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一匹马，也是翻译一部人类史——《马：一部人类奔腾史》译者手记

翻译《马：一部人类奔腾史》之前，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电脑里会同时住着亚述国王、斯基泰骑手、蒙古箭骑、美洲原住民、古生物学家、兽医、马具制造者，以及数量惊人的马。

他们彼此并不认识，却在我的检索记录里比邻而居。

《马：一部人类奔腾史》，[加]蒂莫西·C. 瓦恩加德 著，毛 沫 译，贝页图书|文汇出版社出版

最初拿到这部书，我以为自己要翻译的是关于马的历史。真正进入文本发现，作者蒂莫西·C.瓦恩加德写的其实是一部以马为暗线的人类史。

六千万年前，马的祖先还只是林间的一种动物；冰川消退、草原舒展，它们逐渐获得速度、力量和耐力。人类先吃马，后来养马，再后来爬上马背，此后历史仿佛忽然加快了速度。前几章从进化、狩猎写到驯化与印欧人的迁徙；随后战车驶入帝国，亚述骑兵、斯基泰人、亚历山大、汉朝相继登场；中世纪的骑士、庄园与农业革命之后，马又随蒙古人的铁骑穿越欧亚，横渡大西洋，参与哥伦布大交换，也重新塑造了美洲。到了近现代，城市依靠马的肌肉运转，战争仍需马匹负重而行，直到汽车、坦克和机械终于从它们身上接过了缰绳。而在今天，它又以体育、陪伴与疗愈的方式，重新回到人类身边。

所以翻译这本书，很像骑着一匹不太愿意按照地图走的马旅行：刚从旧石器时代出来，一转弯到了亚述；刚查完马的臼齿磨损，又要研究原始印欧语；还没从居鲁士大帝的战场上下来，转眼已经站在十九世纪的纽约街头，面对堆积如山的马粪。它的时间跨度极大，知识疆域也异常辽阔，而这恰恰构成了翻译时最大的乐趣与挑战。

如果从文体学来看，这本书并不是一部板起面孔的学术史著。作者不断在不同语域间切换，严谨的进化生物学、考古学和军事史论述，与极富画面感的历史叙事交替出现；长串数据之后，常常猝不及防地冒出一句冷幽默；上一段还一本正经地谈自然选择，下一段便开始讲自己戴着耳机、听着枪炮与玫瑰逛超市。学术、叙事、口语、讽刺、流行文化彼此交织，像一匹不断变换步态的马——时而缓步，时而小跑，忽然扬蹄疾驰。

如果只追求字面对等，作者原本鲜活的声音很容易在中文里变成一篇四平八稳的论文；但如果只追求好读，又可能牺牲历史和科学文本所要求的精确。因此，翻译时真正需要寻找的，是语域、语气和语用功能的对应，庄重处应有分量，幽默处也要容得下一点俏皮。译者要做的，是尽量把这种机锋也赶进中文里，而不是只把意思牵回来。

从语言学的角度，这本书又尤其有意思，因为它本身就在讨论语言怎样被历史塑造。作者借爱德华·萨丕尔谈一个族群的词汇如何储存它的环境与经验，也追溯原始印欧语如何随着骑马民族的迁徙散布欧亚大陆。语言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是历史留下的化石。一个民族有什么词，没有什么词，词语如何流转、分化、改义，往往都保存着它曾经生活过的世界。翻译这样的章节，会格外清楚地意识到，所谓翻译，并不是把A语言的一块砖搬到B语言，而是在两套知识体系、两种文化经验之间，寻找一条能够承重的桥。

真正落到翻译中，一些地方往往最费斟酌，比如有专门的计量单位，不同的马也各有名称，一些词在日常语言、生物学和历史语境中的含义并不完全相同。有些英语习语直接来自人与马相处的经验，需要把其中的妙用和关联告诉读者。于是翻译过程中，需要不断查阅动物学、考古学、历史、军事、民族与宗教等资料，为一些中文读者相对陌生的人名、族群和历史背景补充必要的译注。于我而言，译者注更像正文旁的一盏小灯。不能喧宾夺主，却希望在读者经过陌生的历史岔路时，稍稍照亮脚下。

而全书最让我难忘的，还是战争里的马。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数以百万计的马被卷入炮火。它们此前也许还在田野吃草、在城市拉车，却忽然被运往前线，在炮弹、泥浆、毒气和饥饿中拖曳弹药、粮食与伤员。书中一位士兵感慨，人至少知道自己为何而战，马却不知道。

翻译到这里，宏大的历史忽然变得异常具体，我停了一段时间才继续往下。历史经常由胜负书写，某年某月，某军推进多少公里，某帝国兴起，某王朝覆灭。但当目光从将军和疆界移向一匹陷在泥沼里的马，宏大的叙事忽然有了温度。马不知道国家，不知道荣耀，也不知道敌人是谁。它只是在缰绳的牵引下，一次次向前。

在翻译的过程中，我逐渐理解了这本书真正动人的地方。我们总说人类驯服了马，其实那只是故事的一半。人类给马套上缰绳，马却拓宽了人类的世界；我们让它承担重量，它也替我们突破了身体的边界。商品、军队、语言、宗教、病菌、知识与欲望，都曾沿着马蹄走向远方。后来汽车取代了它，我们却依旧用“马力”衡量机器的力量。马已经从道路中央退去，而它的名字仍藏在发动机里。

翻译至最后，再回头看这一路，会很自然地想到中国诗歌里那些熟悉的马。“春风得意马蹄疾”，是意气风发；“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是金戈铁马；而一句“胡马依北风”，又藏着远行之后对故土的眷恋。千百年来，马可以纵横沙场，也可以躬耕阡陌；可以金鞍玉勒，也可以瘦骨风尘。王朝兴废，商旅往还，大漠长风，古道斜阳，总有它们的身影。

如今车马渐远，古道无声，许多蹄印早已被时间覆盖。但翻完这本书，我才意识到，它们其实从未真正消失。

而我们今日所站立的世界，或许正是它们一步一蹄，踏出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