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
深圳,罗湖,东门边上,建工新村。
三号楼一共四层,一层住六家。楼道里一层楼一个公共水龙头,龙头底下常年积着一圈水锈。杜铁男家在楼上三零二,宣德发家在楼下一零一。
杜铁男是加代的兄弟,替加代去外地接一趟货,走了两个多月。家里剩下媳妇阿珍和一个七岁的儿子。
十二月三号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楼下就有人骂开了。骂人的是一零一的宣德发,三零二那扇门一直关着。他四十出头,一家五口住在一零一,在东门那片混的年头长,楼里的邻居都躲着他。
“三零二的那个,你出来。”
楼上没人应。
“你男人当年干的事,你敢不敢说。”
还是没人应。
“你不说,我天天说。我说到你自己下来。”
头一天骂到九点。整栋楼都听得见。骂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也听不出个所以然。
“宣师傅,孩子要上学。”楼里下来的一位住户说。
“你走你的。”
“你天天这么骂,楼上楼下都听着。”
“我骂的是他家的女人,不是你家的。”
那天下午,远刚从楼下过,听见了,回去跟加代说了。
“骂的是谁。”
“杜铁男家那个。”
“骂几天了。”
“头一天。”
十二月三号下午三点,加代到了建工新村。
三号楼门口的地上有一摊水。阿珍蹲在门口,端着一个铝盆,一盆一盆把地上的脏水舀出去,倒进门前的排水沟。她三十四岁,在附近一家电子厂做插件,一个月二百八十块。
“阿珍。”
她抬起头,先把盆放下,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水是谁泼的。”
“楼下的。”
“第几回了。”
“头一回。”阿珍说,“哥,你别问了。”她的手背是红的,冬天冷水里洗衣裳洗出来的。
“哥。”
“骂的是哪一家。”加代问。
“楼下一零一。”
“从什么时候骂的。”
“今天早上六点。”
“你上去。”
“哥。”阿珍把盆往门口挪了挪,“别告诉他。”
“谁。”
“铁男。他在外头办事,别让他分心。等他回来我再跟他讲。”
“孩子呢。”
“上学去了。”
“他知道吗。”
“他问我楼下为什么骂人。”
“他还说什么。”
“他说班上有人说他爸进过局子。”
“他爸没进过。”
“我知道。”阿珍说,“我跟孩子说了,没有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们认错门了。”
“他要是问你今天有没有人上门呢。”
“我就说没有。”阿珍说,“哥,你回去。”
“我上去看看。”
“哥。”
“我不动手。我就问一句话。”
“那你问了以后呢。”
“问了以后我再来。”
“他天天骂,你天天来?”
“他骂几天,我来几天。”加代说,“你先上去,把门插上。”
“锅还在灶上。”
“锅你端进去。”
“哥,你别跟他动手。”
“今天不动。”
“建哥在车上。”远刚说。
“让他坐着。”
“丁建问你一句话。”
“问。”
“要不要把一零一那扇门卸下来。”
“不卸。”
“哥,我上去。”马三说。
“你上去干什么。”
“问一句。”
“你今天问一句,明天他们骂两句。”
“哥,他两个儿子今天从楼上冲下来,楼道那么窄。”
“他不敢在楼道里动手。”
“你怎么知道。”
“他家老娘住在一零一。”加代说,“楼道里动手,他老娘先下不来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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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一那扇门关着。加代刚走到门洞口,楼上冲下来两个人,是宣德发的两个儿子,二十出头,一个穿背心,一个趿着拖鞋。
“你谁呀。”
“杜铁男的哥。”
“他哥来了正好。”
两个人一起往门口挤。加代只把手抬起来,手心朝外。
两个人在他面前站住了。
“你爸呢。”
“在家。”
“叫他出来。”
门里没有声音。加代站了半个钟头,走了。
“哥,他两个儿子刚才那一下是试探。”马三说。
“我知道。”
“下回就不是两个了。”
“下回我等着。”
