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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国考察团来到中国,倍感意外发问:这里真的只是三四线城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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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国考察团来到中国,倍感意外发问:这里真的只是三四线城市吗?

巴特尔站在航站楼的到达大厅里,仰着头看天花板,看了足足半分钟。

穹顶很高,钢结构交错排列,自然光从玻璃幕墙外面倾泻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地面上铺着浅灰色的瓷砖,光可鉴人。指示牌是蓝底白字,上面有中文、英文,下面还贴心地标了蒙古文。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萨仁高娃,这位乌兰巴托大学的经济学教授正举着手机拍头顶的穹顶,脸上的表情跟他差不多——嘴巴微微张着,眼睛比平时睁大了一圈。

“巴特尔团长,这边请。”接机的中方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举着牌子站在出口处,笑容标准,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巴特尔跟着她往外走,脚步有点迟疑。他上一次来中国是十五年前,去的北京,那时候首都机场T3航站楼刚启用不久,他记得自己当时也被震撼过一回。但那是北京,是首都,是中国最大的城市之一。而他们这次来的这个地方,按中方的接待函上写的,是内蒙古自治区下面的一个地级市。翻译成蒙古文的时候,他特意确认了两遍——地级市,在中国的行政级别里,排在省和自治区下面,跟盟是一个级别。

他当时在乌兰巴托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接待函,心里估算了一下。一个中国的地级市,人口大概多少?几十万?上百万?基础设施应该还可以,但肯定比不上北京。他在脑子里勾画了一个画面:几栋不高不矮的楼房,几条不宽不窄的马路,几家不大不小的商店。跟乌兰巴托差不多,或者稍微好一点。毕竟中国整体经济实力摆在那儿,再差的地方也不会太差。

但眼前这个航站楼,让他脑子里那幅画裂开了一条缝。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上了高速。巴特尔坐在副驾驶后面的位置,透过车窗往外看。公路很宽,双向八车道,中间的隔离带上种着松树和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路面的柏油黑亮黑亮的,新铺不久的样子。路边的指示牌清晰明了,限速一百二,他瞄了一眼仪表盘,司机保持着匀速,稳稳当当的。

“这是去市区的路?”巴特尔用蒙古语问坐在旁边的萨仁高娃。

萨仁高娃也在看窗外,听到问话转过头来,用蒙古语回他:“应该是。你看那边——”

她指了指右侧。巴特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是一片厂房,规模不小,灰色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厂房后面是几根高耸的烟囱,冒着白色的水蒸气。再往远看,能看到几栋住宅楼,二十多层的样子,排列整齐,外立面是暖色调的涂料,在蓝天底下很显眼。

“工业园区。”巴特尔嘴里念了一句。他在乌兰巴托见过工业园区,但规模跟眼前这个没法比。这里的厂房一排接着一排,看不到头。

车子下了高速,拐上了市区的主干道。巴特尔以为会看到那种典型的中国小城市景观——沿街的店铺招牌花花绿绿,电动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人行道上摆着卖水果的三轮车。但这条路让他又愣了一下。

路面很宽,双向六车道,中间有护栏。路灯杆是深灰色的,造型简洁,灯杆上挂着红色的中国结装饰。道路两旁的人行道铺着透水砖,盲道规规矩矩地嵌在中间。人行道外面是一排排的绿化带,种着丁香和榆树,叶子绿得发亮。沿街的建筑高低错落,有写字楼,有商场,有住宅小区,外立面干净整洁,看不到那种乱七八糟的广告牌。

“这是市区?”巴特尔又问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但眼前的景象跟他预期的差距太大了。

坐在副驾驶的中方翻译小刘回过头来,用流利的蒙古语回答:“是的,这就是市区。我们市的主干道,叫新华大街。再往前走两个路口就是市中心了。”

巴特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在心里默默修正自己之前的估算。这个路,这个绿化,这个建筑品质,放在蒙古国,只有乌兰巴托的市中心能比。而且乌兰巴托的市中心也没有这么宽的路,没有这么整齐的绿化,没有这么干净的人行道。

