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上岸钱不给就掀货!加代连夜调了二十条船,从旧水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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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八月,珠江,东江口的老码头。
水爷坐在码头的竹躺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他手下四个人正把邓德友那条船的缆绳往木桩上多绕两圈,绳子有小臂粗。
“再绕两圈。”
“绕死了,他掀不开。”
“掀不开就对了。”
水爷五十岁,在这段码头上说了二十年的话,谁上货都要先经过他。他不撑船,也不拉纤。
“邓德友,三天了。”水爷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走。”
“我一船八十包棉纱在舱里。”邓德友站在跳板上,“这几天返潮,包底都发软了。”
“那你交钱。”
“一回货五百,我一趟才挣多少。”
“我在这个码头上给你卸了七年货。”邓德友说。
“七年也是我给你的位子。”水爷说,“这条河我守了二十年,我的人在这儿泡了半辈子水。你一句话就想白走。”
邓德友是船工出身,三十六岁,在江上跑了十九年船。八九年加代从广州往深圳去,坐的就是他这条船。那年夏天江上起风翻了船,是他把加代从水里拖上来的。
加代那天下午到了江边,跟着一辆拉货的车过来。远远看见那排驳船,船头都朝着岸,一条挨一条钉在桩上。邓德友那条是中号船,舱口的苫布压着两块砖头。
码头上卖水的阿良正挑着两桶水从这头往那头走。一个扛包的人从他旁边过,肩膀撞在桶帮上,把他撞得一趔趄。
水泼了一路。
阿良把桶放下,没看那个人。他低着头,用脚把地上湿出来的那串脚印一点一点抹平。
阿良二十多岁,天生不能说话,每天挑两桶水从码头一头走到另一头,一担水卖两分钱。扁担两头都磨得发白。
“阿良,给我来一担。”有人说了一句。
“今天的第二十担了。”有人替他答。
“他剩下的水,我全要了。”
“你一个人要五担水干什么。”
“洗船板。”那人说。
“阿良,你倒是说一句话。”
扛包的那个人跟在后面,把嘴张开又合上,两只手在胸口乱比,学他不能说话。一排人笑起来。
阿良站在旁边,也跟着笑了。他笑完了,把扁担挑起来搭上肩,接着往前走。
“友哥。”
“加代。你怎么来了。”
“来拉一批货。”加代看着桩上的绳,“船扣几天了。”
“三天。”
“舱里的棉纱呢。”
“昨天掀开看过,包底发软,边上起霉点。八十包,一包一百二十斤。”邓德友说,“再压两天就得出水。”
“你这条船修一修,还能跑几年。”
“跑一年算一年。”邓德友说,“这条船是我爹留下的,船板换过三回。”
“货是哪家的。”
“深圳一家做布行的,说好初八到,今天十一了。”
“他收多少。”
“一回货五百,我一趟算一回。”
“这条江上就他一个人收。”加代问。
“水爷。码头靠岸这个位子,是他跟人讲下来的。”邓德友说,“他自己一条船都不会开。”
“你就这么让他扣着。”
“我跑了十九年船,就靠这个位子卸货。”邓德友说,“位子没了,船就是一根木头。”
“八九年那回,你怎么把我拖上来的。”
“那年水急。我这条腿磕在船帮上,一只手拽着你往岸上拖。”邓德友说,“你那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趴在滩上吐水。”
“我记得。你那只手抓着我后领子,抓得死紧。”
隔天一早,加代打发马三去码头管事那边跑一趟。马三管的就是外头递话这一摊事。
“码头上扣船的事,你们管不管。”
“这是我们船上的事。”管事的人说,“你找水爷谈。”
“你们这儿到底谁管船上的事。”
“都不管。”管事的人说,“船上的是船上的事,岸上的是岸上的人。”
“你在这码头几年了。”
“十一年。”管事的人说完,把窗关上了。
马三回来把话学了。
同一天下午,水爷让人把话递到江上。
“三天,今天就到。”来的人站在跳板上喊,“过了今天,一回八百。”
“五百变八百,你们讲不讲个理。”
“水爷的话就是理。”



傍晚,加代一个人上了水爷那条船。那是码头上最大的一条,船板刷过两遍桐油,舱口横着竹篙,四个人站在两边。
“水爷。”
“加代,我认得你。”水爷坐在船篷底下,“江面上的事,你少搭手。”
“我来问一句,邓德友那五百,是搁在哪儿的钱。”
“靠岸的钱。这个位子是我讲下来的。”
“他要是走别的水道呢。”
“他走。”水爷说,“他走得了吗。”
“他不走,我走。”
“你走的是哪一段。”
“旧水道。”
水爷把凉茶碗放下,抬了抬下巴。
两边的人往中间逼了一步。左首那个把舱口的竹篙横过来,篙头对着加代的胸口。
