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坐在村口老榕树底下,把钱包里的钱数了三遍,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皱巴巴地摊在膝盖上,加起来不到两千块。离那五万块的窟窿,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我抬头望了望阿强家的二层小楼,灯还亮着,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钱,我还不上了。
我叫阿梅,广西平果县人,家里就我和我爸两口人。我妈走得早,我爸前年查出肝上长了东西,县医院说治不了,得去南宁。手术费加化疗,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亲戚朋友借了个遍。最后实在没辙了,是同村的阿强二话不说,把存了准备娶媳妇的五万块取出来,塞到我手里。
阿强比我大三岁,从小没爹,跟着他娘种甘蔗。他这人闷,不爱说话,村里人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可他心肠好,谁家有个难处,他总悄悄帮一把,从不吭声。那年他拿钱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先救叔,钱的事以后再说。”我红着眼点头,心想一定尽快还。
可哪那么容易。我爸病没好利索,药不能停,我只能在镇上糖厂打零工,一个月挣两千出头,除了生活费,剩下的全攒着。三年过去,才攒了不到两万,加上东拼西凑,也差一大截。眼看阿强他娘隔三差五来我家门口转,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那眼神,就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剜我的心。
那天晚上,我脑子一热,做了一件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荒唐的事。我揣着那两千块钱,去了阿强家。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进来,愣了愣,放下斧头,搓了搓手:“阿梅,这么晚了,有事?”
我站在灯底下,嘴唇哆嗦了半天,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最后我一咬牙,低着头,声音又干又哑:“阿强,那五万块……我实在攒不够了。你看,要不……我嫁给你,拿人抵债,行不?”
话说出口,我的脸烧得跟灶膛里的火一样。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要把胸口砸穿。阿强半天没吭声。我偷偷抬眼,看见他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搓的姿势,脸上表情僵僵的,像被我这话钉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还低:“阿梅,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是认真的。”我抬起头,眼泪已经挂了满脸,“我知道你存那钱不容易,你娘也催你结婚。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能干,能吃苦,家里地里都能收拾。你要是嫌弃我没文化,我也不怨你……”
“我不嫌弃。”他打断我,声音忽然重了,“可我不能这样。你要是因为我借了你钱才嫁我,那咱俩这日子过成什么样?以后你心里头委屈,我也抬不起头。”他走过来,把地上的钱捡起来,塞回我手里,“钱的事你别急,慢慢还,我不缺这一时半会儿的。实在不行,那钱就当……就当给叔看病了。”
我愣住了,手里攥着那两千块钱,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我又羞又愧,转身就跑,跑出他家院门,跑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蹲着哭了半宿。第二天,我就收拾行李去了南宁,跟糖厂请了长假,进了一家米粉店打工,一个月包吃住,能拿三千五。我想着,这样省着点,两年总能还上。
在米粉店的日子不好过。凌晨四点半起来熬汤,十点才收摊,手腕上全是烫的泡。可我咬牙忍着,每个月一发工资,只留三百块钱花了,剩下的全打进一张卡里。阿强不知从哪打听到我在南宁,隔一阵就给我爸送些米面油,还帮我家把屋顶漏雨的地方修了。我爸在电话里跟我说:“阿梅,阿强这孩子实在,你莫辜负人家。”我嘴上说“爸你瞎说啥”,心里头却酸酸软软的。
可老天爷偏不让我顺当。第二年开春,我爸的病又重了,得去南宁住院放疗。我请了假去医院陪着,手里的钱流水一样花出去。那阵子我急得满嘴起泡,晚上趴在我爸病床边,悄悄抹眼泪。阿强不知道从哪得了信,骑着摩托从村里赶到南宁,在医院门口拦住我,塞给我一个黑塑料袋,里头是厚厚一沓钱,还带着摩托发动机的热乎气。
“这是三万,你先拿着交费。”他喘着粗气,脸上全是灰,“我娘那边我刚说通,她那存折先借用一下,回头我挣了还她。”
“不行不行,你那五万还没还上,又添新的……”我摇头,手直往回缩。
他一把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人命要紧!钱算什么?我阿强这辈子没啥大出息,可我知道啥叫该做,啥叫不该做。你快拿着,咱叔不能等。”
他的眼睛红红的,黑亮黑亮的,像深潭里的水。我忽然发现,这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其实比谁都有担当。我收下那钱,低低说了声“阿强,谢谢你”,嗓子眼堵得厉害。
我爸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病情总算稳住了。出院那天,阿强来接我们,开着他那辆破三轮,车厢里铺了干净的稻草和毯子,生怕颠着我爸。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唠叨:“叔,回去可得好好养,阿梅在外头挣命呢,你要好好的,别叫她操心。”我爸坐在车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事情没完。我回米粉店继续打工,眼看离五万块越来越近,阿强他娘却出事了。她在家里搬甘蔗袋子,闪了腰,瘫在床上起不来,得做手术,手术费也要好几万。阿强把家里的甘蔗地包出去换了两万,还是不够。他闷着头没跟任何人说,天天早出晚归去镇上工地搬砖。
我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是村里一个婶子打电话告诉我的:“阿梅啊,你还不回来看看?阿强他娘要动手术,钱不够,阿强愁得头发都白了,也不肯开口找人借。你说这孩子,咋恁犟呢!”