他想起了乌兰巴托的和平大街。那条街是乌兰巴托最繁华的路段之一,但路面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水,人行道上的地砖松动了,踩上去溅一脚泥。路边到处是电线杆,上面缠着密密麻麻的线缆,像一团团解不开的乱麻。沿街的建筑倒是不少,但新旧混杂,有的楼刚刷了漆,隔壁就是一栋外墙剥落的老楼,看起来像是两个时代硬挤在一起。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巴特尔看到路口有一排临街的商铺,招牌很统一,底色是深咖色,字体也是统一的样式。他认出了几个汉字——银行、药店、超市、饭店。这些店的门脸都不大,但玻璃擦得锃亮,里面灯光明亮,能看到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的商品。

最让他意外的是路边一个公交站台。站台有顶棚,有长椅,有电子显示屏。显示屏上滚动着公交线路和预计到站时间。站台旁边停着几辆共享单车,蓝色的、黄色的,整齐地停在划线区域里。有几个年轻人正拿着手机扫码开锁,动作熟练得很。

“那是共享单车?”巴特尔问。

小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说:“对,共享单车。我们这边骑的人挺多的,短距离出门方便。”

巴特尔没说话。他在乌兰巴托没见过共享单车。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知道那是中国大城市里的东西。没想到在这个他以为是“三四线”的城市里,共享单车已经成了日常。

酒店到了。

巴特尔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楼顶。酒店不高,十几层的样子,但外立面是玻璃幕墙和石材结合的,看起来很新。门口有旋转门,有礼宾员,有铺着红地毯的台阶。他走进大堂,脚下是大理石地面,头顶是水晶吊灯,前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浮雕,刻的是草原和骏马。

办入住的时候,他注意到旁边有几个人在自助机器上操作,刷一下身份证,房卡就出来了。前台的小姑娘态度很好,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他拿着房卡进了房间,放下行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全景,楼群绵延开去,高低错落,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蓬勃的质感。远处能看到一条河,河面上有几座桥,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带子。再远处是山,山不高,轮廓圆润,青灰色的山体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绿。

巴特尔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出发前在乌兰巴托跟同事说的话。他说中国的地级市嘛,就跟咱们的省辖市差不多,规模不会太大,基础设施估计一般般。同事当时还嘱咐他多拍点照片回来,看看人家是怎么搞城市建设的。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窗外的景象,觉得自己那个判断像个笑话。

我叫巴特尔,今年五十三岁,在蒙古国某省担任社会发展部门的负责人。这次带团来中国考察,主要是想看看中国的地方城市是怎么做公共服务和城市管理的。出发之前,我们做了很多准备,查了不少资料,也在网上看了很多照片和视频。但说实话,我们对中国地方城市的认知,还停留在“比我们强,但强不了太多”的水平上。

这个判断是怎么来的呢?

一方面,我们对中国的大城市还是了解的。北京、上海、广州、深圳,这些名字我们都很熟悉,知道它们很发达,很现代化。但那些都是特大城市,是中国的门面。我们这次要去的,是一个地级市,在中国的城市序列里排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按照我们的逻辑,一个国家的顶尖城市好,不代表所有城市都好。就像蒙古国,乌兰巴托集中了全国一半的人口和绝大部分资源,出了乌兰巴托,很多地方还是很落后的。

另一方面,我们平时看到的关于中国的信息,大多是经过筛选的。电视上放的是中国的高铁、中国的航天、中国的摩天大楼,这些确实让人印象深刻,但也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中国只有这些东西。至于普通城市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我们其实不太清楚。

所以当车子驶下高速,进入市区的时候,我承认我有点懵了。这个城市的路比乌兰巴托宽,楼比乌兰巴托新,绿化比乌兰巴托好,公共设施比乌兰巴托完善。而且这不是某一处特别打造的示范区,这是他们最普通的一条主干道。路边的公交站台、共享单车、电子站牌,这些东西在乌兰巴托都还没有普及。而在中国,它们出现在一个我原本以为的“三四线城市”里。

