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年我因不孕被休,改嫁身高188的魁梧劳改犯,婚后每天只同房1次,却次次让我下不了地,他进城后却失联了,6年后他竟背着2个蛇皮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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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婆婆把我的东西往院里一丢,那只搪瓷缸子骨碌碌滚出来,磕掉一块白漆,露出底下铁灰的颜色。

"嫁过来四年,连个蛋都下不出,还想占着我家的灶?"

她叉着腰堵在门口,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回头去看丈夫陈广财,他蹲在屋檐底下抽烟,鞋尖慢慢碾着地上的烟灰,头也不肯抬。

"广财,你也觉得是我的错?"

他没说话,只把一张盖了手印的离婚纸推到我脚边。

那年是1975年,我叫沈春梅,二十四岁,从陈家出来时身上只有两件换洗的衣裳。村里人私底下议论,说我肚子不争气,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劝我娘家人别再替我张罗,嫁出去一回已经是别人家挑剩的,再嫁,谁肯要?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对着几亩薄地,一个人过到头。

谁知道,隔年春上,媒人找到我娘家,说有一户人家相中了我。我没往心里去,直到听见那个名字,才猛地怔住——周怀山。

全村没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他坐过牢,是劳改犯,身高一米八八,宽肩厚背,站在人堆里像棵不倒的树。村里小孩见了他绕着走,大人背地里说他是"狠角色",没人愿意跟他沾边。

可就是这么个人,托媒人上我家门来,说要娶我。

我娘当场就要把媒人轰走,我却坐在那里,没动。

一个被休的女人,一个坐过牢的男人——旁人眼里,这不过是两个被命运丢出去的废棋,凑到一处将就。可后来发生的事,却比任何人能想到的都要复杂得多,也沉重得多。

只是谁也没料到,六年之后,他会背着两个鼓鼓的蛇皮袋,重新站在我家门口。



01

我娘把媒人送来的话听完,脸色当场就沉下去了。

"怀山?周家那个坐过牢的?"她把手里的针线往篮子里一摔,"春梅,你是被陈家那档子事伤糊涂了?那种人家,你也敢去?"

媒人是村东头的刘婶,说话惯会绕弯子,这回却直接把话摆明了:"周怀山今年三十出头,坐牢的事是早些年的老黄历了,出来之后老老实实,一直跟他娘住着。他娘一身病,就盼着他成个家,有个人帮衬着。他指名道姓说要娶春梅,彩礼给得厚,还说不嫌她肚子的事。"

我娘冷笑:"不嫌?他能不嫌?他自己是什么货色,还敢挑人?"

刘婶讪讪地看向我,我坐在灶边没吭声,手里捏着一根柴棍,眼睛盯着地。

其实我心里乱得很。周怀山这个名字,在我们这一带就跟雷打不动的石头一样,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绕着走。他早年犯了什么事,村里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打伤过人,有人说他顶撞过干部,也有人说他是替别人背了黑锅,反正法院判了,他就去劳改场待了五六年。出来之后,他娘已经一身病,他一个人扛着地里的活,几乎不开口跟人说话。

"春梅,你倒是开口啊,你自己是个什么意思?"我娘转过来盯着我。

我把柴棍放下,抬起头:"刘婶,他人现在在哪儿?"

刘婶眼睛一亮:"就在村口等着,说要是你肯见,他过来;你不肯见,他转头就走,不叫人为难。"

我娘猛地站起来:"春梅!"