我放下电话,跟老板请了假,连夜赶回村里。到家先没回自己家,直奔阿强家。他娘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来,眼泪就下来了:“阿梅,你劝劝阿强,我这把老骨头还动啥手术,别花那冤枉钱了……”
阿强蹲在灶台边,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着,低着头一声不吭。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他跟前:“阿强,这里头有四万二,是我这三年攒的,准备还你的那五万。你先拿去给婶子治病,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那怎么行!你那钱是救叔的,我娘的事我自己……”
“你自己啥自己!”我声音也大了,眼泪跟着掉下来,“你当初借我钱的时候咋说的?你说人命要紧。现在婶子病了,你就不让我还了?那钱本来就是你借我的,我攒着就是还给你的。现在正好,你拿去用,咱俩两清,谁也不欠谁。”
他愣愣地看着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是给叔留着看病的……”
“我爸病都好了,药也吃着呢,不差这点。”我蹲下来,平视着他,“阿强,你帮了我三年,我记在心里。这钱你收着,就算我还你的。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那等婶子好了,你再借给我也行。反正,咱俩之间,不能老是你一个人扛事。”
他眼眶一下子湿了,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银行卡攥在手心里,紧紧攥着,指节发白。后来他娘的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我在家待了半个月,帮着他照顾老人,又回了南宁继续打工。只不过这一回,我心里踏实了——五万块还清了,虽然又欠了新的(他娘手术花了四万多,我把卡给了他,他坚持说那算他借我的),但债归债,情归情,分得明明白白。
又过了大半年,我爸身体越来越好,能下地走路了。阿强他娘也能坐起来自己吃饭了。年底的时候,我从南宁回村过年,刚到村口,就看见阿强站在那棵老榕树下,穿着件新棉袄,手里攥着个红本本。
我走过去,笑着说:“等谁呢?”
他脸有点红,把红本本递过来:“我……我买了头牛,把咱俩的债都还清了。你看,这是牛证。”
我低头一看,真是县里发的养牛补贴本子。原来他把包出去的地要回来,又贷款买了头母牛,养了大半年,下了一头小牛,卖了钱,还清了贷款,还剩下一点。他说:“阿梅,那四万二,我算你入股的。现在牛也买了,地也种上了,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你……你要是不嫌弃,咱俩的事儿,能不能重新说道说道?”
他笨嘴拙舌地,脸憋得通红,手心的汗把红包本都浸湿了。我看着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我站在他家院子里说“以身抵债”时的傻样,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可这回不是委屈,是高兴。
我抹了把脸,故意说:“啥事?我还欠你一条命呢,你说咋抵?”
他急了,脱口而出:“不用抵!我……我就是想跟你过日子,不是因为钱,是因为……”
“因为啥?”
“因为我想跟你过日子。”他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小孩,“你要是觉得我还行,咱俩就处着。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那钱就当……”
我没等他说完,上前一步,抓住他粗粝的大手:“笨死了,走吧,回家给咱爹和咱娘做饭去。”
他愣了一瞬,忽然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一样。那天傍晚,夕阳红彤彤地挂在天边,我们两个人走在村道上,影子拉得老长。身后老榕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替我们鼓掌。
现在呢,我和阿强已经结了婚,生了娃,在村里开了个小杂货铺。那五万块的事,偶尔还会被人提起,说当初我差点“以身抵债”给阿强。阿强就笑,说:“啥抵债?那是我命好,用一块糖换了个媳妇。”我拧他耳朵,说:“你那是五万块,不是一块糖!”他说:“你在我心里,比五万块金贵多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常常,有吵有闹,可心里头热乎。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世上啊,钱债好还,情债难偿。可只要人真心对真心,再大的坎也能迈过去。那五万块,是债,也不是债——它让我看清了一个男人的心,也让我明白了,活着,最要紧的不是钱,是有人愿意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你一把,还不要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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