这种感觉很复杂。一方面,你为看到的发展和进步感到高兴,毕竟中国是我们的邻居,邻居过得好是好事。另一方面,你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你会忍不住想,为什么人家能做成这样,我们却做不到?差距到底在哪里?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路,从机场想到酒店,从酒店想到现在坐在这间会议室里。

会议室在市政府大楼的十二层。长条形的会议桌,两边各坐了七八个人。中方这边有市里的领导,有各个部门的负责人。我们这边除了我,还有萨仁高娃教授、工商会的钢巴特、记者道尔吉,以及另外几个随行人员。

桌上的茶杯是青花瓷的,泡的是本地茶叶,喝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每个人面前摆着一份材料,是中方准备的市情介绍。我翻了翻,里面有经济数据、人口数据、财政收支、教育医疗资源分布,做得很详细。

中方的领导正在讲话,介绍这个城市的基本情况。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对照:常住人口三百多万,这个数字比我预想的要多。去年GDP两千多亿人民币,换算成图格里克是个很大的数字。财政收入一百多亿,公共预算支出两百多亿。人均可支配收入三万五。城镇化率百分之六十七。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着,转着转着就转成了疑问。我举起手,中方领导停下来,示意我发言。我用蒙古语说,小刘在旁边翻译。

“我想问一个问题。”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冒失,“我们一路从机场过来,看到的城市面貌和基础设施,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我想知道,这个城市在中国的城市体系里,大概处于什么位置?是中等偏上,还是中等,还是——”

我停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萨仁高娃在旁边替我说了出来:“还是说,这在中国只是很普通的水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中方领导笑了,是那种很坦然的、没什么藏着掖着的笑。

“巴特尔团长,萨仁高娃教授,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接着说,“我们这个城市,在内蒙古自治区里排在中游,在全国的地级市里大概也是中游。如果按城市规模、经济总量、基础设施水平来综合评估,在我们国内,通常被划在三四线城市的范畴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个划分不是绝对的,不同的机构有不同的标准。但大体上,我们属于那种不上不下的水平。比大城市有差距,比县城强一些。”

他这话说完,我注意到我们团的几个人都交换了一下眼神。钢巴特——那个做进出口贸易的年轻企业家——眉头皱了起来。道尔吉——头发花白的记者——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但我看到他写字的速度放慢了。

我替他们问出了大家心里都在想的问题:“您说这是三四线城市,但说实话,我们看到的很多东西,在我们国家的首都乌兰巴托都还没有完全普及。比如那个公交站的电子显示屏,比如共享单车,比如路面的质量,比如绿化的密度。如果我们中国的三四线城市已经是这个水平了,那我想问——”

我停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想问的是,中国的一二线城市,到底是什么样的?”

中方领导又笑了。他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开了些,但笑容里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优越感,更像是一种被问到了老问题的无奈。

“巴特尔团长,这个问题可能得这么看。”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中国很大,各地的差异也很大。有一句老话叫‘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城市发展也是这样。大城市有大城市的活法,小城市有小城市的活法。我们这座城市,论高楼大厦肯定比不上上海深圳,论历史底蕴也比不上西安南京。但我们有我们的优势,生活成本低,节奏慢,环境好,老百姓过得舒服。”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后面的措辞。

“至于你说的那些东西,公交站牌、共享单车、路面绿化,这些在我们看来已经是很基础的城市配套了。不是说我们做得有多好,而是这些年国家整体发展起来了,基础设施的底子打上去了,全国各地都跟着受益。就拿路来说,全国的高速公路网、高铁网、通信网,这些东西把所有的城市都连在一起了,水涨船高,我们这种普通城市也跟着上来了。”

他的话我听懂了,但那些数字和概念我还是需要消化。萨仁高娃在旁边用蒙古语小声跟我说了一句:“他说的‘基础配套’,在咱们那儿很多还是‘高级配置’。”

