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师爷与周、范、章三族：一个幕僚职业如何养出一个宗族。

先说一组数。清代七品知县，法定年俸45两白银。他聘的刑名师爷，年束脩260两起步。进了总督巡抚的幕府，一年1000多两不稀奇，刑名钱谷一肩挑的能拿2000多两。

你没看错。衙门里没编制、没官品的"编外人员"，挣得比正式官员多好几倍。

这个行当，就是绍兴师爷。老话讲"无绍不成衙"，全国一千七百多个州县衙门，几乎家家都聘绍兴人。更值得琢磨的是，这职业不光养活个人，还养活了整个宗族。绍兴的周、范、章三个大家族，往上数几代，全靠这碗"幕僚饭"撑着。

一个职业，怎么就"养"出宗族了

清代小说《文明小史》里写了一段：

"原来那绍兴府人有一种世袭的产业，叫做作幕。什么叫做作幕？就是各省的那些衙门，无论大小，总有一位刑名老夫子，一位钱谷老夫子，说也奇怪，那刑钱老夫子，没有一个不是绍兴人。"

"世袭的产业"这五个字分量很重。土地是农民的世袭产业，铺子是商人的，绍兴人把"做师爷"干成了世袭产业。绍兴籍师爷龚萼在《雪鸿轩尺牍》里也说过：

"吾乡之业于斯者不啻万家。"

上万家绍兴人吃这碗饭。为啥偏偏是绍兴？一是读书人太多，科举独木桥挤不上去，落第秀才总得找饭吃；二是这行靠乡音抱团，师爷们凑一块儿说绍兴话，外人插不进话。

有个流传很广的故事：某省巡抚要聘绍兴师爷，来了一堆人，个个自称绍兴人。巡抚摆酒席，山珍海味之外特意放了一碟霉豆腐。席散，巡抚指着没人动的霉豆腐讲，真绍兴师爷哪有不吃霉豆腐的？假冒的悻悻散去。

故事真假难考，道理是真的：这行的门槛，一半在本事，一半在你是不是那块地方的人。

周家：四代师爷，织成一张网

周家最典型。周恩来1964年在家庭会议上讲过：

"过去绍兴人靠什么为生？一靠土地，二靠绍兴师爷。我的家庭近几代都是绍兴师爷。"

周家高祖周元棠，是家族头一个吃幕僚饭的，在浙江、福建做钱谷师爷。到了孙辈，兄弟几个接着上：19岁的周起魁跟着二哥周昂骏北上江苏淮安，进衙门学刑名。两代人出了四个知县、一个知州。这些官多半不是考的，先当幕僚攒经验人脉，再捐官补缺，师爷是跳板。

更关键的是联姻。周起魁娶的媳妇，父亲是福建布政使的首席师爷。周恩来的外祖父也是师爷出身。1946年他跟美国记者李勃曼聊天时讲过：

"我的家庭近几代祖先也是绍兴师爷。外祖父原籍江西南昌，也是师爷。到了祖代，两家都搬到江苏淮阴、淮安当县官，因此结了姻亲。"

你品品：师爷跟师爷结亲，儿子再娶师爷家的闺女。几代人下来，血亲加姻亲拧成一张网，哪儿有空缺，网内先消化，所谓"父教子学，子承父业，兄赴弟随"。

绍兴另有一支周家，都昌坊周氏，就是鲁迅家。叔祖父周藕琴24岁经做县令的祖父引荐，进南昌府当刑名师爷，在陕西一干25年。鲁迅家族做过师爷的，前后十几人。他自己不肯走这条路，说做幕友或商人，是"我乡衰落了的读书人家子弟所常走的两条路"。

范家：范仲淹后裔，"官幕世家"

会稽皇甫庄的范家来头更老，是范仲淹第三子范纯礼的后代，南宋南迁绍兴，在皇甫庄扎了根。

乾隆年间范家出过进士范家相，官至柳州知府，皇甫庄那座旗杆台门就是他建的。但真正让范家立住招牌的还是幕业。太平天国打到浙江那几年，连皇甫庄的"乡官"都知道范家是"官幕世家"。范城在《质言》里记了一笔，他父亲范煦受慈溪知县王有龄之聘管钱粮，"大展才猷""名振两浙"。

范家还有位有意思的人物，范寅，号啸风。考举人考不上，23岁跟族兄去安徽颍州府学刑名，后来在浙江、江西的衙门和盐务机构做书启师爷。

乡试只中个副榜，村里老太太劝他："你今年中了半边举人，明年再中半边，合起来便是一个。"他从此再不进考场，转头干起大事，搜集绍兴方言编成《越谚》，到今天还是研究吴语的宝贝。周作人说他是儿时"最佩服"的乡先生。

再补个细节：鲁迅、周作人的外祖父鲁希曾，当年在皇甫庄租的房就是范寅家的。绍兴师爷这个圈子有多小，可见一斑。

章家：一个镇一万多人，做师爷是三大生计之一

会稽道墟的章家是另一路。南宋迁来，到乾隆年间道墟章氏已有万余人。人多地瘦，怎么办？胡适给章学诚编年谱时引过材料：

"到清乾隆时，道墟章氏已有万馀人。人多，地瘦，种稻不足自给，所以就有种木棉、酿酒、做师爷三种职业。"

看清了吧。上万人聚族而居，做师爷跟种棉花、酿酒并列，明明白白是三大生计之一。这不是哪家的私活，是整个宗族的产业分工。

道墟章氏最大的人物是章学诚。他父亲章镳是乾隆进士，做过湖北应城知县。章学诚考到四十出头才中进士，一辈子没正经做官，收入主要靠修志做幕：进毕沅幕府编《湖北通志》，在各处书院讲学糊口。

他写的《文史通义》成了中国史学理论绕不开的高峰。师爷这行练的本事，读律例、理案牍、考文献，挪到学术上照样硬。

一个行当养一个族，靠四条腿

把周、范、章三家放一块儿看，路数就清楚了。

一是收入硬。师爷年俸动辄几百两，顶知县俸禄好几倍，一个师爷养活一家人，还供得起子弟读书。

二是手艺家传。幕学是吃饭的本事，不轻易外传。父亲带儿子，哥哥带弟弟，族兄带族弟，范寅跟族兄学刑名就是活例子。手艺在族内循环，族越来越壮。

三是联姻结网。师爷家庭互相结亲，周家娶首席师爷之女、外祖父家也是师爷，网越织越密，机会越滚越多。

四是反哺乡里。挣了钱回乡买田、修祠堂、办私塾，子弟考得上科举就去做官，考不上就接着做师爷，两条路互相兜底。

最后

到了清末，这碗饭吃到头了。张之洞上奏改革幕友制度，各省改设新机构，科举也废了，师爷慢慢退场。但有意思的是，三个宗族没散：周家出了鲁迅、周恩来，范家出了史学家范文澜，章学诚的学问养在书里传到今天。师爷练的那套功夫，材料备得齐，方案提得多，心思放得细，换个时代，照样是功夫。

你家祖上有没有人吃过这碗"幕僚饭"？听老人讲过师爷的故事吗？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