加代没退。他抓住竹篙中间往自己这边拽,那人跟着向前半步,加代手腕一翻,把他压在舱口横板上。第二个扑上来,加代用篙头往他胸口一顶,人往后坐倒。
“你这条船撑船的几个人。”
“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四个人,两根篙。”
“四个够了。”
“加代,这船上的事你少管。”
“我明天还来。”
“竹篙我拿走了。”加代说,“明天还你。”
他把竹篙往胳肢窝里一夹,一步跨上跳板,走了。
第二天中午,有人在码头上把阿良那两桶水拎起来,倒进了江里。
“再挑一趟。”那人说,“挑满了我给你两分。”
阿良没说话,把两个空桶提起来,走到江边蹲下,一桶一桶舀满,再挑回来。
“你不是能挑吗。”
“两分钱,拿着。”
那人把两个硬币扔在滩上。阿良蹲下去把硬币捡起来放进口袋,把桶提起来往回走。
加代又托了江上一位老先生。此人姓曾,在江上跑了四十年船。
“他要是想走这条河,就来船上跟我讲。”曾伯把话学回来的时候摇了摇头,“他不跟你谈岸上的事。”
“曾伯,他在江上二十年,你比他久。”
“我跑了四十年,他那样的我见过三个。”
“那三个呢。”
“两个收了两年就走了,剩下的那个,去年在岸上跟人吵起来,到今天还躺在家里。”曾伯说,“水爷比他们精,他从不跟人吵,他只拦船。”
“要想走这条水路,得按什么规矩来。”
“先递话,再摆船。”曾伯说,“你要摆几条,就让他看见几条。摆少了是求他,摆多了是给他看。”
“他拦船,你拦什么。”
“我拦不住他。”曾伯说,“我不在江上了。”
当天夜里,水爷的人摸到邓德友那条船上,把船尾的缆绳割了。
江水一涨,那条船解了劲,从码头滑出去,顺着水往下游漂。漂出半里地,船头撞在滩上的石头墩子上,船身一横,舱口的苫布被水掀开。
一船八十包棉纱,全泡了。
天快亮的时候,邓德友跑到滩上,船半截坐在水里,棉纱一包一包浮在船边。
“绳头呢。”加代问。
“断得齐,是新断的,不是磨的。”邓德友说,“加代,我这条船没了。”
“船还在,棉纱我赔。”
“你赔什么。”
“我赔。”加代说,“友哥,我问你,这段江上除了他那个位子,还有没有别的路。”
“有,旧水道。绕出七里地,从一片浅滩上过。”
“浅滩谁敢走。”
“没人敢走。”邓德友说,“这一段一年变三回,去年冬天还能跑船,今年就成了滩。”
“谁最清楚这一段。”
邓德友没说话。他往码头那边看了一眼。码头上,阿良正挑着两桶水,从这头往那头走。
当天下午,四路人手分派下去。
“马三,你在码头上蹲两天,把水爷的人手摸清。岸上几个,船上几个,几点换班。”
“明白。”
“江林,你去把船一条一条谈下来。二十条,钱先付一半,船头各挂一盏风灯。”
“二十条走旧水道。”江林问。
“二十条。”
“远刚,你带车到下游的岔口接应,货一上岸就往车上装。”
“丁建,你带人从下游那片芦苇地绕上去,堵岔口。”
“到。”
“船头那盏灯谁点。”
“船家自己点。”加代说,“点到第二十条为止。”
“二十条都点上,江面上就是一条火龙。”江林说。
“就让他们看见这条火龙。”
江林当天夜里回来了一趟。
“谈下来十九条。”江林说,“有一条船的老板不敢,他说前年有人走过旧水道,船底漏了,赔了半年。”
“那条是谁家的。”
“街尾修船的老麦。我把价钱涨到一倍,他还是不挂灯。”江林说,“他说他怕砸船。”
“那第二十条谁家的。”
“邓德友的。他那条船还在滩上,船身没破,就是进了水。”
“拖回来,修。”
“修船要八百。”
“修。风灯让他自己挑一盏挂上。”
“风灯是哪一种。”
“玻璃罩的,一尺高。”江林说,“一条船一盏,二十盏。”
第二天夜里十点,江面上起了雾。



水爷的人守在栈桥两头,一边四个,手里都是撑船的竹篙。栈桥头上挂着一盏风灯,灯芯被风吹得往里收。
二十条船在江心排开,船头一盏一盏点亮,从上游一直排到下游,像一条火线。船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水声,还有船板被水推着的动静。
水爷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栈桥头上。
“加代。”他喊,“你今天走不过去。”
加代站在最前头那条船的船头上。
“水爷,我走旧水道。”
栈桥上的那盏风灯被风顶得晃了一下。
“放绳。”水爷喊。
栈桥两边那八个人把竹篙横过来,往最前头那条船上压。岸上又冲出十来个人,提着纤绳木杠往桥上挤。
“篙往脚下扫,别往人头上举。”丁建喊。
“船靠住,别让船头打桩。”江林在船上喊。
“岸上的灯别灭。”加代说。
“掉水里的别追,让他自己爬。”马三说。
丁建的人从下游芦苇地出来,绕到栈桥另一头,从背后把这八个人往里挤。远刚的车停在下游岔口,车灯全开,打在江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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