我没有接话,但心里知道她说得对。乌兰巴托的公交站台大部分还是光秃秃的水泥台子,有的连个遮雨棚都没有。共享单车更是听都没听说过。至于路面的平整度、绿化的维护水平、公共厕所的干净程度,这些细节上的差距,反而比那些大指标更能说明问题。

下午的行程是参观一个社区服务中心。

车子在市区里穿行了二十多分钟。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在看外面的街景。这座城市给我的感觉是,它不新,但也不旧。楼房大多是最近十几年盖的,但维护得很好,看不到那种破败的痕迹。街上的店铺开着门做生意,卖什么的都有,五金店、理发店、药店、饭馆,招牌样式统一但各有各的名字。路上行人不多不少,没有那种人挤人的拥挤感,但也绝对算不上冷清。

社区服务中心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的是淡黄色,门口有个小广场,摆着几张长椅和一套健身器材。几个老太太正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聊天,旁边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散步。服务中心的大门敞着,里面传出来孩子的笑声,大概是哪个活动室在搞活动。

中心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说话利索,领着我们一层一层地看。一楼是办事大厅,几个窗口一字排开,每个窗口上面都有显示屏,写着业务名称。我凑近看了一个窗口,上面写着“社保医保综合受理”。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正在给一个老大爷办什么手续,两个人隔着柜台说话,语气很家常。旁边有一排自助终端机,屏幕上显示着各种服务选项。一个年轻人正站在机器前面操作,看样子是在打印什么证明。

二楼是活动区。走廊两边是一个个房间,门牌上写着“书画室”“棋牌室”“舞蹈室”“阅览室”。我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书画室里有几个老人在写毛笔字,桌上铺着毡子,墨汁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棋牌室里有几桌人在打牌下棋,声音不大,偶尔传出一阵笑声。舞蹈室里空着,但地板上铺着木地板,墙边有镜子和把杆,看起来是正经八百的练功房。

中心主任推开阅览室的门让我们进去看。阅览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靠墙一圈书架,摆着各种书和杂志,中间是几张长桌和椅子。有几个人坐在那儿看书看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拿着放大镜看一份报纸,旁边的桌上放着他的保温杯和老花镜盒。靠窗的位置有个年轻人在用笔记本电脑,耳朵里塞着耳机,手边放着一杯奶茶。

我在书架前面站了一会儿,翻了翻那些书。有小说,有历史,有养生,有农业技术,还有一些儿童绘本。书的品相都不错,不像是摆样子的。借阅记录本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我瞟了一眼,最近一周有二十多个人借过书。

从阅览室出来,中心主任带我们去了三楼。三楼是个大房间,摆了十几张长条桌,桌上放着各种工具和材料。几个人正围着一张桌子做手工,走近一看是在剪纸。墙上贴着一些成品,有窗花,有生肖图案,还有那种复杂的团花。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姐手里拿着剪刀,在一张红纸上游走,剪刀咔嚓咔嚓响着,纸屑簌簌落下。旁边几个人看得入神,有的在跟着学。

“这是我们每周一次的剪纸课。”中心主任介绍道,“老师是市里非遗传承人,每周来一次,免费教。来学的都是附近的居民,老年人居多,也有年轻人来凑热闹。”

我拿起一张剪好的团花看了看,图案很精细,线条流畅,对称得很完美。剪纸的大姐看我感兴趣,笑着递过来一张红纸和一把剪刀,比划着说了句什么。小刘翻译说她让我试试。我摆了摆手,笑着把纸还了回去。我手笨,这种细活儿干不来。

但从那个房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这个社区服务中心,有办事窗口,有活动室,有阅览室,有手工课,有健身器材,有广场。它把附近居民日常生活的很多需求都装进去了——办事、休闲、学习、社交。这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但它是实打实管用的。老百姓下了楼走几步路,就能到这里来待上半天,有事办事,没事找人聊聊天、看看书、活动活动筋骨。

我在乌兰巴托也见过社区服务中心,但功能没有这么全,使用率也没有这么高。我们那边的社区中心很多时候就是一间办公室,几个工作人员坐在里面等人来办事。没有活动室,没有阅览室,没有手工课。老百姓除了办事,平时不会去那儿。

