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深圳,罗湖,向西村。
村口东边有一家福兴楼,上下两层。四月十六这天中午,楼上六桌坐满了,加代给儿子补的满月酒就摆在这儿。
“孩子不是正月生的?”马三端着茶壶上楼。
“十月生的,四斤八两,在医院那个箱子里躺了十一天。”
“满月那天没摆?”
“没敢摆。推到半岁上,看他长结实了,今天才补这一桌。”
“这六桌连汽水七百六十块。”马三说,“红鸡蛋一百二十个,一个一毛五,头天下午订的。”
“你把这数目记这么清干什么。”
“我怕不够。”
“够。再来五六个也坐得下。”
十一点,楼下上来一位老太太,加代把手里的事撂下,扶她到里头那桌。
“代哥,你忙你的。”
“老太太坐上首。”
“这孩子满月那天你也没吱一声。”老太太坐下,抬手擦了擦眼角。
“那天孩子在医院里。今天补上,一样。”
奶粉托人从香港带,一罐三十二块,一个月两罐。孙嫂一个月的工钱一百八十块。
里屋门帘半挂着。孙嫂坐在那张竹床上抱着孩子。孙嫂五十三,在加代家做了六年,孩子从生下来头一天就是她抱的。
“孙嫂,你歇会儿,我抱。”
“不歇。他不认人,一换手就哭。”
“你这手一直攥着块布。”
“擦嘴用的。一撂下就找不着。”
那块布是孩子穿小了的旧褂子裁的,四四方方一块,嘴角一有口水她就擦。她走路前脚掌先着地,说这样不响。
听见有人上楼,脚步重,她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又把帘子放下。
十一点四十,楼梯上上来七八个。最前头那个叫屈东明,三十一岁,替两个场子看场子,身边常年跟着七八个。他没等人请,自己拉过一把凳子坐到主桌边上。
“东明,今天没请你。”远刚从楼梯口回过头。
“我知道没请我。”
“知道没请你就别坐这儿。”
“我是来给代哥捧场的。捧场还得等人请?”
“捧场有捧场的座。”
“我今天就坐这儿。”
“添两双筷子。”加代在里头那桌说。
“哥,他没请你。”
“来了就是客。”
马三从柜台上拿了两双筷子,隔着一张桌搁过去。
“三哥,你这筷子递得不情不愿。”屈东明把烟点上。
“筷子是我拿的,位子是你自己坐的。”
“后头两桌也坐满了。”远刚低声说。
“坐的是谁。”加代问。
“他带来的,一人占一个位子,把客人挤到一边。”
“还是代哥会做人。”屈东明说。
十二点二十,屈东明端着杯子站起来。
“我说一句。”
楼上静了一下。
“今天这酒,我敬孩子他爹。”
“谢了。”
“可我不敬那个位子。”屈东明把杯子举高,嗓门扯得很开,“代哥,你在深圳是个名,我屈东明在向西村也有个名。上个月我托人给你递话,想跟你坐一坐,你没接。今天我就问一句,这杯酒你喝不喝。”
加代从桌上端起杯子,一口喝了。
“喝了。坐下吃菜。”
“痛快。”屈东明把酒干了,杯子往桌上一放,“听说一桌一百二十块。我那边随便摆一场,十桌起。代哥这回是图个省。”
“是图个省。”
“省下来的钱,是给孩子攒的?”
“是。”
“那好。我也给孩子添一份。”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十块的票子,走过去,插在孩子那床小被子的被角底下。
“十块。”
“收回去。”孙嫂站在里屋门口。
屈东明回过头看她。
“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收回去。”
“你再说一遍。”
孙嫂看了他一眼,退回里屋去了。
孩子让外头这一声吵醒了。孙嫂抱着孩子出来,要去楼下兑热水,暖水瓶是空的。
“让让。”
屈东明带来的人里有个叫巩立平的,三十五六,个头高,正往后挪凳子,肩膀一横。孙嫂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门框上,磕出一声闷响。
“看着点。”巩立平说。
孙嫂没出声,把孩子往上托了托,顺着墙根下楼去了。
“孙嫂,磕哪儿了。”厨房那位师傅问。
“门框上。”
“疼不疼。”
“不疼。水开没有。”
“开了,你自己掂着,别烫着孩子。”
“楼上又响了?”
