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文互联网上流传着一种说法:在美国端盘子、洗碗、扫地,靠最低工资攒上两三年,就能买下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把这句口号放到真实的美国城市里对照,很快就会发现它与地面的生活相隔多远——按照当地标准,租下一套最基本公寓所需要的时薪,往往是这些工人实际收入的两倍以上。加利福尼亚州橙县阿纳海姆市是观察这种落差的典型样本。
这是一座以主题公园闻名、年接待游客达到两千四百二十万人次历史峰值的城市,失业率处于低位,酒店客满,餐厅生意兴隆。然而在棕榈树掩映的主干道之外,还有大片游客鲜少踏足的社区,数以万计的普通劳动者正是支撑这片繁荣的那只看不见的手。
他们当中很多人的时薪只有十一美元上下,接近当地最低工资水平;而按照该地区的住房成本,一个人若要租得起一套基本公寓,时薪需要达到二十四到二十六美元。处在十一到十三美元之间的收入与这个门槛之间的落差,几乎注定了一份工作换不来一处安稳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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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建的车库、汽车旅馆的房间、他人家中多出的一间卧室,是这些工人常见的落脚处,而汽车和帐篷同样被当作卧室使用。这种处境并非阿纳海姆独有。
美国住房和城市发展部发布的年度无家可归者评估报告显示,全美约有六十五万人处于无家可归状态。这一统计覆盖的不只是露宿街头的人,还包括借住在他人沙发、储物间、房车营地里的人,以及在便利店后方搭起帐篷栖身的人。
被访者和长期观察者普遍认为,实际规模可能数倍于官方数字。
公众对无家可归者的印象多与精神疾病、毒品或"个人选择失败"相关联,但在这个群体中,有相当一部分曾是按时缴纳租金的工薪阶层——把他们推向街头的,往往只是一纸涨租通知、一次工资拖欠或一笔突如其来的车贷支出。
一位女性讲述,自己原本在史密斯敦生活了九年,房东将月租上调三百六十美元之后,她既无力续住,也无力搬家。另一位女性与两只猫一同住在车里已有数月,上班时去朋友家或健身房洗澡,天冷时多盖一条毯子,为了减少去洗手间的次数而刻意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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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算过一笔账:如果一套公寓的月租约为一千六百美元,房东普遍要求租客月收入达到租金的三倍,也就是每月四千八百美元或时薪三十美元,而她从事的季节性工作远远达不到这一水准。
她曾考虑接受朋友介绍前往加利福尼亚从事服务业,但据她了解,服务员往往需要出示数月的收入证明或银行存款才可能通过公寓审核,加之加州公园夜间停留的限制更严,连在车里过夜都更加困难。她说,她最担心的是无法给小猫一个家。
工资与租金之间的落差正是这些故事共同的底色。美国联邦最低工资自二〇〇九年以来没有调整,同一时期内房租中位数几乎翻倍,差距在每一个季度、每一轮算法定价周期中继续拉大。
一名全职工作者算过:每周工作四十小时,一个月收入约两千美元,而两居室公寓的租金就要一千六百六十美元,剩下的三百多美元无法覆盖电话、网络和伙食;更令人疲惫的是,全职工作本身耗尽了她的时间,下班回家只剩筋疲力尽,日常事务被迫推到周末两天完成,一周七天没有一天能真正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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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靠跑 DoorDash 为生的人则描述,他每天清晨到 Panera Bread 取单时,总能在停车场看到同一辆车,车主显然住在车里;在沃尔玛停车场也常见整日停留的车辆。在阿纳海姆,这条落差线上有一张具体的面孔。
五十八岁的格伦丹娜·谢夫林已经在迪士尼乐园工作了三十年,是度假区一家酒店贵宾休息室的全职接待员,也是代表迪士尼员工、酒店和餐饮业工人的一家工会的成员。
她喜欢迎来送往的客人,也珍视透过窗户可以饱览迪士尼小镇和两座主题公园全景的工位,对公司提供的医疗保险心存感激,但她并不满意每小时十五点七零美元的薪水。
多年来,她一直在为寻找稳定且负担得起的住所而奔波,直到一位朋友把一间卧室租给她,才总算把无家可归的日子按下了暂停键。在她所在的度假区,这样的例子并非孤例。