差距就在这里。不在于谁的楼盖得漂亮,而在于谁把资源真正用在了老百姓的日常需要上。中国的这个社区服务中心,它的逻辑是“我给你提供你需要的”,而我们的逻辑很多时候还是“你来找我办你该办的”。一个是主动的,一个是被动的。一个是在服务,一个是在管理。

从社区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那几个老太太还在长椅上坐着,旁边多了一个拉二胡的老头,拉的是《赛马》,旋律欢快,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晚宴安排在酒店的中餐厅。

圆桌上摆了十几道菜,有凉有热,有荤有素。中方领导举杯致辞,说了一大串欢迎的话,然后大家开始动筷子。我用筷子还算熟练,但萨仁高娃不太行,夹了几次菜都掉了。旁边的小刘赶紧给她换了把勺子。

饭桌上的气氛比会议室里轻松多了。中方这边的人开始跟我们聊家常,问我们乌兰巴托的天气怎么样,问蒙古国的羊肉是不是真的比内蒙古的好吃,问我们那边的人是不是都会骑马。钢巴特被问得来了劲,开始讲他小时候在牧区骑马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中方几个人听得哈哈大笑。

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却一直在转着白天看到的那些东西。我想起那个公交站台上的电子显示屏,上面实时显示着下一班车还有几分钟到站。我想起那些共享单车,整整齐齐地停在划线区域里,随时可以骑走。我想起社区服务中心阅览室里那个看报纸的老头,拿着放大镜,旁边放着保温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我想起那个剪纸的大姐,手指灵巧,剪刀游走,红色的纸屑纷纷落下。

这些东西都不大,但拼在一起,就是一个社会的底子。这个底子不是靠几个大项目堆出来的,是靠一点一滴的公共服务、基础设施建设、日常管理维护积累起来的。它体现在马路上的一个坑多久能填上,体现在公园里的椅子坏了多久能换,体现在老百姓去政府办事要跑几趟。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道尔吉端着酒杯坐到我旁边。他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在蒙古国新闻界干了一辈子,见过不少世面。他用蒙古语跟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巴特尔,我下午一直在想一件事。你说中国三四线城市已经是这个水平了,那他们的一二线城市得是什么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但我又反过来想,”他喝了一口酒,继续说,“咱们乌兰巴托跟他们这个城市比,差在哪儿?不是差在高楼大厦上,咱们也有高楼。不是差在GDP上,那个数字咱们比不了,但老百姓过日子不靠那个数字。差就差在这些细处。公交站有没有顶棚,路面平不平,社区里有没有地方去,老人有没有人管。这些东西看着小,但过日子就是由这些小事组成的。”

他把酒杯放下,叹了口气。

“咱们这些年光顾着盯大东西了。大项目、大投资、大活动。结果大东西没搞成几个,小事情反而落下了。”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把酒干了。酒是白酒,有点辣,从喉咙一直热到胃里。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楼群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很安静。远处的马路上,车流还在流淌,路灯的光连成一条长长的线,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我没有马上睡。我站在窗前,看着这个城市的夜景,看了很久。

我想起十五年前去北京的时候,那种被震撼的感觉跟今天很像。但北京毕竟是北京,它是中国的首都,是门面,是窗口。被北京震撼,不丢人,也不意外。

但今天,我被一个地级市震撼了。一个在我出发之前以为是“三四线城市”的地方。这种感觉比在北京被震撼更复杂。因为北京代表的是中国能够达到的高度,而这个城市代表的是中国已经铺开的广度。高度可以靠集中资源堆出来,但广度只能靠全面的、均衡的发展。一个国家的首都漂亮,不代表整个国家都漂亮。但一个普通的地级市都做到了这个水平,那说明这个国家的底子已经打得很厚了。