"娘,我就看一眼。"我把围裙解了,"看一眼又不掉块肉。"

我娘气得坐回椅子上,刘婶赶紧去村口叫人。没多一会儿,门口出现一个人影,把我家不宽的门框几乎填满了。

周怀山就这么站在那里,低着头,两手放在身侧,像个等着被审问的人。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子打了两个补丁,头发梳得很整齐,下巴刮得干净。

他比我想象中安静得多,五官也比我想象中端正——宽额头,浓眉,嘴唇抿得紧,只有那双手,粗大得不像样,一看就是长年干重活留下的。

我站在院子里,他站在门槛外,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皮看我,声音低沉,像从喉咙深处推出来的:"沈春梅,我知道你肯见我已经不容易了。我就说一句话,你要是答应,我保你这辈子不受委屈;你要是不答应,我转身走,以后当没这回事。"

"就这一句?"我问。

他点头:"就这一句。"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坐着的我娘,她扭过脸去,不看我。

"我再想两天。"我说。

他没多说,转身走了,背影宽得像堵墙,走路却很轻,脚步几乎没什么声音。

02

我那两天没睡好。

不是怕他,是怕自己答应错了。陈广财那四年我没少受委屈,进门头一年婆婆还客气,第二年开始催,第三年开始变脸色,第四年直接把我的铺盖扔出来。那张离婚纸上按的是广财的手印,却是婆婆替他拿的主意,谁都知道,却没人说一句公道话。

被休之后我回娘家,也不是好过的。娘疼我,却拦不住村里的闲话,隔壁的婶子经过门口都要慢几步,就为了多听两句动静。

我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她们压低声音说:"沈家那个,是真的不能生,不然广财家怎么会——"我把手里的谷子一把攥紧,没有回头。

我不是不能生,是还没生出来。

可这话没有用,在村里,女人没孩子就是女人的错,跟天经地义一样。

第三天早上,刘婶来问我的意思,我把手里的活放下,说了一个字:"成。"

刘婶喜得拍手:"哎,成就好,成就好,春梅你这孩子想得开——"

"刘婶,"我打断她,"我有一句话要当面问他。"

那天下午,周怀山又来了,还是站在门槛外,还是那件蓝布衫。我走出去,离他两步远站定,直接问:"你坐牢,是为了什么事?"

他没有躲,眼睛直直看着我:"替人背的。我兄弟偷了生产队的粮,我说是我干的,判了六年。"

"你兄弟现在哪儿?"

"死了。"他顿了顿,"没等到我出来,病死的。"

我没再追问,转而问:"你娘身体怎么样?"

"喘病,冬天重,夏天轻,要长年吃药。"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跟我娘。"

我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来:"我进门之后,家里的事我说了算不算数?"

他没想到我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说:"算数。"

"你娘那边呢?"

"我娘那边我去说。"

我看了他片刻,那双眼睛没有乱转,答话也干脆,不像是哄人的样子。我说:"那就这样吧。"

他又点了点头,也没什么高兴的表情,转身走了。刘婶在旁边憋了一肚子话没插上嘴,等他走远了才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说:"春梅,你这姑娘,说话比男人还硬气,怪不得广财他娘——"

"刘婶,"我笑了笑,把手抽回来,"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旁人嘴巴过的。"

03

婚礼办得简单,1976年春天,就在周家院子里摆了两桌,来的都是沾亲带故的人,街坊邻居大多没来,来了也是站在院墙外头探脑袋看热闹。

我娘哭了,一边帮我梳头一边抹泪,说:"春梅,你这孩子命苦,娘对不住你。"

"娘,哭什么,"我把她的手握住,"我又不是去受罪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受罪?那个人,你才见了两面——"

"见两面和见二十面,进了门才知道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娘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把头花替我戴好,拿镜子让我照。镜子里的我,眼睛红了一圈,却没掉一滴泪。

周怀山来接我的时候,骑了一辆借来的自行车,后座绑了一块红布,算是喜庆。

他把我娘给我装的包袱接过去,挂在车把上,又回头看了看我娘,说:"大娘,春梅跟了我,您放心,我不叫她吃苦。"

我娘低头没应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我上了自行车后座,他蹬起来,车子歪了一下,我下意识扶住他的后腰,他腰侧的肌肉绷得结实,跟摸着一块木头似的。

到了周家,他娘在院子里等着,是个清瘦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腰略有些弯,见我来,上下打量了一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进来吧,饭在锅里热着。"