“响了。”孙嫂掂了掂壶,没往楼上端。
孩子在肩上打了个嗝,她拿那块干布给孩子擦了擦嘴角。
十二点五十,屈东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代哥,这酒我喝不下去。”
他两只手抓住桌沿,往上一掀。
一桌子菜全扣在地上,鱼摔在加代脚边,汤顺着地砖缝往楼梯口流,流出去一米多。楼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加代坐在原处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蹲下去。
他把扣在地上的那盘鸡一块一块捡回盘子里。盘沿磕掉一个角,他把盘子转半圈,好的一边朝外。粉丝用手捧回碗里。鱼沾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摆回去,鱼头朝外。
一盘,一碗,一样一样摆回去。
“代哥,这……”
“坐着。”
“我们改天再……”
“今天都别走。酒还没喝完。”
他站起来,从桌上端起自己那杯酒。
“菜凉了,我敬大家一杯。”
掀桌那一声响的时候,孙嫂正端着一碗鸡蛋羹从厨房上来。被人一撞,手一歪,碗滑出去,在地上摔了。
她第一眼看的是桌上那床小被子。孩子让隔壁一位婶子抱在怀里,睡着了,没醒。
“孩子没事。”那位婶子说。
“没醒就好。”孙嫂说。
她这才跪下去捡碎片。大块的先捡起来搁进围裙兜里,边角那些碎渣,用手指头一片一片抠。
屈东明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他一抬手,把椅背上搭着的一样东西带了下来。
那是孩子的一件小褂,袖口上还留着奶渍。
屈东明的脚没停,鞋底在那件小褂上拧了一下。
“代哥,菜我给你掀了,桌子我赔你。”他在楼梯上回过头,“你在本地,也得给我三分面子。”
加代站着没动。
“下楼慢着点。”
楼梯上的脚步声下去了。孙嫂把那件小褂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叠了两折,掖进怀里。
“孙嫂,那衣裳扔了吧。”
“不扔。”
“都踩了。”
“洗得掉。”
当天夜里九点,加代把马三叫到跟前。
“你去跟他说三句话。”
“哪三句。”
“桌子赔了。衣裳洗了。他上门给孩子鞠个躬。”
“后头呢。”
“后头没有了。这件事就算过去。”
马三十点半回来。
“他说他说的就是这个理。”
“什么理。”
“他说他没打人,也没动家伙,就掀了一张桌子。桌子他赔,躬他不鞠。”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代哥要是为一张桌子跟他过不去,那这张桌子他赔双份。”
“今晚上还出去?”远刚问。
“出去一趟。”
“要不要叫人。”
“不用。”
“巩立平带着两个人在村口那条街上转,手里拎着一根铁管。”马三出门之前说了一句。
“巩立平是谁。”远刚问。
“屈东明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最倚重的就是他。”
十一点,马三一个人出了门,往村口那条街上去。
马三从电线杆后头出来,站在路当中。
“你叫我一声三哥,我今天不动你。”
巩立平把铁管横过来。
马三侧了半步,左手压住铁管,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别。铁管落地。巩立平跪在马路牙子上。后头两个往前冲,马三抬脚把前头那个蹬在自行车棚上。
“回去说一声。”马三把铁管踢到路边,“下回让他自己来。”
第二天上午,加代去了一趟老郑头家。老郑头七十二,在向西村住了四十年,村里红白喜事都请他坐上首。加代刚到深圳那两年在这村里租过一间屋,是老头替他做的保。
“我替你走一趟。”
“和头酒我摆,地方你定。”
“先别摆。”老头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摆了他不来,你那张桌子就白搭。”
老头去了一个钟头就回来了。
“他不肯?”
“肯不肯是另一回事。”老郑头把鞋底上的土蹭了蹭,“加代,这孩子背后有人,不好办。”
“谁。”
“问不出来。他就撂了一句,说他今天要是给你鞠了这个躬,他后头那位就得重新看他。”
“这话谁教的。”
“这话不用人教。他是替人试水的。”
加代出了老郑头家的门,马三在门口等着。
“他下午干什么去了。”
“他在街口小卖部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到西头,一个打到东边。”马三说,“那年打一个电话一分钟一块二,他花了块八。”
“夜里守着家。”加代跟丁建说。
“守几天。”
“守到他自己来。”
“要不要把人叫齐。”
“先不叫。他要的是面子,不是别的。”
江林那天下午回来,进门先说话。
“哥,推孙嫂的那个人我查出来了,叫巩立平。”
“谁的人。”
“屈东明的。”
“不对。”里屋有人说话。
孙嫂把门帘掀开一半,站在里屋门口。
“他姓巩。这半年我抱孩子在巷子里走,天天见。他跟西头郑万山手底下的人一块儿走,一个礼拜来三四回。”
“你看准了。”
“我抱孩子走那条巷子,走了半年。”
江林没说话,在门口站着。
孙嫂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走到堂屋那张方桌前。她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另一只手从怀里把那块干布抽出来。
孙嫂把手里的那块干布抖开,铺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