我想起中方领导说的那句“水涨船高”。他说全国的基础设施底子打上去了,普通城市也跟着上来了。这句话听着平平淡淡,但细想一下,能做到这一点需要多强大的统筹能力、多持续的投入、多稳定的发展环境。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是一年一年、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一个公办幼儿园。

幼儿园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有保安,有家长接送区,有那种矮矮的栏杆和彩色的地垫。园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说话轻声细语的,带我们一层一层地看。教室很大,采光很好,每间教室都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午睡区。孩子们正在上课,有的在画画,有的在搭积木,有的在跟着老师唱歌。看到我们进来,有几个孩子抬起头好奇地看,然后被老师轻声提醒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我在一间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搭积木。他搭了一座很高的塔,底下一层是红色的,中间一层是蓝色的,最上面放了一块三角形的黄色积木。搭好之后他拍着手笑了,喊老师来看。老师走过来蹲下身子,跟他击了个掌,说了句什么。小男孩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我从门口退开,走到走廊尽头。走廊的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有画太阳的,有画小动物的,有画一家人的。画得歪歪扭扭的,颜色涂得也不均匀,但每一张都签着名字,旁边贴着老师的评语。评语写得认真,不是那种套话,而是具体指出哪里画得好、哪里可以再改进。

园长在旁边跟萨仁高娃聊天,说这个幼儿园是公办性质,收费很低,一个月几百块钱,附近的居民都能负担得起。萨仁高娃问一个班多少个孩子,园长说按照国家标准,一个班不超过三十五个,配三个老师。萨仁高娃又问老师的待遇,园长说参照事业单位标准,五险一金齐全,收入在当地算中等偏上。

萨仁高娃后来跟我说,她当时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如果乌兰巴托也能有这样的公办幼儿园,收费这么低、质量这么稳,那很多年轻妈妈就不用辞职在家带孩子了。她认识的好几个年轻女性,生了孩子之后只能辞掉工作,因为私立幼儿园太贵,公立幼儿园名额太少。这直接影响了女性的就业率和家庭收入。

“这不是教育问题,”萨仁高娃用蒙古语跟我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急切,“这是社会结构的问题。人家把幼儿园这件事做扎实了,年轻家庭就能放心生孩子,妈妈就能继续工作,家庭收入就稳定,社会就有活力。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我点了点头。她说得对。很多时候我们看一个国家的发展,会去看那些大的经济指标。但真正影响老百姓生活的,往往是这些具体而微的公共服务。一个幼儿园能不能让年轻妈妈放心把孩子送进去然后安心去上班,这件事看起来不大,但它牵动的是一整个家庭的运转方式。

从幼儿园出来,我们又去了一个社区养老服务站。

服务站不大,就是一栋小楼的一层,但功能区划分得很清楚。进门左手边是日间照料区,摆着几张可以躺的沙发椅,几个老人正在看电视,旁边的茶几上放着水果和茶水。右手边是健康监测区,有一台一体机,能测血压、血糖、心率,屏幕上显示着数据,旁边有工作人员在指导一个老人操作。再往里走是康复训练区,几张按摩椅和一些简单的康复器械,一个理疗师正扶着一位老人在练习走路。

站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干这行快十年了。他跟我们介绍,这个服务站覆盖周边三个社区,有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一千多个。平时每天有二三十位老人来,有的是来活动,有的是来吃饭,有的是来做康复。服务站提供午餐,一荤两素一汤,十块钱一份,六十岁以上老人有补贴,自己掏五块。

“五块钱一顿饭?”钢巴特凑过来问了一句。

站长点了点头:“对,市里有补贴。老人自己出一部分,政府补一部分,我们中心再消化一部分成本。不指着这个赚钱,就是让老人吃口热乎的。”

钢巴特后来跟我说,他在乌兰巴托也想过做养老餐,但算来算去成本下不来,一份至少要卖到七八千图格里克才不亏本,折合人民币十五六块。很多老人退休金本来就不高,一天三顿都在外面吃根本负担不起。他说中国的这个模式,政府补一点、机构让一点、老人出一点,三方面凑一凑,就把一顿饭的价格压到了五块钱。这背后是政府的投入和政策的支持,不是哪个企业单打独斗能做到的。

