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沉默成为交响：贝拉以“音乐文学宇宙论”重构现代审判小说

华裔作家贝拉

从《魔咒钢琴》到《万仁赞》，音乐如何成为理解时间、权力与人类命运的文学结构

在传统小说中，音乐往往以人物的艺术修养、环境氛围或情感象征的形式出现。然而，对于加拿大华裔作家贝拉（Bei La）而言，音乐并不只是文学中的一个主题，而是一种理解世界、组织时间与呈现人类经验的方式。她长期探索的“音乐文学宇宙论”，试图在声音、记忆、文明与人的命运之间建立内在联系。其长篇小说《万仁赞》将这一文学理念进一步推进，使一桩涉及司法程序与个人权利的案件，获得近似交响音乐的复调结构。

2026年10月11日，第78届法兰克福国际书展落幕。《万仁赞》以德语主题宣传海报参与国际推广，完成30多种语言的版权签约合作。与一般现实主义司法题材小说不同，《万仁赞》并不依靠案件的连续推进建立全部叙事力量，而是以序曲、乐章与终曲构成整体结构，使人物的命运、不同时间层次的记忆，以及不断回返的象征意象形成复杂的音乐关系。

小说中的法庭不是一个单纯的审理场所，也是一处声音不断返回的空间。法槌落下的回声、纸张翻动的细响、玻璃幕墙上的倒影、东海吹来的风，以及一扇普通的门，都在不同乐章中反复出现。它们最初只是日常事物，随着人物命运的变化，却逐渐获得新的意义。一张纸可以很轻，但当它成为决定一个家庭命运的文书时，便可能承载几代人的重量。一扇门可以只是建筑的一部分，但当一个人失去进入自己家园的权利时，它便成为记忆与现实之间无法跨越的界限。

在贝拉的文学观念中，音乐最重要的特征之一，是声音结束以后仍然存在的余响。一个音符消失了，并不意味着它对于听者的影响已经终止。同样，一项司法决定作出以后，其后果也可能在另一个人的生命中持续多年。小说中的外籍青年失去住宅，海外家人失去对于故乡的某种确定感，而审判者则可能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面对自己曾经作出的决定。不同人物承受着同一事件的不同余响，构成了《万仁赞》独特的复调叙事。

这种叙事方式也使沉默获得了新的文学意义。没有收到的通知、未能说出的辩解、未被及时倾听的声音，以及海外家庭对于故乡漫长的等待，都不再只是语言的缺席。它们成为小说中无法忽略的声部。贝拉试图让读者听见那些没有进入正式记录的人生，使法律程序之外的情感、记忆与痛苦重新获得文学的存在。

《万仁赞》与卡夫卡《审判》的对话，也因此不只发生在主题层面。卡夫卡通过迷宫般的叙事结构，使现代人的不安成为一种持续的存在经验；贝拉则试图通过交响音乐的组织方式，使审判者与被审判者、过去与现在、决定与后果之间形成相互回应的关系。法官万仁赞不再只是一个掌握权力的人物，他也是整部交响结构中的一个声部。他能够作出裁决，却无法决定其他声部何时停止回响。

从早期关注战争与历史记忆的《魔咒钢琴》，到书写上海多重文明经验的《海上金殿》，再到以犹太人在上海为背景的《特莱布家的夜玫瑰》，贝拉的文学创作始终与音乐、记忆和人类苦难保持密切联系。《万仁赞》将这一探索推进到现代司法伦理领域，使“音乐文学宇宙论”不仅能够表现爱情、流亡与战争，也能够承载权力、责任与良知的复杂关系。

文学与音乐之间的联系，在这里不再是形式上的模仿，而是一种关于文明记忆的思考。音乐使已经消失的声音仍然能够被感知，文学则使已经结束的事件仍然能够被重新理解。当某个人的命运被一项决定改变，文学能够保存的，正是那些无法被文书完整记录的余响。

《万仁赞》最终将审判转化为一部关于时间的交响曲。法庭可以宣布程序结束，人物却仍然生活在事件的回声之中。

一个音符已经落下。

但整部交响乐，尚未结束。

《万仁赞》德语海报

原国务院新闻办主任赵启正为贝拉上海三部曲作总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