那天晚上七点,居委会来了一个人,隔着门跟宣德发说了二十来分钟。宣家的人在门里笑嘻嘻地应着,说了七八个“晓得晓得”。
居委会的人一走,骂声又起来了,一直骂到九点半。
“周同志,你劝了多长时间。”
“二十来分钟。”
“他怎么说。”
“他说晓得晓得。”
“人一走呢。”
“人一走,骂声接着起来了。”
“你明天再去一趟。”
“去几趟都一样。”居委会那个人说,“他怕的不是我。”
“他怕谁。”
“这我不说。”
“你跟他说没说,三零二男人不在家。”
“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男人不在家才好说话。”
“我给你递话。”二楼那位老师傅第二天上午在一零一门口说。
“递什么话。”
“骂了两天了,够了吧。”
“我骂的是杜铁男。”
“这栋楼里住着老人和孩子。”
“你少管闲事。”宣德发说,“我家的事,你插不上嘴。”
“楼上楼下都知道你没理。”
“你再说一遍。”
“你在这楼里住了九年。”
“九年怎么了。”
“九年了,你楼下楼上都得罪遍了。”
“老师傅,你这一趟白跑了。”加代在楼梯口说。
“我知道白跑。”
“白跑你还去。”
“楼里住了九年,我头一回听人这么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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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四号上午,阿珍下了夜班回来。厂里三班倒,她排的是夜班,早上七点下班,走回建工新村要二十分钟。她回来没进屋,先在水龙头边上洗孩子的衣裳。铝盆里三件,一件小褂,两条裤子。她蹲在水池边,两只手背泡在凉水里,红得像洗过的萝卜。
宣家的女人拎着撮箕从旁边过。
“你还洗得下去。”
“你男人不来,你洗多少件也没用。”
“哑巴了。”
“阿珍,盆我帮你端上去。”
“不用。”
“水这么凉。”
“他衣裳小,一会儿就洗完。”阿珍说,“你上去吧,别让人看见你站我这儿。”
阿珍把水龙头关了。她把三件衣裳拧了拧,摞进盆里,用下巴压住盆沿,抱着上楼。衣裳的水顺着楼梯一滴一滴洒下去,洒了一路。
那天下午,一桶脏水泼在三零二门口。桶是铁皮的,泼完还磕在门框上,磕出一个坑。
那栋楼里一间屋一个月电费四块二,一度电两毛二。蜂窝煤一毛二一块,一天烧四块。这些数,阿珍比谁都清楚,她一个月二百八十块的工钱,一半扔在这上头。
十二月五号早上,阿珍上去晒衣裳。她的晾衣绳是一根麻绳,两头拴在窗外那两个铁钩上。
绳子被人剪断了,断口是齐的,剪子口。
衣裳全掉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八件,有孩子的一件校服,一件小褂,还有两双袜子。有人从那些衣裳上踩过去,校服的膝盖上留着一个脏鞋印。
“绳子是谁剪的。”
“我不知道。”
“你看见人没有。”
“我没看见。”阿珍说,“我看见衣裳在楼下。”
“这绳子拴了三年了。”
“拴了三年。”阿珍说,“我再拴一根。”
“这楼里的人都看见了。”
“看见了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都怕他。”阿珍说,“我要是闹起来,孩子在学校就没法待。”
阿珍蹲下去,一件一件捡起来,用手拍了拍,摞在胳膊上,下巴压着最上头那件校服,上楼。她从楼下走到三楼,没有抬过一次头。
中午,宣德发站在楼下朝楼上喊。
“今天骂到这儿。”
“你听着没有。”
“你要是不服,明天我到她厂里去找她。”
“我把她那点事说到厂里去。叫厂里的人都听听,她男人是个什么东西。”
“宣师傅,你喊到厂里干什么。”二楼那位老师傅从窗户里探出头。
“让她厂里的人都知道。”
“她厂里三百多号人。”
“三百多号人才好。”宣德发说,“我就是让三百多号人都知道。”
“江林回来了没有。”加代问。
“回来了。”马三说。
“东门那边怎么说。”
“宣德发在东门混了九年,没字号,靠的是一张嘴。”江林说,“一零一那家人,前年跟人打过一架,去年跟楼上吵过一回,今年这是第三回。”
“他家里几口。”
“五口。他媳妇,两个儿子,一个老娘。”
下午五点,加代来了。这回他没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