹,说这活儿不是人干的,非要辞。高峰劝她,现在工作不好找,忍忍吧。李霞不依不饶,软磨硬泡,逼着高峰跟她一块儿辞了。
工作一没,俩人就缩在出租屋里吃老本。
人这东西,一闲下来,毛病就全露出来了。
李霞懒,早上不起晚上不睡,饭也懒得做,衣服堆成山。高峰呢,本来就是个没长性的,今天跑个中介明天面个试,没一桩能坚持过一个月。
大眼瞪小眼,越看越烦。
吵,就成了家常便饭。
有一次吵急了,李霞抄起桌上的水果刀,指着高峰的鼻子喊:"你再跟我吼,我一刀捅死你!"
高峰当时只当她是撒泼,嘿嘿一笑就过去了。他哪儿知道,这句话,后来真应在了他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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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李霞发现自己怀孕了。
拿着验孕棒的那一刻,她的手是抖的。
她和高峰没领证,这几年分分合合,关系本来就悬着。真要是把孩子生下来,万一人跑了,她一个大姑娘带个拖油瓶,往后怎么过?
可转念又一想——
有了孩子,他总该跟我结婚了吧?
就这么着,她把怀孕的消息告诉了高峰。
高峰当时拍着胸脯保证:"生!生下来我就跟你领证!"
李霞信了。
这一信,就是后半辈子的深渊。
2010元旦,李霞怀着大肚子,跟着高峰回了邹城老家。
进村那天,她才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
跟她同床共枕六年的"高峰",根本不叫高峰。
他真名叫段华。
之所以用假名,是因为早年在外头跟人打架,怕被警察查,就顶了别人的身份混到现在。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
枕边人叫什么名字都是假的。
换了旁人,这时候早该警觉了。可李霞那会儿满脑子都是"孩子要生了,马上要结婚了",竟然就这么咽下去了。
段家老人倒是高兴。大着肚子的媳妇进了门,段父忙前忙后,段母也天天给她蒸鸡蛋炖鸡汤。
可段父后来跟警察说漏了嘴——孩子他妈那个脾气,暴躁,爱骂人,嘴上不饶人,隔壁邻居没一个没被她骂过的。
这婆媳俩的梁子,从进门第一天起,就埋下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李霞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小智。
她躺在床上,抱着孩子,心里头美得很:这回总算能名正言顺嫁进段家了吧?
没想到,她刚一提结婚的事,段华脸就拉下来了——再等等,不急。
等就等吧。李霞安慰自己,孩子都有了,还能跑了不成?
可小智刚满月,段华收拾了个包袱,跟他妈打了声招呼,扭头就回青岛了。
把李霞和襁褓里的孩子,全扔在了邹城乡下。
这一走,就是大半年。
李霞本来就不怎么会做家务,再加上懒,屋里头乱得跟猪窝似的,饭也做不熟。勤快了一辈子的段母,看在眼里,气在心上,隔三差五就给儿子打电话告状。
李霞呢?也委屈。
她嫌段家穷,嫌农村活累,嫌婆婆天天指桑骂槐。夜里抱着孩子给段华打电话,哭着说婆婆怎么怎么针对她。
段华在电话那头,嗯嗯啊啊,一句正经话没有。
他妈和他女人吵架,他谁也不帮,就当没听见。
这个家,从根上就是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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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除夕。
外头鞭炮噼里啪啦响,屋里头冷得像冰窖。
李霞抱着小智,跟段华抱怨:"这屋里头冻死个人,大过年的连个暖气都没有,天天还得喂猪喂鸡,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话,偏偏被路过的段母听了个正着。
老太太那股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积攒了大半年的怨气,这一刻全炸了。婆媳俩隔着门槛,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最后干脆撕破脸,什么难听说什么。
当天晚上,段母就给青岛的儿子打电话,声嘶力竭地喊:"你赶紧回来!把这个丧门星给我弄走!"