我应了一声,跟着进门,没叫她"娘",也没叫"婶子",就叫了声"大娘"。她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我朝她笑了笑,她也慢慢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那晚周怀山的两个本家叔叔喝了酒,在桌上说荤话,拿着他名声开玩笑,说"终于找着个不怕你的",又说"劳改犯配被休的,天造地设",笑得前仰后合。我坐在旁边,脸上挂着笑,把筷子握紧,没有吱声。

等人散了,周怀山送客回来,路过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那两个,往后不用搭理。"

我点点头,把碗筷收进木盆里,没多说什么。

04

成婚之后,我才发现周怀山这个人,跟外头传的完全是两码事。

村里说他是"狠角色",可他在家里几乎不发脾气,对他娘说话轻声细气,看见我端东西会过来接手,灶台边的水缸他每天天没亮就挑满,从来不用我开口。

但他有一点叫我摸不着头脑——他话极少。

不是那种冷漠的沉默,是真的寡言,吃饭不说话,干活不说话,有时候我问他个事,他答了三个字就闭嘴,像是每个字都要从牙缝里攒出来。

我试着跟他搭话,问他在劳改场都干些什么活。

他嚼了口饭,回答:"挖渠,烧砖,什么都干过。"

"苦不苦?"

"苦。"

"那你后来怎么——"

"吃完饭再说。"

我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下去,低头继续吃饭。

他娘在旁边偷偷看了我一眼,盛了一勺菜放到我碗里,算是补偿。

但有一件事,他做得比谁都细致。每天吃完晚饭,不管多累,他必定要检查一遍院子,大门闩好没有,柴堆压实没有,屋顶有没有松动的瓦。

他娘的药,从来不叫她自己去抓,他记着每副药几天喝完,提前去公社诊所取回来,分好剂量,放在灶台旁边固定的地方。

我生病的那回,不过是换季着凉,发了两天低烧,他二话不说去公社卫生院请了赤脚医生来,自己守着我喝完药才去下地,晚上回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吃饭,是先摸了摸我额头,确认退烧了才松了口气。那是我头一次见他脸上有那种表情——不是欢喜,是一种很深的如释重负。

村里有人背地里说怪话,说沈春梅胆子够大,嫁给那种人,夜里不怕被打。

我有回在井边打水,听见两个婶子说这话,把水桶放下,笑了笑,说:"那就要看是什么样的人了,婶子们觉得呢?"两个人讪讪的,扯开话题走了。

我把水桶挑起来,心里清楚,这种闲话,说的人不会停,理会的人才是自己吃亏。

05

婚后没多久,我就明白了一件事——周怀山这个人,干什么都有一股子认真劲,不管是下地还是修墙还是别的什么,从来不糊弄,从来不偷懒。

他娘说他小时候就这样,做一件事就做到底,别人叫停他也不停,一定要做完才肯歇。

这份认真,也带到了我们夫妻之间。

我不好意思细说,只说那段日子我有多少回早上起来,腿软得站不稳,灶台都要扶一扶才能站直。他娘有天早上看见我扶着门框的样子,过来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脸烫得慌,说没事,绊了一下。老太太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嘴角压着一丝笑,没戳穿我,转身去喂鸡了。

"大娘,"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趁周怀山下地去了,开口问她,"他小时候,是不是什么事都这样……认死理?"

她正在补衣裳,针在顶针上顶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笑出了声。

"可不,三岁的时候我叫他喝药,他不肯,我骗他说喝完给他糖,他喝完了,我说糖没了,他就坐在那里等,等我把糖找出来,不给他他就不走。"

她说着,眼睛弯起来,脸上那种苍老的愁色淡了很多,"这孩子,从小就犟,说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我端着碗,听着她说,想到周怀山第一次站在我门槛外说的那句话——"你要是答应,我保你这辈子不受委屈"——说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那晚吃完饭,我在灶台边收拾,他进来舀水,路过我身边,我随口问他:"你说话算不算数?"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没问我问的是什么,只说:"算。"

