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进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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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来,在午后的光里打转。她站在门口,等灰散了一点,才迈步进去。
老机房比她想象的要大,也比她想象的要旧。
三间通着。前间摆着一张长长的木工作台,台面上划痕累累,边角被磨得发圆。中间那一间堆着几台老机器,蒙着灰,电源线缠成一团,像睡着了似的。后间的资料架靠着墙,上面塞满了旧书、旧杂志、旧打印纸,纸边都黄了。
光从侧面那排窗户斜进来,照在工作台上,照出一层细灰。
周进看了一圈,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该站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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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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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人,瘦小,背微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他坐在一把旧椅子上,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刀柄。他没抬头。
周进轻轻咳了一声。
老人没动。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到工作台前,把背包放下来。背包的带子磨得起了毛。她拉开拉链,取出自己那台旧笔记本。屏幕的边缘有一小块磕碰的痕迹,是孩子两岁时摔的。
她把笔记本放到工作台上,往两边看了看,找到墙上的插座,插上电源。
笔记本开机。屏幕亮起来,风扇转起来,声音在安静的老机房里格外响。
她打开编程环境。
环境弹出来。她看了一眼,有点陌生。菜单栏排得跟她印象里不一样,左边多了一个她没见过的东西,右边少了一个她习惯的东西。
她点了几下。不对。退回来。又点了几下。还是不对。再退回来。
她以前教过Office,教过计算机基础,教过简单编程。那会儿她站在讲台上,对着四五十个学生,敲一行代码,屏幕跑出来,学生说“哦——”。她那时候觉得,计算机这东西,她这辈子都不会生疏。
那是八年前。
八年前的环境,不是现在的环境。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心开始出汗。她把鼠标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又放回键盘上。
她打开一个空白文件。
光标在屏幕上闪。
她想了一下,敲了第一行。
`Hello World`
回车。
屏幕闪了一下。
红字。
一行刺眼的红色报错信息,从屏幕上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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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了。她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敲了一遍。回车。还是红字。再敲一遍。回车。还是红字。
她的手停在键盘上。
她没哭。也没动。
屏幕上的红字就那样亮着,红得刺眼。她看着它,眼睛不眨。
她忽然觉得身后有人。
她没回头。她伸出手,啪地一下把笔记本的屏幕合上了。动作太快,盖子磕在工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机房里又安静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是坐在那里,背靠着墙,手里捏着那把螺丝刀。他没抬头。他没说话。他好像根本没看她。
她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一口气。
她站在工作台前,两只手撑着台面。工作台的木头有一道裂纹,从她的左手边一直延伸到右手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她低头看着那道裂纹,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裂纹的边缘。
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
“怎么样了?”是丈夫的声音。
“还行。”
“算了,”丈夫说,“先吃饭吧。”
“嗯。”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工作台上。手机壳后面夹着一张纸,纸角露在外面。她没有去碰它。
她站在那儿,没走。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打开笔记本屏幕。
红字还在。
她看着那行红字,又敲了一遍。回车。报错。再敲一遍。回车。报错。
她没关掉。
她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开始翻。她不知道翻什么,就搜那行报错的信息。搜出来一大堆,有人说这个,有人说那个。她点进去一个论坛,里面有人问过同样的问题。底下有人回:环境没配对。
她看了半天。她不太确定,但她开始改。她点进设置,找了半天,改了一个地方。回到代码,回车。报错。再改。再回车。报错。
她没停。她还在改。
窗外的光慢慢斜了,从工作台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老机房里的灰还在飘。她低着头,一只手撑着台面,一只手在键盘上。
角落里的老人忽然开口了。
“明天写什么代码?”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就那么一句话,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周进愣住了。
她回头。
老人还是没抬头。他的手指还在摩挲着螺丝刀的刀柄,一下,一下。
“我……”周进开口。
“想好了,”老人说,“告诉我。”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说话。
周进看着他。她看见他手里的螺丝刀,刀柄上有一个缺口,缺了一小块,磨得发亮。她不知道那个缺口是什么时候磕的。
她没说话。
老人也没再说话。
老机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记本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周进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鞋。客厅里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婆婆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子,眼睛看着电视。孩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蹭来蹭去。
丈夫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盘青菜。“吃饭吧。”
“嗯。”
她洗了手,坐到桌边。
桌上三个菜。一盘青菜,一盘蒸蛋,一盘咸菜。丈夫把米饭盛好,放到她面前。她拿起筷子。
没人问她今天去哪儿了。她也没说。
她吃了两口米饭,没什么味道。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下去。
婆婆在沙发上问:“今天去哪儿了?”
“出去了一趟。”
“哦。”
婆婆没再问。
周进低下头,继续吃饭。孩子在旁边说学校里的事,说同桌的橡皮不见了,说老师今天发了张卷子。丈夫“嗯”“哦”地应着。周进偶尔点一下头。
吃完,她收了碗,洗了。然后把孩子赶去洗澡。等孩子睡了,她才回房间。
她躺在床上,没开灯。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那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道裂纹,想起老机房里工作台上的那道裂纹。两条裂纹,不一样。一条在天上,一条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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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个身。
她想起老师傅那句话。
“明天写什么代码?”
她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想起工作台上那道裂纹。想起老师傅手里的螺丝刀。想起那把螺丝刀上那个缺口。想起老机房里的灰,想起那台旧笔记本风扇转动的声音,想起那行红字。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边的手机,摸到手机壳后面那张纸的边角。纸上写的是今天要学的知识点。她没开灯,也没拿出来看。
她把手收回来。
她问自己:明天写什么代码?
她没答案。
窗外的月光很淡,落在天花板上,落在那一小段裂纹上。她就那样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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