三天后,段华风尘仆仆赶回来了。
李霞抱着孩子,说要带小智一起回青岛。段母第一个不答应。
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老太太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
"生孩子的时候,你娘家出过一分钱吗?你以为就你能生?我儿子找谁不能生啊!"
这话跟刀子似的,扎在李霞心上。
更寒心的是段华。他不光不劝,还在旁边补了一刀:"你妈也没教你什么好东西。"
李霞当时就炸了。
她抱着孩子,跟段家老小对骂,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邻居们扒着墙头看热闹,段家老脸丢了个干净。
可闹归闹,李霞走不了。
她没工作,没存款,连回甘肃的路费都凑不出来。她赖在段家,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她根本没地方可去。
最后,她只能撇下还在吃奶的小智,跟着段华去了青岛。
到了青岛,段华就开始不对劲了。
天天加班,天天晚归,身上还时不时飘出女士香水味。
李霞不傻,她盯着段华问: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段华倒也痛快,干脆摊牌了——是,我就是有了。
李霞哭,闹,摔东西。
段华被吵急了,扬手就是一巴掌,把她扇得撞在墙上。
"咱俩又没领证,"段华揉着手腕,冷冷地说,"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管得着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李霞最痛的地方。
是啊,她算什么呢?
没名没分,没结婚证,连个法律上的身份都没有。她这六年,算什么?
可她想到邹城家里那个嗷嗷待哺的小智,想到自己这六年最好的青春都砸在这个男人身上——她还是忍了。
她以为忍一忍,总能熬出头。
没想到,段华后来干出的事,连牲口都不如。
他居然跟李霞说:你不是想挣钱吗?你去当小姐啊,挣了钱养我。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最后那点情分,彻底碎了。
2011年秋天,俩人正式分了手。
段华后来跟警察说,是他提的分手——因为李霞太懒,工作三天两头换,没一个能干满三个月的。他让她好好上班,她嘴上答应,背地里还是瞎混。
不管是谁提的,结果都一样:李霞被扫地出门了。
爱情没了,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
发了工资,就给小智买玩具、买新衣服,快递寄回邹城。隔三差五就给段母打电话,问孩子吃了没、睡了没、有没有想妈妈。
一开始,段母还接。后来接得越来越少,语气越来越冲。再后来,只要一听见是李霞的声音,"啪"就把电话挂了。
有一次俩人在电话里又吵起来了。从那以后,段母干脆把李霞的号码拉黑了。
儿子见不着,电话打不通。
这个女人的世界,彻底空了。
她恨段华。恨这个骗了她六年、骗了她身子、骗了她青春的男人。可段华在青岛,居无定所,她连人都见不着,怎么报复?
恨到极处,这股邪火,"嗖"一下就转了方向。
——既然动不了段华,那就找他妈算账。
在李霞心里,段家上上下下都欠她的。这笔账,总得有人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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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14日,李霞又回到了邹城段家。
没人知道,她的行李箱最底层,塞着两把磨得雪亮的菜刀。
她自己后来跟警察交代,说这次回来,本来是想好好过日子的,想跟段家缓和关系,想多陪陪儿子。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她想抱一抱小智,孩子刚凑过来,段母就在旁边喊:"别让她碰!她手脏!"