然后端着水盆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把手里的碗擦干,放回原处。

日子往前过,我慢慢摸清了他的脾气。

他不爱说漂亮话,却用行动把每件事做得扎扎实实。有一回队里分了半袋细粮,按理说可以自己留着,他却让我拿了一半去给我娘,说岳母年纪大了,吃粗粮不好消化。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他却已经把袋子递给我,说:"去吧,顺便问问她身体怎么样。"

我娘见了那半袋细粮,红了眼圈,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她又问:"他对你——"我说:"好,娘,他对我好。"她把袋子抱在怀里,低下头,轻声说了句:"那就好。"



06

1978年的冬天,外头的风声越来越多,说是政策要变,说是有些事要重新查,说是平反的文件下来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们这些庄稼人说不清楚,但感觉得出来,村子里的气氛不一样了,有人开始敢大声说话,有人开始传一些以前不敢提的名字。

周怀山的案子,也在这个时候重新被提起来。

那天是队长来的,到我们院子里,和周怀山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我在灶房听见只言片语,说是县里要复查一批旧案,周怀山那年的案子有申述的可能。队长走了之后,周怀山进来,在灶台边坐下,把烟袋摸出来,装了烟,却没点,就那么握在手里。

"怎么说?"我问他。

"说是要重新查,要我提材料。"他抬起头,"要是能平反,之前这些年在案底上压着的事,就能消掉。"

我把锅铲放下,在他对面坐下来,直直地看着他:"那是好事。"

"好事。"他也说,"就是麻烦,要跑县里,要找当年的人证。"

"你去跑,家里有我。"

他点了点头,把烟袋收起来,又说:"春梅,当年那件事,我从来没跟你细说过。"

"我知道你是替你兄弟背的。"

"不只是这个。"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我那兄弟,家里孩子多,那年粮食不够吃,他偷了队里两袋粮,被民兵抓住了,往严了判要十年。我就说是我干的,说他只是跟着,主犯是我。"

我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

"判下来,我进去,他家里孩子有粮吃,我娘那边,他媳妇说帮着照看,结果——"他停了一下,"没怎么照看。我娘一个人撑了六年,我出来,她就剩下这副身子。"

灶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我没动。

"那你后不后悔?"

他想了想,说:"不后悔他家孩子没饿死,后悔我娘那六年没人管。"

我站起来,把锅铲重新拿起来,说:"行了,我知道了,你把材料整好,什么时候要去县里,提前说一声。"

他抬起头看我,我背对着他,继续炒菜,听见他身后的椅子响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低下头,轻轻地把脑袋靠了一下我的肩膀,就那一下,然后直起来,出去了。

那是他成婚以来,少有的几次,做了个不像他的动作。

07

1979年夏天,平反的文书下来了。

县里来了个干部,到村里专门宣读了一遍,说周怀山同志当年系受人诬陷,案情存疑,现正式予以平反,恢复名誉。

几个字念完,干部把文件递给周怀山,握了握手,说了声"辛苦了",转身走了。

村子里的人站着听完,散开的时候,有人在背后说:"早知道是冤案,当初怎么没人替他说话?"另一个人回答得轻巧:"那时候谁敢说话?"

周怀山把那张文件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回到家,压进了箱子底。

他娘知道这件事之后,坐在堂屋里没说话,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用手背抹了又抹,抹了又来。周怀山蹲在她旁边,也没说什么,就那么陪着她坐着。

我在灶房把饭做好,端出来,说:"吃饭了,今天我买了肉,炖的。"

他娘抬起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说:"好,吃饭,今天高兴,多喝点。"

那晚周怀山喝了二两酒,话比平时多了一些,说起劳改场的事,说起里头一个老木匠,每天晚上趁看守不注意,用废料雕小东西,后来偷偷塞给他一只木马,说叫他将来出去了送给孩子玩。

