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后的美国汽车产业,273家制造商最终收缩到5家。这不是瞬间坍塌,而是一场持续多年的缓慢出清。根据Martijn J. Burger的研究,出清期间的年均退出率约为10%。
底特律、斯图加特、名古屋,三座汽车城都经历过完整的出清周期。把三段历史的第二幕翻出来,能穿越周期甚至收割周期的汽车上下游企业,有五条共性。
![]()
第一变量是流动性,不是规模
2008年美国汽车出清周期中,底特律三巨头都面临现金流压力。但福特明显具备更安全的利润垫。从财报和JP摩根当年调研的数据来看,福特的资本储备明显更加充裕。
2006年,刚从波音空降福特不到三个月的穆拉利,做了个在底特律看来近乎疯狂的决定:把公司几乎所有资产抵押给银行,包括福特家族视若性命的蓝椭圆车标。五百多家银行听完他的重组计划,两周内凑出235亿美元。穆拉利后来说,这是有史以来最大的自我救赎贷款。
根据此后摩根大通的调研,只有抵押资产换现金流的福特,可用现金流能够坚持正常业务运转两年。通用虽然也有不少现金储备,但更多是“可用流动性”口径,在产业出清期变现能力较差。最终只有福特撑到了最后。
规模本身不构成保护。德尔福破产前营收高达264亿美元,依然申请了破产保护。北美供应商的投资回报率长期仅为4%至6%,根本不足以覆盖资本成本。
判别现金储备是否具备反脆弱性,历史经验给出两个核心。其一,不考虑销售进项,纯现金储备要留足7个月左右的窗口期。大信证券2008年11月的研究报告测算,按当时现金消耗速度,通用汽车剩余生存时间为1.9个月,克莱斯勒为2.6个月,福特为6.9个月。
其二,考虑进项的条件下,统计Hilcoglobal、富事高、Scopegroup和JPMorgan等三方研究汇总,整车厂经营性现金流净额/营业总收入的比例在18%左右相对安全,供应链企业该比例在8%相对稳定。
以今年中报期回看A股、港股的整车厂,去重后A股+港股21家主要主机厂财报数据显示:A股中报期有净现金流出的13家样本企业中,现金储备/月均付现成本的均值在3.7个月左右。四家整机厂该数据在3个月以内,只有一家在7个月以上。
从经营性现金流/营收的现金流质量数据看,21家A股和港股上市整机厂中,10家车企经营性现金流依然是净流出状态,4家经营性现金流净额占营收不足10%,仅有3家大于18%。只看整车厂现金流储备,相对无风险的只有1家,宽口径下相对储备充足的也不过3家。
EV/EBITDA接近3-5倍是安全区间
出清期也是并购频发的窗口期。真正有价值、不可被替代的企业,在出清期中会因为“错杀”出现明显的价值折价。
1920年的美国,2008年的欧洲和美国,汽车产业链出清期间,零部件厂商并购呈现“低价高频”特征。2008年2月布雷博收购萨贝尔特,EV/EBITDA倍数在9倍左右;7月舍弗勒发起对大陆集团收购时,EV/EBITDA倍数也在12倍左右。
到了2009年,Faurecia收购EMCON Technologies的EBITDA倍数为7.4倍。出清中后期,KPMG统计口径下,德国供应商的EBITDA倍数从危机前的7-8倍骤降至4-5倍。美国私募股权基金在危机期间普遍不愿意支付超过5-6倍EBITDA来收购汽车公司。
2009年普华永道的报告从融资端印证了估值逻辑变化:此前LBO可获得高达6倍EBITDA的高级债务融资,但出清期杠杆收购的风险溢价激增。融资杠杆大幅收缩,直接压低了对企业整体的估值倍数。J.P. Morgan 2008年的分析文章也明确指出,汽车行业出清周期中,可比交易倍数范围下滑至3.9倍。
如果汽车零部件上下游企业能保持稳定的息税前利润,EV/EBITDA倍数控制在5倍甚至更低,风险溢价不会太高,即便产业出清,也是容易被并购的核心标的。
现阶段国内汽车供应链市场,统计216家A股上市汽车零部件企业,只有13家在相对安全的估值空间内,大多数零部件企业的EV/EBITDA倍数都大于7倍左右。站在出清期视角,并购价值并不大。
客户要分散,股权要集中
出清周期检验的不只是资产负债表。股权结构决定企业对内能攥多紧的拳头,客户结构决定对外暴露多大的敞口。
福特家族通过B类股,用约2%的股权掌握40%的投票权,这个结构从1956年上市保持到今天。2006年穆拉利要把包括蓝椭圆车标在内的几乎全部资产抵押出去换235亿美元救命钱,这种决策,股权分散的董事会要吵上半年。