她想给儿子洗件衣服,段母抢过去:"你洗不干净,搁着吧。"
有一回,小智调皮捣蛋,李霞伸手打了他两下。就这两下,孩子从此再不让李霞碰他,连玩具都不让她挨近。
李霞站在院子里,看着婆婆跟儿子在屋里说笑,自己像个外人——一个寄人篱下、连碰亲生儿子都不配的外人。
这种感觉,像一万根针,扎在她心上。
就这么熬了一个多月。
九月十四日那天,李霞又跟段母顶了起来。巧的是,段父晚上出门串门去了,家里就剩她们婆媳俩,外加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李霞回到西屋,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盯房梁。
她拿出手机,定了一个闹钟——第二天凌晨零点三十分。
她要用这个时间,了断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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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日,晚上十点多。
段母屋的灯熄了,整个院子陷入黑暗。
李霞躺在西屋的炕上,心口像揣了个兔子,咚咚狂跳。她一遍一遍地想:这一刀下去,自己也活不成了。可活不成又怎样?在这个家,她早就不是人了。
零点三十分,闹钟准时响了。
她悄悄爬起来,穿好衣裳,从箱底摸出那两把刀。
她走到东屋,推开门,压低声音喊:"妈,妈,您起来一下,我有话跟您说。"
段母迷迷糊糊坐起来,跟着她往西屋走。
刚跨进门槛,李霞猛地从背后箍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举刀,照着胸口就扎了下去。
段母连喊都没喊出来,人就软了。
可李霞停不下来。
一刀,又一刀。
杀到后来,她眼睛都红了,顺手抓起墙角的铁锤,抡圆了往老太太头上砸;抄起板凳,往身上狠狠抡。
事后法医解剖发现,老太太身上的刀伤,足足有五十多处。头面部、颈部、躯干、四肢,全是钝器击打的痕迹。
那不是杀人,那是泄愤。
是一个被压抑了五六年的女人,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心,全都化作了手上的刀。
杀完婆婆,李霞浑身是血,瘫坐在地上喘了半天。
她想把小智带走。
可孩子被这阵仗吓坏了,缩在被窝里,光着身子哇哇大哭,说什么也不穿衣服。李霞自己也受了伤,手抖得连鞋带都系不上,哪抱得动一个两岁多的孩子?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我是活不成了。我这一死,小智留在段家,能有好日子过吗?他奶奶死在我手里,他爷爷、他爹,能待见这个仇人的儿子吗?
与其让他在世上遭人白眼、受人欺负,不如……
这个念头一起,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可她还是伸出了手。
那双刚杀过人的、沾满鲜血的手,颤颤巍巍地,掐在了自己亲生儿子的脖子上。
小智的哭声,越来越小。
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一个两岁半的孩子,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妈妈要这样对他。
杀完人,李霞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连夜出了村子。
她一路往东跑,想坐火车逃走。
可她身上没几个钱,又慌不择路,没跑出多远,就在兖州被警察堵住了。
那是九月十五日晚上十点多——从杀人到落网,刚刚过去不到二十个小时。
被押进审讯室的时候,李霞倒显得很平静。她把前因后果,一口气全说了出来,像是憋了半辈子,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听她说话的人。
"我无名无分跟着段华过了这么多年,给他生了孩子,到头来还是被人踢开。我这一辈子最好的年华,全都给了他。我不甘心啊!在他们家,没人看得起我,我受了那么多气,只能往肚子里咽。结果越积越多,最后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可眼泪,洗不净手上的血。
2013年8月,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了这起案子。
开庭那天,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出现了——段华。
从李霞被抓,到开庭前,提审了无数次。李霞每次都是一句话:我认罪,我枪毙吧。她一心求死,什么都不在乎了。
可那天,她在被告席上,一眼看见了旁听席上的段华。
她突然就变了。
她在法庭上哭着说:"我知道错了,我请求法庭给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我想活着。"
旁听席上,没人说话。
那个被她杀了婆婆、杀了亲孙子的段家,没有一个人来谅解她。
2013年10月,一审判决下来了——
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李霞不服,上诉。
2014年4月,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案子,报送到了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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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最高人民法院复核通过。
李霞被执行死刑,年仅三十五岁。
从庭审到临刑前,整整一年多的时间,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
她的甘肃老家,早就断了联系;她曾经掏心掏肺爱过的男人,恨她入骨;她用生命换来的儿子,先她一步走了。
这个女人,活了三十五年,到最后,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办案的法官后来感慨说,李霞这一辈子,最大的悲哀,就是没有自己。
她活着,是为了找个男人依靠;男人跑了,她就把命系在儿子身上;儿子没了,她的世界就彻底塌了。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没有独立的人格,就像一棵没有根的树。风一吹,不是倒,就是疯。
这段书,说到这儿也就说完了。
只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女人这一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你把全部希望押在别人身上,哪天人家一撤手,你摔的,就是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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