一项由西方学院与非营利机构"经济圆桌"共同完成的调查显示,相当比例的度假区雇员在过去两年间曾有过无家可归的经历,很多人不得不与陌生人合住、把车当卧室,或者在几份工作之间来回奔波仍然凑不齐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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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调查由度假区多家劳工工会联合提出并资助,其中两家工会当时正与迪士尼进行合同谈判。
迪士尼方面拒绝接受镜头采访,但发表了一份书面声明,称这项调查不准确、不科学,由带有政治动机的工会出资进行,结果被刻意扭曲,并不能代表公司三万名员工中绝大多数人对企业的真实看法。
声明同时表示,公司也认识到南加州许多居民确实面临社会经济方面的挑战,但公司为员工的工作体验感到自豪,过去五年间在橙县创造了四千个就业岗位,数量超过任何其他企业,并将为小时工推出全新的高等教育和职业培训项目。
阿纳海姆市议员何塞·莫雷诺所代表的选区居住着大量低收入劳动者。阿纳海姆宣布进入无家可归"紧急状态"后,他牵头组建了一个专项工作组研究该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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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出,工资水平停滞,失业率虽在下降,但住房成本却持续攀升;如果雇主付给员工的报酬无法支撑他们在本地经济中维持生活,那么整个城市的社会体系都会承受巨大压力。
在市政领导层中,他是为数不多主张对开发商采取强制与激励措施的一位——他认为新项目应当被要求纳入一定比例的可负担住房单元,或向住房基金缴纳资金。
他坦言,市政府并没有专门的可负担住房政策,结果只能依靠市场自我调节,而现实证明,市场把有限的好地段留给了最有支付能力的人,把最脆弱的群体推向车库、汽车和帐篷。阿纳海姆市市长汤姆·泰特则认为,这个问题远非一家企业所能解决。
他本人支持提高工资水平,但他强调,负担得起的住房问题很难由地方政府独力破解——土地价格高昂,使得建造真正低价的住房变得极为困难;一切都在变贵,地方政府或许可以帮到几户家庭,但要救助数以万计的困难家庭,所需资金远远超出现有能力。
阿纳海姆过去确实拥有过更多资源,可以利用州政府的再开发资金修建价格低廉的公寓项目,但这笔资金在二〇一二年前后基本枯竭。根据市政府记录,二〇一四年至二〇一六年间,全市仅新建或翻修了三百套面向低收入及极低收入租户的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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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约有三万人正在等待市政府的可负担住房,另有两万人排队申请联邦第八条住房补助券——仅这份名单就足以说明市场化供给追不上真实的需求。等待的时间长度同样令人心惊。
有流浪者表示自己自一九九〇年起就在等候"第八条"住房补贴,另一位则在该名单上已经等待了自一九九四年至今约三十一年,这超出了许多人的工作年限,有的人将在名单上退休而始终等不到电话。
还有流浪者已经在贫民窟生活了十五年,单凭自己的收入连水电都难以覆盖,更谈不上租房。个体命运的切片是这组统计的真正重量。
一名在洛杉矶街头流浪的女性讲述,父亲去世后她失去了汽车、公寓和一切,如今带着年幼的儿子生活,附近只有一处淋浴中心对她们提供过帮助。她希望能为自己和儿子找到住所,不想继续流落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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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加州州长的呼吁是,希望当局认识到并非所有无家可归者都是吸毒者,许多人只是靠生活补助金(SSI)或残障津贴维生,收入不足以负担住房。
一名曾任消防员的人在工作中受伤后致残,最终住进了帐篷,他说自己非常想念那份工作;因为他在街头提供急救,有五十三个人至今仍然活着,街头居民称他为"街头医生"。加利福尼亚州在应对无家可归危机上的投入也成为争议焦点。
据州审计员,过去五年加州在这一问题上花费了约二百四十亿美元,但帐篷并未消失,营地规模反而扩大,多名受访者质问这笔钱究竟去了哪里。
一位长期在施粥厨房工作的人说,不论市长如何更替,每一任上任时都承诺解决问题,却始终未能触及根本——他认为心理健康体系的塌陷是核心原因之一,精神病院关闭之后,患者并未得到妥善安置,街头偶尔出现持械、裸身行走的人就是信号。
他不相信官方公布的无家可归者数量在下降的说法,仅他接触的就有约一百五十名儿童住在帐篷里;他还提到前一日在第五大道与斯坦福街交界处发生过一起致死的持刀袭击。另一种被反复提及的创伤来自执法层面的"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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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市政当局决定驱离某处帐篷聚居点时,警察会在清晨五点带着垃圾车到场,将帐篷、药品、孩子的毛绒玩具、乃至准备用于重新申请住房的出生证明替换材料一并丢入车斗。市政当局把这种做法称为"清理",司法部则在多个司法管辖区就相关做法提出过质疑。
