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 薛育建 刘海天
攀枝花钒钛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欣宇科技厂区一角,几个金属罐安静地立着。石玉英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个,“这里头装的是氢。2.5公斤压力,撞了也不怕。”
从外表看,这就是几个普通罐子。但石玉英知道,这里面装的,是她花了4年才“把路走通”的东西。
欣宇科技,攀枝花唯一一家用氯碱副产氢制备燃料电池用氢的企业,主产烧碱、液氯、盐酸,每年副产氢气1500万立方米。2022年,企业投资近2000万元,建成四川省首座氯碱化工副产氢提纯装置和攀西地区首条燃料电池用氢示范线。
4年过去,氢气管线还在转。流向,却悄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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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中的石玉英。受访者供图
“方向对了,路却走不通”
石玉英上世纪90年代入行,从技术研发干起,走上了经理岗位。但氢能这件事,让她第一次觉得“底气不够用”。“当时市里来调研,说得很清楚。国家大力推广氢能,你们的副产氢竟然拿去烧锅炉,太可惜。”
发力氢能,方向没问题。但燃料电池用氢“娇气”,氮、氧、氯离子等单个元素的含量都必须控制在百万分之一以下,“控制不好,燃料电池会‘中毒’”。
难题怎么破?她带着团队,联合西南化工研究设计院,一种材料一种材料地试。最后形成的工艺包,后来被设计院在全国推广了多套装置。
生产线4个月建成,创下同类最短纪录。可是,好产品找不到市场。
“从2022年建成到现在,我们向加氢站供了不到40吨氢,销售额100万元左右。”石玉英说,唯一的客户就是公交公司。
攀枝花首批买了10台氢能源公交车。当地加氢站的负责人李发勇算了一笔账,“氢能源公交车单价是普通电动公交的3倍,强制报废期限一样。投入高,运营赚不到钱。没钱投,更谈不上扩大车队。”
客户单一、需求少、站点少,加氢站生意清淡。
“没有市场消化,我只能排空。”石玉英心有不甘。
有人出主意:搞氢能发电卖。石玉英没有盲从。她算了一笔更大的账:攀枝花水电丰富,综合用电均价四毛多一度;氢能发的电,市价要一块五。“连我自己都用不起,算不过账。”
技术关过了,市场关过不去。深层原因,不在价格,在生态。
西南财大西财智库主任汤继强教授说,这是地方氢能产业“单兵突进”阶段的共性困境。“只有公交一个客户,储运没人干,应用场景太单薄。技术再先进,也撑不起一个产业。”
防止单兵突进。欣宇科技用4年,把这句话“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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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玉英与团队在产线现场攻坚。欣宇科技供图
一单“偶然”生意背后的必然
转机,来得有些偶然。
一家做钒钛新材料的企业找上门。他们做合成宝石,需要高纯净度的氢气高温烧结晶体。
“它需要连续用氢,恰好我们的燃料电池级氢正好满足。”石玉英当即决定合作。但她不是没判断,“我也不可能再回去烧锅炉。锅炉被改造了,也烧不了。我就引进一个项目来,让它连续用起来。”
2025年11月,攀枝花宏大昌新材料公司“工业副产氢合成120吨/年钒钛宝石项目”投产。项目租用欣宇科技的闲置库房,以欣宇的富余氢气为绿色能源,结合本地钒钛等原料,采用国内领先的焰熔法合成技术,合成产出的宝石晶体品质高。
“我们两家协同,破解了化工‘有氢难用’和宝石加工‘耗能昂贵’的双重难题。”宏大昌负责人陈继辉说,这就把工业副产氢从“废能”变成了“绿能”。
石玉英当时未必逐字读过“产业协同”的文件。她只知道,氢气不能排空,宝石厂要连续用氢,两件事碰在一起,跨过的是“产业协同”这道坎。