"那木马呢?"我问。

"带出来了,在箱底放着。"他端着茶碗,没再多说,低头喝了一口。

我也没追问,把他的酒杯往旁边挪了挪,换了碗茶推过去。有些事,说出来的时候不过几句话,压在箱底的,才是真正的重量。

08

平反之后,周怀山的日子没有立刻变好,但人在村里的处境不同了。

以前跟他说话要先左顾右盼的人,慢慢能抬起头来打招呼了;以前绕着走的小孩,有时候也会跑来在他院子外头张望。他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干活认真,遇上来搭话的,答几句,话说完了就走,不多耽误。

那年秋收,队里的脱粒机坏了,几个壮劳力鼓捣了半天修不好,周怀山过去看了一眼,拆开机壳,找出卡死的地方,用随身带的钳子拧了两下,机器重新响起来了,在场的人都愣了片刻,然后有人鼓了鼓掌。

回家的路上,我问他:"你还会修机器?""在劳改场学的,那边有个车间,修农机,我在里头干了两年。"我看了他一眼,这才意识到,他带回来的不只是那六年的苦,还有六年里攒下的一身本事,只是从来不往外显摆。

因为这件事,公社的农机站找到他,说缺个会修机器的人,问他愿不愿意去。工资不多,但比种地强,最重要的是,这是他出来之后头一次有单位肯用他。

他来问我的意见,我说:"去,有什么不去的?"

"在家的事——"

"在家的事有我,你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头。从那之后,他白天去农机站,我在家里种地,照顾他娘,顺带做些零活贴补。他每个月把工资交给我,我留一部分家用,把他娘的药钱单独分出来,剩下的攒着。日子算不上宽裕,却是一天比一天有个样子。

那年秋天,我去公社卫生院给他娘取药,顺带问了大夫一句,说我们成婚三年多了,一直没动静,是不是要检查检查。大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中医,给我把了脉,说身子底子还行,不是大毛病,叫我别着急,心放平了反而容易有。

我从卫生院出来,把药包攥在手里,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想着陈广财那张盖了手印的离婚纸,想着婆婆喊出来的那句"下不出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药包收进布袋,迈步回家了。

09

那年年底,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赤脚医生把话说完,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话回过味来。她叫我坐下别激动,说月份还小,要仔细将养,不能干重活。

我坐在凳子上,点着头,声音都有点不对劲,谢过她,把她送走,转回堂屋,他娘正坐在那里补鞋底,一抬头看见我脸色,手里的锥子停下来,慢慢问:"怎么了?"

"大娘,"我嗓子哽了一下,"有了。"

他娘怔了片刻,锥子和鞋底一起掉在地上,她站起来,走过来,把我两只手握住,捏得很紧,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一直点头,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晚上周怀山从农机站回来,我在灶台边,没有提前说,等他洗了手坐到饭桌边,我才把碗推过去,说:"明年这时候,家里要多一双筷子了。"

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转头看我,过了好几秒才开口:"真的?"

"大夫看过了。"

他把筷子放下,把我手捂住,没说话,就那么捂着,捂了很长时间。他的手掌很大,很粗,把我整只手包住,我能感觉到他手心微微发热。

那是他成婚以来,头一回在我面前完完整整地沉默成那个样子——不是不高兴,是高兴到说不出话来。

隔年春天,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生得粉嫩,哭声很响。

周怀山守在外头,听见哭声,把门框攥得发白,等赤脚医生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他伸手接过去,抱在怀里,低下头,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问他说什么,他抬起头,说:"说她眼睛像你。"我们给孩子起名叫小苗,他娘说,苗是破土出来的,往后日子往上走。

10

小苗出生之后,家里的日子有了不同的气象。

周怀山在农机站的名气越来越响,附近几个公社的农机坏了都爱找他,站长几次说要给他涨工资。他自己不在乎这个,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找小苗,把她从他娘怀里接过去,顶在脖子上转圈,小苗笑得声音传到隔壁院子。

"你这个人,"我有回说他,"平时一句话憋半天,逗孩子倒话多了。"

"孩子听不懂,不用说漂亮话。"