欧洲的博世,92%的股权在罗伯特·博世基金会手里,投票权集中在家族信托。两次世界大战、几轮完整的产业出清,博世每一次都逆势加码研发。
更集中的股权结构有助于企业在资本层面闪转腾挪。最经典的反例是2005-2008年保时捷反向收购大众。保时捷逐步增持大众股份,计划将持股比例提升至75%以上。从股权比例看似乎接近完成收购,但大众股权结构中存在下萨克森州政府持有的20.1%以及复杂的家族交叉持股关系,这些因素使保时捷无法获得完全控制权,最终导致收购失败。
与股权截然相反的是,出清期内产业链上下游企业,客户集中度越分散价值越大。2008年左右美国已披露的部分供应链企业客户集中度数据显示,20%左右的客户集中度是相对临界点,分散度较高的供应链企业虽也会遭到行业规模下滑影响,但往往不会崩盘。
日本时报在2008年复盘1980-2008年两次产业出清的核心特征时,着重提及客户分散度这一关键指标。Takata和Akebono Brake等供应商对底特律三巨头的收入依赖度至少为20%,如果三巨头破产,它们将是“受冲击最严重的”供应商。相比之下,电装对美国的收入依赖度仅为约7%。
从去年年报数据看,A股中披露单一大客户占比的137家供应链企业中,有60家单一大客户占比超过20%。四成以上汽车产业供应链企业现阶段还比较依赖单一大客户,虽然营收侧表现可能不错,但在出清期中承担的风险更大。
后服务市场或许是门好生意
新能源渗透率已经较高,从历史出清周期来看,汽车保有量上升伴随的是汽车使用年限增长,换车频率下降。零配件零售和汽车后服务市场的机会会比较大。
美国上一轮出清过程中,Polk的注册车数据显示,2006年大衰退前美国乘用车平均车龄9.9年,2009年新车销量跌到1040万辆的30年低点,平均车龄此后一路爬到2013年的11.4年,六年抬升1.5岁,同期车辆报废率较衰退前下降约一半。Polk据此推断,车龄上升为修理厂和配件零售店创造了巨大机会。
AutoZone就是这笔账的最大受益者。1979年成立于阿肯色州,创始人海德是个杂货商,照着沃尔玛的套路卖汽车配件。踩中1980年代美国人修旧不换新的十年,门店网络铺遍全国,千禧年间成为标普500表现第二好的股票。整车厂在出清期裁员关厂,配件零售商在同一时间扩张。
国内汽车后服务市场的表现也算优异。Wind汽车后市场板块整体营收,从2017年以来年复合增速在6%左右,即便近两年随着经销体系变革出现一定下滑,但利润率提升明显。弗若斯特沙利文的数据显示,中国汽车后市场2021年至2025年的复合年增长率为8.4%,2025年至2030年(估计)的复合年增长率为7.4%。其中,易损件市场2025-2030年CAGR为7.0%,全车件市场为6.5%。
产业链以外的新技术更容易获得机会
在产业既定技术轨道上的渐进式创新,最终会成为全行业共享的“普适技术”,无法为企业带来超额回报。
1920年代,福特通过移动装配线定义了汽车产业的主导设计。此后美国车企的创新大多集中在内燃机效率、车身设计等产业内维度,并逐渐陷入“创新者的窘境”。到了上世纪80年代,美欧车企因为石油危机再次陷入一轮出清。电控自动变速箱、安全气囊等技术“普适”了所有车型,最终也没能成为车企真正抵御周期的核心。
反倒是那些跨行业的新技术,成为了决定成败的X因素。1920年代初,查尔斯·凯特林将电启动器这一技术从电气领域引入汽车。电启动器将汽车从需要手摇启动的机械装置,变成了任何人都能驾驶的消费品,直接把潜在市场翻了一倍,女性用户被首次纳入汽车的消费群体。
上世纪80、90年代风靡一时的丰田精益生产法,其实也是大野耐一将丰田纺织机械公司中积累的生产管理理念,系统性地迁移到了汽车制造中。“多台持”的概念同样来自纺织业的“多能工”传统,大野耐一将曲轴加工班的人数从60人减少至10人以下,缩减了近六分之五。
眼下的固态电池可能是最好的样本。宁德时代、比亚迪、奇瑞、上汽、丰田、三星中外厂商的量产时间表整齐地挤在2027年前后,全球车企和电池厂定下了几乎相同的时间窗口。如果固态成为行业公共品,只有价格层面的差异,那么对于下游产业链企业而言,“新技术”只能决定谁能上牌桌,不决定谁赢钱。
四季有兴替,行业有周期。出清期是优质资产被错杀、廉价买入的时间窗口;对于产业链企业而言,出清期是竞争对手减少、行业资源重新分配的扩张节点。风会熄灭蜡烛,却能使火越烧越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