在洛杉矶范奈斯大道一处营地的清理现场,一名官员将床垫堆积归咎于居民和外部的非法倾倒;一名流浪者则表示,他们由此觉得自己"像垃圾一样"被这座城市丢弃。
橙县圣塔安娜"河床"一带聚集的数百名无家可归者也曾被当地执法部门清理过,比露宿街头者更不易被人察觉的,正是那些仍有工作却同样在为居所苦苦挣扎的人。对一线"外展"工作的批评同样尖锐。
一位曾进入营地工作的人指出,许多社工和外展人员把精力花在给营地里的人送甜甜圈等物资,让他们"过得舒服一些",而不是帮助他们真正脱离无家可归的处境;真正致力于帮助人们走出街头的外展工作者与送物资的工作者的比例大约只有一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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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为,当外展工作长期停留在"陪伴"层面时,营地最终仍难逃被清扫的命运,一些外展者在社交媒体上愤怒谴责执法,却回避自己原本可以搭建通向治疗、身份证件、庇护所和住房的桥梁。她还提到,施粥厨房、心理健康和戒毒服务的资金均遭取消。
另一位评论者则将对无家可归的恐惧视为一种社会控制工具,认为这种耻感糅合了对身体、种族和"不够努力就不配做美国人"的民族主义评判,用来警告普通人:若不咬紧牙关,便会沦落至此。
她提出的一个颇具挑衅性的政策设想是,禁止在街头和公共区域扎营,但允许在距离宗教机构五千英尺范围内扎营——美国约有四十万座教堂因慈善用途而享有免税地位,而全美无家可归人数约为六十五万,若让帐篷出现在教堂、山达基中心、摩门教圣殿等场所门前,宗教机构或者愿意出资解决问题,或者需要重新审视其免税地位。
从宏观层面看,普通家庭的置业环境并没有变得更友好。二〇二五年美国房贷利率仍维持在百分之七以上,通胀呈现明显的粘性,很难在短期内回落到舒适区间,与此同时周期性风险还在累积。
美联储因此陷入两难:若选择降息缩表,此前积累的资产泡沫极可能重新膨胀;若继续维持高利率,普通家庭的偿债能力就会被进一步削弱。对拿最低时薪的劳动者而言,无论政策朝哪个方向倾斜,他们都是最先被挤压的那一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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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既有安排,加州的最低工资将于二〇二二年前上调至每小时十五美元,但当地工会不愿再等——他们曾征集签名,力争将一项要求在次年就把时薪提升至十五美元的提案送入十一月的选票,适用对象为接受市政府补贴的大型酒店旅游企业,其中包括迪士尼乐园。
对那些每天在乐园里迎送游客的员工来说,几美元的时薪差距,往往就是"有家可归"和"车里过夜"之间的分水岭。这些来自不同城市、不同岗位的声音最终指向同一个判断:撑起这个系统的工人阶级正在从内部被挤出。
租金定价算法不会关心一个人为社区做过什么,也不会关心谁已经在第八条名单上等了三十年,它只关心下一个季度的回报。
回到那句流传甚广的口号——洗碗工靠十五美元上下的时薪三年攒出一套房——放到阿纳海姆这样的真实城市里对照,就会发现这个结论多么脱离现实:买得起一座公寓所需要的时薪,是他们实际收入的两倍还多。
真正决定一个人能否安顿下来的,从来不是工资单上那个孤立的数字,而是它在物价、房租、房贷利率这整个体系里所处的位置。当房贷利率长期停在百分之七以上,通胀居高不下,普通家庭连按时还款都吃力,所谓"三年买房"的故事,本质上只是一层滤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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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把美国生活描绘成"最低工资也能岁月静好"的说法,往往省略了最关键的分母——汇率换算后的时薪确实亮眼,可一旦把房租、医保、通勤、育儿摞在一起,剩下能存进账户的数字,很多时候是负的。
阿纳海姆的故事之所以值得被反复讲述,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个朴素的道理:一座城市的繁荣,不能只靠光鲜的门面,也要看那些支撑门面的普通人,是否还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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