我在养老服务站坐了一会儿,跟一个正在测血压的老人聊了几句。他七十八岁,姓赵,退休前是附近一家工厂的工人。他告诉我他每天都来,早上九点多到,先量个血压,然后跟几个老伙计下下棋、聊聊天,中午在这儿吃顿饭,下午两三点回家。他说他老伴前年走了,一个人在家没意思,在这儿有人说话,时间过得快。

我问他觉得这儿怎么样。他笑了笑,说挺好,有人管,有饭吃,有地方去。然后又补了一句:“比在家里强。在家里一天到晚就我一个人,电视开着也没人看。”

这句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我想起乌兰巴托的那些老人。很多老人也是一个人住,孩子去了别的城市或者出了国。他们白天一个人待在公寓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管。有的老人为了省电费,连电视都不开,就那么坐在窗前发呆。我们的社区里也有活动中心,但大部分只有一两间屋子,偶尔有人来下下棋,平时冷冷清清的。没有固定的午餐供应,没有健康监测,没有康复训练。老人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人管。

差距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是靠一两个项目能补上的。它需要一整套东西——政策、资金、人员、场地、运营体系——全部到位,才能跑起来。而中国这个地级市,已经把这些东西跑通了。

从养老站出来的时候,快到中午了。阳光很足,路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我站在路边等车,忽然看见对面人行道上有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轮椅在走,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男人推得很慢,时不时低头跟老太太说句话。老太太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阳光照着她的手背,皮肤松弛,青筋凸起,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直到车子来了才收回目光。我在想,那个老太太大概是这个城市里某个普通家庭的老人。她也许住在附近的社区,也许每天去那个养老服务站吃午饭。她的儿子推她出来晒太阳,走在这条平整的人行道上,不用担心轮椅被坑洼绊倒,不用捂着鼻子绕过垃圾堆。这些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另一个地方可能就是一种奢望。

最后一天下午,中方安排了一场座谈交流。

地点在市政府的一间会议室里,气氛比第一天轻松了很多。双方的人围坐在一起,没有主席台,没有发言席,就是一圈椅子,中间放几盘水果和瓜子。中方这边来了几个部门的负责人,还有两个社区的书记和一位居民代表。我们这边除了代表团成员,还来了几个在本地做生意的蒙古国商人,算是民间交流。

座谈的话题从社区治理聊到养老服务,从教育资源配置聊到城市基础设施维护。我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道尔吉在旁边不停地提问,他的问题很尖锐,比如“这些钱从哪里来”“政府投入占比多少”“居民参与度怎么样”“可持续性怎么保证”。中方的人回答得也很坦率,没有回避,没有打官腔。

有一个社区书记说了一句话,我记在本子上了。他说:“社区工作就是过日子。过日子没有大事小事之分,每一件都是大事。水管漏了要去修,路灯坏了要去换,老人没人管要去问,孩子没地方玩要去建。这些事一件一件做好了,老百姓就觉得你靠得住。做不好,你修再宽的马路、盖再高的楼,他们心里还是不踏实。”

这话说得很实在,像是一个干了多年基层工作的人说出来的。我把它记在了本子上,也记在了心里。

座谈快结束的时候,中方的领导让我说几句。我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开口了。我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想,小刘在旁边认真地翻译。

我说:“来之前,我们对中国的了解,主要来自电视和网络。我们知道中国发展得快,知道中国的大城市很现代化。但对于中国普通城市的生活,我们其实没有太多概念。我们以为,地级市可能就跟我们的省辖市差不多,比乌兰巴托差一些,但也不会差太多。”

我停了一下,看了看在座的蒙古国同行们。

“来了之后,我们发现自己错了。不是错在方向,是错在幅度。我们低估了太多。你们的基础设施、公共服务、城市管理水平,在很多方面已经超过了乌兰巴托。而你们说,你们只是三四线城市。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我在想,如果你们的三四线城市已经是这个水平了,那你们的一二线城市、你们整个国家的平均水平,得是什么样的。我也想,如果我们再不努力,跟你们的差距会变成什么样。”

