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四更的风，带着深秋刺骨的凉。
安陵容被一股甜腥的苦味冻醒，她猛地睁开眼。
青灰帐顶，素色帘钩，被褥是新浆洗的青布，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气。
这不是冷宫！
她动作有些僵硬地抬起手。
让她惊愕不已的是，她的手指很纤细、白皙，指腹没有常年碾磨香料留下的薄茧，指尖干净通透，甚至带着初入宫时未被深宫磋磨的柔嫩。
腕间空空如也，没有久病留下的青灰暗沉，脉搏平稳，温热鲜活。
她……她竟然好活着。
安陵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胸腔里骤然掀起滔天寒意。
她明明记得自己离开了人世。
生前最后一夜，她被困冷宫，大雪封门，屋内炭火断绝，寒风吹得破败窗纸簌簌作响。她捧着一碟晒干的苦杏仁，一口一口咽下去。
临死前，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腹痛如绞，口鼻溢出血腥，视线模糊里，窗外立着一道黑影。
那黑影，不是守卫的宫人，也不是前来探视的妃嫔，一动不动地站立着，漠视着她缓缓闭眼。
当时她意识溃散，只当是临死的幻觉。可此刻重生归来，那道黑影的轮廓、那股阴冷沉寂的气息，骤然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
“小主，您醒了？”
突然间，一道温顺轻柔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体贴。
安陵容背脊瞬间绷紧，浑身的血液几乎冻僵。
是宝娟。
她缓缓侧过头，掀开半幅床帘。
门外天光微亮，晨曦透过雕花窗格斜斜切进来，落在宝娟脸上。她眉眼温顺，笑容谦和，手里端着一盆洗漱的温水，一举一动都妥帖周全，是初入宫时，那个看起来忠心憨厚的贴身侍女。
前世，她到死都以为，宝娟只是皇后安插的棋子。
此刻重生，她心里突然涌现出太多的疑问。
若宝娟是皇后的棋子，为何她临死那晚，景仁宫毫无动静？
她自尽的那一刻，深宫寂静无声，仿佛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唯独那道黑影，如约而至？
“小主昨夜睡得不安稳，许是初入宫水土不服，奴婢温了热水，您洗漱过后，正好去正殿与莞嫔小主、沈贵人一同用早膳。”
宝娟端着水盆走近，脚步轻缓，气息平稳，脸上无半分异常。
安陵容死死盯着她，指尖悄然蜷缩。
重生回来，一切都变了。
从前她愚钝敏感，只看得见人情冷暖、姐妹疏离、帝王凉薄。如今她带着地狱归来的冷眼，终于看清了，这深宫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争斗厮杀，而是藏在温情表象下的、无声无息的算计。
“我知道了。”
安陵容轻声应着，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掀开被褥起身，双脚落地的瞬间，鞋底触到微凉的青砖，传来刺骨凉意。她可以确认，自己确实是重生了。
洗漱时，清水映出她的面容。
眉眼纤细，眉眼间依然带着怯懦温顺。
“宝娟，” 安陵容一边拧着帕子，状似随意开口，“昨夜我似是做了个噩梦，梦里雪下得极大恍惚间，看见窗户外站了个人，你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看见，宝娟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微地顿了一瞬。
虽然只是那么一瞬间功夫就恢复如初，但安陵容看见了。
宝娟抬眼浅浅一笑，语气全然是不知情的懵懂：“小主许是梦魇了。昨夜无风无雪，静谧得很，奴婢就在外间榻上守着，想来是初入宫心绪不宁，胡思乱想了。”
这说辞，和前世敷衍她的话语分毫不差。