"那我就得听漂亮话了?""我不会说,但我做。"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转回身去继续炒菜。

那段时间是我嫁过来之后日子最顺的时候。

他娘的喘病这年冬天轻了些,小苗刚满周岁,走路还是跌跌撞撞,却倔得很,摔了爬起来,不哭,扶着凳子腿再走,周怀山蹲在旁边,两手在她两侧虚撑着,不接,就跟着她慢慢挪。

我在门边看见这一幕,想到他说的"说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才明白这个人是什么脾气——他护一件东西,从来不松手。

那个冬天,农机站的站长找周怀山谈过一次话,说市里有个修配厂,技术人员缺口大,问他有没有想法进城去。进城意味着城市户口,意味着单位编制,在那个年头,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要的事情。

周怀山回来把这话告诉我,说站长帮他打了招呼,机会是有的,就看他自己。

"你自己是什么意思?"我问。

"你什么意思,我就什么意思。"他说。

"周怀山,这是你自己的事,别往我身上推。"

他沉默了一下,开口:"我想去,但我不放心这里。"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不放心我娘,不放心小苗。"

我把手里的纳鞋底的活放下,看他:"先进去,站稳了脚,等安顿好了,我带小苗和大娘一起过去。那边不是长远留不住人的地方,你有本事,城里更用得上。"

他看着我,认真听着。

"去。"我说,"这种机会,不去是傻子。"

11

1981年秋天,小苗刚满两岁,周怀山收拾了一个旧皮箱进城了。

走的那天早上,他娘烙了饼,他把饼装进布包,背上皮箱,先去堂屋给他娘行了个礼,说:"娘,我走了,有春梅在,你放心。"

他娘背过身去,用帕子按着眼角,说:"去吧,去吧,走路小心。"

他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小苗抱起来,托在手上举了举,小苗咯咯笑,他也咧开嘴,笑了一下,把她放回地上,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他转向我,站了两秒,说:"春梅,委屈你了。"

"说这话干什么。"我把他布包的绳重新理了理,系紧,"安顿好了就写信,地址记清楚,先去站长说的那个同事家落脚,别瞎跑。""知道了。""知道了就走吧,磨蹭什么。"

他背起皮箱,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我抱着小苗站在院子里,看他的背影拐过巷子口,消失不见。

小苗指着巷口,说:"爸爸,爸爸——"

"爸爸进城了,"我把她往上抱了抱,"过几天给你寄糖回来。"

我把小苗哄睡,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慢慢暗下去。

他这一走,家里就剩下我、他娘、小苗,三个人,两亩地,一副磨旧的石磨。我在心里盘算着往后怎么过,盘算着等他信来了,就把他娘和小苗一起收拾收拾,进城去团聚。

那之后,我开始等信。

周怀山进城之后的头一个月,我天天留意村口那辆送信的自行车。

邮差来了两回,一回给队长送通知,一回替吴婆婆捎她外甥的家书,都没有我的。我想着城里的事不好办,再等一个月。到了第三个月,才照着信封上的地址写了信,问他天冷了没有,他娘的喘病又犯了,小苗已经会抓木马的尾巴。

信寄出去,过了许久退回来,信封上盖了一行字,说那个地址查无此人。

我拿着信去公社问,又托进城卖粮的人到那条街打听,人家说旧农机站的宿舍早腾空了,帮他写信的同事也调走了。

把这消息告诉他娘,老太太扶着灶台慢慢坐下,过了好半晌才说,怀山不是那种连孩子都不惦记的人,再去别处找找。

我去县里找过,也在车站守过几回回城的客车,碰见一两个认识他的旧工友,都说没见着。

村里几个惯说闲话的婆娘,听说后又在井边阴阳怪气,说我没福气,嫁给谁都留不住人。以前我还会当场争几句,那天只从她们旁边把水桶拎走,小苗在家发着烧,我没工夫陪她们废话。