“现在我们有了新的利润增长点。”她的语气,比谈起氢燃料电池时轻松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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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宇科技厂区一角。欣宇科技供图
让氢“住”进合金里
宝石项目,只是“把路走通”的第一步。
氢最难的是储存和运输。
常规办法要加到30兆帕以上的高压,这相当于把300个大气压压进罐里。一辆槽罐拖车,一次只能拉300公斤,车本身就要100多万元。运1公斤氢,光运费就超过10块钱。
石玉英盯上了固态储氢。原理不复杂:用钛基合金材料,像海绵吸水一样把氢气吸进去。储氢罐充装压力只需2.5公斤,常温常压下,罐体被撞击,氢气也不会释放。“因为放氢需要条件,要加热、加压才会出来。”
欣宇科技与中国科学院合作,掌握了20公斤级固态储氢装置的设计、制造和应用技术。
“一套装置能装20公斤固态氢,比这个桌子还小。”石玉英比划着,“银山钛钢一天消耗40公斤,我们两个装置就能保证供给。”
装置刚在实验室跑通,石玉英就让人给银山钛钢送去一罐。现场用,现场放氢,“用普通危化货车就能拉,一公斤运费只要2块钱。”
传统产业底子厚,未来产业就有后劲。欣宇科技二十年氯碱工业积累的钛材加工能力,正在变成储氢装备的新材料优势。固态储氢装置的核心材料,是钛跟其他金属熔炼成的合金。这正是攀枝花作为“钒钛之都”的资源禀赋。
“技术做出来了,但IP没守住,这是以往我们最大的教训。”石玉英说。
在固态储氢合作方面,她格外重视知识产权。“这个东西我们有了自己的知识产权,又可以通过加工制造带来新材料产业发展,这条路也走宽了。”
从“单兵突进”到“联动发展”,石玉英走了一条事先没规划的路。这条路,恰好印证了一个判断:未来产业与传统产业、新兴产业,相辅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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氯碱化工副产氢提纯装置。欣宇科技供图
路走通了,新问题又来了
石玉英把这几年的经历,总结为三个突破:技术突破、市场突破、产业突破。
从副产氢到燃料电池用氢,从宝石加工到固态储氢,从固态储氢到新材料装备制造。这条路径不是事先规划好的,而是一步步“逼”出来的。
对企业来说,搞科技开发一定是站在企业角度,要把生意做起来。石玉英说:“不能站在岸上观潮,要扎进水里,一边呛水一边往前游。”
氢能之外,欣宇科技的路也在延伸。2024年,公司新产品亚硫酸钠、电子级氢氧化钠成功外销,在行业内开创了含氟高盐废水资源化回收应用的先例。
采访临近结束,记者得知一个消息:欣宇科技服务的一家大型钢企自建了氯碱生产线。这意味着,这个欣宇的大客户,将不再采购欣宇的氯碱产品。没有氯碱生产,就没有副产氢。一环扣一环,刚刚走通的路,又面临新的考验。
石玉英和她的团队没有慌乱。“招引用氯碱的项目进来。”她说得干脆。
“此路不通”时找“另一条路”。石玉英的信心,来自欣宇科技4年前“被逼出来”的这条路,恰好“踩”在了国家氢能“制储输用”全链条协同发展的节拍上。
2026年9月,国家氢能综合应用试点正式启动。成都、德阳、攀枝花三市作为新疆—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城市群的重要组成部分,获批开展为期4年的试点建设。按照试点要求,三地要连通起来,“制储输用”全产业链一体化融通发展。
四川以成都为核心,向攀枝花、德阳等地辐射,加速推进氢能协同发展新格局。
氢能的浪潮还没来。但石玉英已经在水里了。她“呛”过水,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氢是未来能源,国家和省市这一战略是对的。但企业得先活到未来。”她重复了开头那句话,然后转身走向车间。
储氢罐静静地立在身后,等着下一批氢气充装。(实习生成明霞参与采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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