安陵容低头，轻轻擦拭指尖，掩去眼底沉沉寒色。
宝娟一定知道那晚的真相，那道雪夜黑影，肯定和她有关。
“或许吧。”安陵容不再追问。
02
碎玉轩的早膳简单清淡。
甄嬛依旧温柔温婉，一袭素色宫装，眉眼清雅，待她亲近温和，句句宽慰。沈眉庄端庄大气，举止得体，待她真诚坦荡，自带大家闺秀的从容底气。
这是她前世心心念念、视若救赎的姐妹。
是她卑微半生，唯一奢求过的温情。
从前的她，因为这一点点暖意如获至宝，拼命去讨好她们，最终却落得渐行渐远、猜忌疏离、两两生隙的结局。
可今日再看，安陵容心底只剩一片寒凉的平静。
她看着甄嬛眼底不经意流露的居高临下的包容，看着眉庄与生俱来、无需刻意掩饰的圈层底气。
她们是真的内心善良，只是和她不是一路人。
关系上的裂痕，是出身、眼界、格局天生的鸿沟。亲近越多，自卑越甚；交付越真，受伤越重。
“陵容初来宫中，万事生疏，日后有我与眉庄照拂，你不必拘谨，安心住着便是。” 甄嬛轻声笑道。
沈眉庄也点头附和：“碎玉轩清净，正好静养，我们三人同住，也算深宫一桩幸事。”
若是从前，安陵容定会眼眶泛红，满心感动，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此生不负姐妹情谊。
可此刻，她只轻轻颔首，温温顺应道：“多谢姐姐照拂。”
用过早膳，甄嬛与眉庄前去给皇后请安，碎玉轩瞬间安静下来。
庭院秋风萧瑟，落叶簌簌，无人走动，寂静得有些诡异。
宝娟收拾完膳桌，垂手立在一旁，依旧温顺体贴：“小主若是乏了，便回屋歇息，奴婢在外候着。”
“不必。” 安陵容淡淡道，“我近日学了些制香的法子，闲来无事，在后院整理香料，你不必跟着，退下吧。”
“是。”
宝娟应声退下，转身的那一刻，安陵容余光瞥见，她的目光飞快扫过庭院西北角的老槐树，隐晦至极。
安陵容心头疑云更重。
她缓步走到后院，碎玉轩后院荒芜僻静，草木萧瑟，少有人来。
前世她几乎从不来此处，一心围着两位姐姐打转，困在人际内耗里，从未留意过自己居所的隐秘角落。
今日细细打量，才发现这方小院，处处透着古怪。
院中西北角，那棵老槐树长势异常繁茂，枝叶浓密，遮天蔽日，即便秋风萧瑟，周遭草木尽数枯黄，唯独这棵槐树，依旧青苍浓郁。
树下泥土平整，无杂草丛生，明显是被人常年打理，却又刻意掩饰，不让人察觉异常。
安陵容缓步走近。
越是靠近槐树，那股萦绕她重生以来的淡淡杏仁冷香，便愈发清晰浓郁。
不是苦涩的杏仁味，是一种混合了冷香、药香、微甜的诡异气息，幽幽沉沉，沁入肺腑，闻久了，只让人头脑发沉、心神恍惚。
她精通制香药理，半生与香料、毒药为伴，熟知天下百香、百毒，却从未闻过这般奇特的香气，像是一种…… 锁魂引念的迷香。
安陵容心头一震，瞬间想起前世无数无解的细节。
为何她入宫之后，心性日渐阴郁敏感，情绪极易失控？她明明聪慧通透，却屡屡陷入猜忌内耗，一次次做出荒唐错事？为何她对甄嬛的情谊，会从极度依赖，慢慢扭曲成嫉妒怨恨？
从前她以为，是深宫磋磨、身世自卑、旁人挑拨所致。
可此刻结合这诡异异香，一个细思极恐的猜测浮现心头。
或许，从她住进碎玉轩的第一天起，就被人下了局。
有人用无形异香，潜移默化扰乱她的心性。
连精通香料的她自己，前世都未曾发觉分毫异常！
安陵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槐树根部的泥土。
土质微凉，带着潮湿的黏腻，指尖沾染的泥土上，附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细粉。
极细，极轻，混在泥土之中，与尘土融为一体，寻常宫人就算看见，也只会当做普通灰尘。
但她懂香。
她一眼便知，这是人工研磨的香料粉末，常年埋于树下，借草木气息缓慢挥发，无声无息弥漫在整个碎玉轩后院，进而漫遍整座宫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沁骨入髓。
“好缜密的心思。”
安陵容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抹寒意。