“但我也想对在座的各位说一句真心话。我们看到了差距,但不感到沮丧。因为你们走过的路,证明了一件事:发展是可以做到的。你们也是从穷的时候过来的,也是一步一步干出来的。你们能做到,我们就还有希望。”

“这次考察回去之后,我会写一份报告。我会告诉我的同事,告诉我们的决策者,我们不能再拿老眼光看中国了。我们也不能再光盯着大项目、大投资了。我们要看看人家是怎么把社区服务中心做起来的,怎么把养老餐做到五块钱一顿的,怎么让老百姓出门就有公交车、骑上单车就能走的。这些东西不大,但它们是基础。基础打不牢,上面盖什么都是虚的。”

我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中方的人带头鼓了掌,我们的人也跟着鼓了掌。道尔吉在鼓掌的时候冲我点了点头,萨仁高娃的眼眶有点红。钢巴特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但他的手拍得比谁都响。

座谈结束之后,大家站起来互相握手道别。中方的领导握着我的手说,欢迎你们再来,下次可以多待几天,去下面的县里看看,也可以去看看我们的牧区,跟你们的牧区比比,互相学习。我说好,一定来。

走出市政府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晚霞挂在西边天上,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晚春植物的清香,也有远处饭馆飘来的饭菜味。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来,车流在暮色里缓缓移动,人行道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大人牵着孩子的手往家走。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牧区的生活。那时候我们家的蒙古包旁边,有一条河,河水很清,夏天的时候我们跳进去游泳,冬天的时候在冰面上滑冰。后来我进了城,住进了楼房,那条河就变成了记忆里的东西。再后来乌兰巴托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车越来越堵,空气越来越差。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到底在往什么方向走。我们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这个城市给了我一个可能的答案。它不算大,不算富,不算有名。但它的马路是平的,它的公交车是有暖气的,它的老人是有地方吃饭的,它的孩子是有幼儿园上的。它的老百姓走在街上,不用捂着鼻子躲灰尘,不用绕来绕去躲坑洼。这些普普通通的日常,拼在一起,就是一种体面的生活。

这种体面不是靠钱堆出来的,是靠一套运转良好的系统支撑起来的。有了这套系统,普通人不用很有钱,也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不用很聪明,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不用很幸运,也能被照顾好。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最该学的东西。

在从酒店去机场的路上,我一直在看窗外。还是那条来时的路,但感觉不一样了。来的时候我看的是新奇,是惊讶,现在我看的是具体,是细节。我知道路边那些树叫丁香和榆树,知道公交站台上的显示屏能显示到站时间,知道社区服务中心里有阅览室和书画室,知道养老服务站里一顿午饭只要五块钱。

这些东西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忘。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它安安静静地铺在蓝天底下,楼群不高也不矮,马路不宽也不窄,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让人觉得踏实。

我转回身,看着前方的路。飞机在等着,乌兰巴托在等着,那一大堆等着我回去汇报的材料在等着。我知道回去之后要面对很多问题,很多质疑,很多不同的意见。会有人说我太乐观了,会有人说中国的问题我们学不来,会有人说我们有自己的国情。

这些我都知道。但我还是想试一试。哪怕只是先从一个社区服务中心开始,从一顿五块钱的养老餐开始,从一条平整的人行道开始。先把这些小事做起来,一件一件地做。说不定做上几年,回头再看,路就走出了一大截。

飞机起飞了,窗外的城市变成了一片小小的方格,然后被云层遮住了。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画面——公交站台、共享单车、社区服务中心里的阅览室、养老服务站里的按摩椅、幼儿园里那个搭积木的小男孩。

还有那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老太太,和她儿子推着她走过的那条平整的人行道。

(全文完)

你身边有没有外国朋友来过中国之后被震撼到的故事?或者你有没有去过蒙古国,对那里的印象是什么样的?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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