那年冬天,小苗烧到整个人软绵绵的,夜里咳得喘不上气,我背着她走了十多里路去公社卫生院。大夫开药要钱,我把绣花篮里攒的零钱全倒在柜台上,数来数去还差一点。

跟我同队的桂香从后头递来几张毛票,说前些天借我家竹筛还没谢,叫我别这时候讲客气。

孩子打完针睡着,我坐在长凳上,才发现她袖口里露出半截小马尾巴——出门太急,竟把那只木马也塞进了她的衣裳里。

回家后我把木马擦净,摆回枕边,等小苗退了烧,才摸着她温热的额头,哭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周怀山是出了事,还是找到了更好的去处。两种念头轮着来,哪一种都叫我夜里睡不安稳。他娘留着屋里那只旧茶碗,逢人问起就说儿子进城办事,不肯说得更难听。

她有时趁我不注意给小苗留半个鸡蛋,我从集上回来,悄悄把钱压在她药罐底下。我俩谁都没说"等他",可逢年过节,她总把那条靠门的长凳擦一遍,我看见了,心里便堵得慌。

第三年分田到户,我向队里领了屋后那块土薄的坡地,白天种豆,夜里借吴婆婆的石磨磨豆腐。头一回上集,我怕喊价丢人,守着担子坐了半晌,豆腐都快让太阳晒坏了。

桂香路过,故意站在我摊前大声问:"春梅,你这豆腐怎么卖?给我称两块,明儿还来。"有人跟着围过来,我才张开口。

傍晚挑着空担子回家,肩膀疼得抬不起来,兜里却第一次有了自己挣的几块钱。

小苗四岁那年,学会搬着小板凳坐在磨旁边,说等她长大了替我推磨。我叫她好好念书,不必跟我天天同豆子打交道。她不服气,说推磨也得会认字,不然别人欠的钱记不下来。

我听得笑出声,第二天找来旧报纸,教她认自己的名字。

吴婆婆走了之后,我帮着收拾她的屋,在箱底翻出一只旧竹筛,是当年我给她送柴时她用来晒豆子的。她外甥说不值钱,我还是带回去,补了筛边,继续拿它晾豆皮。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忙起来连想周怀山的工夫都没有,夜里收起磨盘,看见炕边那只磨旧的木马,又忍不住想——他若回来,认不认得小苗如今的模样。

我娘劝过我,说总得替自己打算,不能守着一个没回信的人过一辈子。我知道她说得有理,却不愿让谁替我决定该等还是该算了。我先把豆腐摊稳下来,攒够小苗上学的钱,又把屋顶漏雨的地方重新补了;旁人的劝,我都听着,往后的事慢慢想。

第六年秋天,小苗已经能背着书包走到村口,再回头朝我挥挥手。



那天下午,我收摊比平时早,桂香帮我把空桶抬进院子,正说豆子涨价的事,巷口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起先没听出那声音,抬头看见一个高个男人背着两只鼓鼓的蛇皮袋,站在我家门外,裤脚沾着车站的灰。

他比走时瘦了,脸上添了几道深纹,背却还是直的。

周怀山望着我,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叫了一声"春梅"。

这六年我想过他病倒了、被人害了,也想过他在城里过上了新日子,哪一种都比不上他真站在门口叫我时难受。我走过去,先把门挡住,没让他看见屋里挂着的小书包。

"小苗第一回发高烧,我背她走到卫生院,差两毛钱买药;你那时候在哪儿?"

他眼圈一下红了,提袋子的手攥紧了绳,没答出来。

"你娘咳得夜里坐着睡,我去城里找你,信退回来,人也找不到;你那时候又在哪儿?"

他往前一步,我退开半步,连自己都没想到声音会抖成那样。

"周怀山,你是回不来,还是根本不想回来?"

他把两只袋子慢慢放到地上,肩膀上的红印还没消,只伸手去解其中一只的绳结。我原想叫他别拿东西堵我的嘴,可袋口刚松开,我看清最上面那样东西,攥着门框的手忽然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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