这绝非皇后的手段。
皇后善用阴毒伎俩，要么害人殒命，要么借刀杀人，凌厉直白，目的性极强。可这方异香，温和绵长、无声无息，只乱人心性，耗时长久、布局深远，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般隐忍、不露痕迹的算计，远比皇后的狠辣，更让人毛骨悚然。
到底是谁？
前世，她的一生，看似是一步步被逼疯，实则从踏入碎玉轩的那一刻，结局就早已注定，她只是一个被暗中操控的棋子，一个被精心养废、最后适时舍弃的牺牲品。
安陵容缓缓站起身，擦掉指尖泥土，面色平静。
她不动声色转身，正要回屋，余光忽然瞥见槐树树干上，顿时在心里掀起一道巨浪。
树干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刻痕细小隐蔽，被厚重树皮与枝叶遮挡，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发现。
是一个极小的、扭曲的篆字，寂。
03
夜色渐深，深宫万籁俱寂。
碎玉轩灯火微弱，庭院里秋风扫叶，簌簌作响，衬得整座宫殿愈发清冷幽深。
白日里甄嬛与眉庄归来，三人依旧温和相处，言语和睦，无半分异样。安陵容温顺淡然，不露分毫锋芒，完美复刻初入宫的怯懦模样。
夜深人静，众人尽数安歇。
外间榻上，宝娟呼吸均匀，似是早已熟睡。
内室床榻上，安陵容闭着眼，心神清明，毫无睡意。
重生后的每一夜，她都不敢深睡。
那道雪夜黑影、诡异异香、树下秘痕、层层疑点，日夜缠绕心头，让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子时过半。
宫中更鼓声远远传来，沉闷悠远。
就在此时，外间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的微响。
极轻，极缓，若非她整夜凝神戒备，绝无可能察觉。
安陵容睫羽微颤，双眼依旧紧闭，呼吸保持均匀绵长，伪装熟睡模样。
她清晰听见，宝娟起身了。
她缓缓避开内室床榻，一步步走向外院，动作熟练至极，显然不是第一次夜半起身。
深夜无人，她要去何处？要做什么？
安陵容屏住呼吸，指尖悄然攥紧被褥，心神高度紧绷。
片刻后，外间房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无声无息。
整座碎玉轩，彻底陷入死寂。
安陵容缓缓睁开眼，无半分睡意。
她轻轻掀开被褥，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砖上，步履轻盈，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那股熟悉的杏仁冷香，比白日里浓郁数倍，扑面而来，让人胸口发闷。
月色清寒，洒遍庭院，树影斑驳，暗影重重。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纤细的黑影，正缓步走向西北角的老槐树。
正是宝娟。
深夜孤身前往诡异槐树，果然有秘事！
她走到槐树下，屈膝俯身，动作规整肃穆，不似宫人做事，反倒像…… 祭拜。
安陵容隐在廊柱阴影之后，死死盯着那一幕，心脏沉沉下坠。
宝娟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白玉香囊，香囊素白无纹，样式古朴，绝非宫中统一制式，更不是低位宫人能拥有的物件。
她将香囊轻轻埋在槐树根部的软土之下，动作轻柔虔诚，口中似在默念低语，声音极轻，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片刻后，她起身抚平泥土，将痕迹尽数遮掩。
做完这一切，她静静立在槐树下，抬头望向夜空，身形静得诡异。
就在这时，安陵容瞳孔骤然收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