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十月十七号,珠江边的平洲镇。
卫生院二楼那间三人病房,靠窗那张床上躺着周德海,右胸下头两根肋骨断了,说一句话得先吸一口气。
加代坐在床边那把木凳上。门口站着马三,是他身边的人,跑腿问事都归他。
周德海,四十七岁,焊工。八七年在南方工地上教过加代烧电焊,还替加代挨过工头一记耳光。
“几号的事。”
“十四号夜里,厂门口。”周德海说,“内保拿铁管往外冲,我站最前头。”
“谁带的头。”
“阿标,内保里他排头一个。三十来岁,穿黑背心。厂里内保算他一共十九个,都是本地的。”
“你一个焊工,站前头干什么。”
“我干了二十六年焊工,我不站前头,谁站前头。”周德海说,“工人堵门要工钱,堵了四回。”
“头一回。”
“六月。老板放话,下个月结。”周德海说,“全厂二百六十来号人,六个月工钱,三十一万七千二。”
“第二回。”
“七月里厂里让每个师傅在一张纸上签个名,纸上印着一行字,自愿缓领。”周德海说,“我不认得几个字,也签了。签完第二天发一百块。”
“剩的呢。”
“他说下个月。”
“第三回。”
“上个月他把我的工牌扔在厂门口的地上,当着二百多号人的面。”周德海说,“扔完说了一句,这镇上还有哪家敢用你。”
“第四回。”
“十四号夜里。铁管出来的时候,我先挨的。”
“贾万财来过没有。”
“今天上午来过。”周德海说,“站在门口说,先看病,钱的事下个月。”
“今天又给了多少。”
“一百。他给钱给得挺大方。”
“这话他说得挺顺。”
“顺。他天天说。”
加代站起来,把木凳推到墙边。
“你先住着,别出去。”
“加代,这事你别管。”周德海说,“我四十七了。等他下个月。”
“你四十七了,你还能等几个月。”
“在这儿你人生地不熟。”周德海说,“他后面有人。”
“我知道。”加代说。
“我这次本来就是过来收一批角铁的。”加代说,“货在他厂里,我去看一眼。”
“看什么。”
“看那台卷板机。”
第二天上午九点,兴发五金厂的铁栅门开着半扇。
加代站在门口,问了一句:“往里走多远。”
“二十来米。”马三说,“头里停着一台铲车。”
“谁的。”
“厂里的。八吨的,黄色的。”马三说,“铲车边上蹲着个人,拿块布擦轮子上的泥。”
“那是谁。”
“铲车司机。没人叫大名,厂里都喊他老矬。”马三说,“四十一了,开八年了,八吨的车全厂就他一个开得动。”
老矬个子不到一米六,蹲着的时候上半身缩成一团,蓝工装洗得发白。
一辆黑车开进来,车头立着一个皇冠标。
“皇冠。”马三说,“落地三十多万。”
老矬听见车响,赶紧站起来,把手里的布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往路边让了两步,脸上堆起笑。
车开到跟前,玻璃降下来一条缝。
“矬子,你站在道上了。”
“哎。哎,我这就让。”
车往前开了二十米,停在厂部楼底下。下来的人四十出头,肚大脖子粗,胳膊底下夹着一只革皮包。
“这谁。”
“贾万财。兴发厂的老板,厂里都喊他贾老板。”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矬,跟身边的内保说了一句话。
“这矬子连车都下不来。”
厂部楼底下站着五六个内保,有人笑了一声。
老矬没吭声。他弯腰把脚边那只小板凳拿起来,摆到铲车驾驶室的踏板底下。踏板离地半米,他得踩着小板凳才上得去。
加代走过去。
“师傅,这板凳干什么使的。”
“上车使的。踏板半米高,我够不着。”
“这台车你开几年了。”
“八年。”
“工钱一个月多少。”
“一百七。八年一百七。”
他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手里的布在轮子上来回擦。
进了车间,加代在一排空位子前头站住了。
“原先多少台床子。”
“十六台,一排八台。”马三说,“现在剩四台。”
“那十二台呢。”
“上个月底一天夜里没的。早上来上班,位置上就剩一层铁屑。”
“车间后头那道门呢。”
“白天开着走料,夜里上把挂锁,谁都能开。”马三说。
“开床子的人呢。”
“出工七点半,放工五点半。”马三说,“车间里二十来个师傅,一半在磨洋工。”
“师傅,这床子今天开几个钟头。”
“四个钟头。”老师傅说,“没活。”
“没活干什么。”
“擦机器。擦完了坐着。”
“活是谁派的。”
“车间主任。”老师傅说,“他自己也不晓得明天有没有活。”
中午吃饭,老矬蹲在铲车边上,两只手捧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的水冒着热气。
阿标从厂部那边过来,手里转着一串钥匙,走路肩膀一晃一晃。他走到铲车边上,脚一抬,那只搪瓷缸翻了。
水泼在老矬的裤腿上,一条裤腿全湿了。
“挡道。”
“我这就挪。”
“你挪什么。你连个缸都端不稳。”
老矬蹲着没动。他把缸捡起来,用袖子把缸口擦了两圈。
加代站在车间门口,从头看到尾。
下午三点,铲车往料场送角钢。老矬把那只小板凳踢到踏板底下,一脚踩上去,再一脚跨进驾驶室。
一上铲车,人就直了。他的后背贴着椅背,两只手放在操纵杆上,胳膊是平的。
加代在厂里待到四点半。
“欠多少。”
“二百六十来号人,六个月,三十一万七千二。”马三说,“周德海一个人一千三百二。”
“焊工一个月多少。”
“一百八到二百二,加一个夜班多五块。”马三说。
“内保呢。”
“二百二,包一顿中饭。上个月打了人,厂里出面摆平的。”
“厂里还有谁是老人。”
“后厨房的老何,做了十一年饭,一个月九十块。”马三说。
夜里,马三去了一趟镇上。管工业这一摊的是个姓吴的干事,桌上摊着一本登记的本子。
“兴发厂的事我们晓得。”吴干事给马三倒了一杯茶,“材料放这儿,登个记,我们研究研究。”
“研究几天。”
“这个不好讲。要看片子,要问厂长。”
“半个月前有人来填过。”
“填过。填了就得研究。”
“本子上写的什么。”
“写的名字,日期。”吴干事说,“还有一句,反映工资问题。”
“研究到哪一步了。”
“这个不好讲。”
马三把名字填好,回去了。半个月前周德海他们来过两回,也是这杯茶,也是这个本子。填完,等,一点信没有。
加代另外还托了本地一个熟人递话,姓蔡,在这条街上做钢材生意做了十几年。
“不用你出面。”加代说,“你递一句话就行。”
老蔡第二天下午回的话只有一句。
“贾万财后面有人。这个事我不敢管。”
“他后面是谁。”
“吴干事。”老蔡说,“吴干事再往上是谁,我不晓得。”
“老蔡怕什么。”
“怕的不是贾万财。”马三说,“怕的是往后这条街上的生意。”
当天下午三点,加代一个人上了厂部二楼。
办公室门开着,贾万财坐在皮椅子上。
“贾老板,周德海的工钱,一千三百二。”
“你哪位。”
“他师弟。”
贾万财端起茶杯,往地上一砸。
“来人。”
里间出来三个人,最前头那个手里提着一根铁管,六分的,一米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