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逃蜀路上要杀他，只因为他带了三十六个孩子一个都不肯丢

天宝十五载，六月。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唐玄宗李隆基的车驾，在泥泞的驿道上跌跌撞撞地往成都赶。身后是安禄山的叛军，前面是看不到头的栈道。老头子从长安逃出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一千三百个官吏和士兵，连吃饭都成问题。

可就在这逃命的紧要关头，负责点名的宦官跑过来，扑通跪下：

"陛下……延王……延王还没到。"

李隆基正捧着一碗糙米饭，闻言手一抖，筷子"啪"地砸在案上。

"几日了？"

"回陛下，已经……好几天了。"

老头子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一辈子见过太多儿子——有造反的，有结党的，有发牢骚被赐死的。如今国破家亡，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追不上车驾，他第一反应不是担忧，而是震怒。

"他是不是故意的？！他是不是要留在长安附逆？！"

他扭头对左右厉声道："传朕旨意——"

后面那两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诛之。"

左右伺候的人吓得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这个叫李玢的延王，是玄宗二十个儿子里最老实、最仁爱、最有学问的一个。他不结党，不谋逆，不发牢骚，连大声说话都少有。

可皇帝在气头上，谁敢劝？

就在这要命的当口，一个人站了出来。

他是汉中王李瑀，唐宗室里胆子最大的一个。他抢步上前，抗声上疏，硬是把这道要命的旨意给顶了回去。

而那个让父皇气得要杀头的李玢，此刻正拖着一支长长的队伍，在后面的山道上艰难跋涉。队伍里有老人，有妇人，有哭哭啼啼的孩童——整整三十六口。

他不是追不上车驾。他是舍不得丢下任何一个。

要说李玢，得先说他母亲柳婕妤。

唐玄宗的后宫，什么出身的女人都有。有歌伎出身的赵丽妃，有武则天侄孙女出身的武惠妃，有后来名满天下的杨贵妃。可要说"门第"二字，谁也比不过柳婕妤。

柳家是河东名门。往上数，她的祖父（一说父亲）柳范，是贞观年间出了名的硬骨头。

柳范在唐太宗朝当过尚书右丞。有一回，太宗的儿子吴王李恪打猎踩坏了老百姓的庄稼，被柳范弹劾。太宗护短，跟柳范说："权万纪（吴王的老师）不能匡正我儿子，论罪当死。"

柳范当场顶了回去："陛下，房玄龄在您身边，都拦不住您打猎，何况权万纪？"

太宗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居然消了气，还夸柳范敢说话。

——这就是柳家的家风：直，正，不阿附。

柳婕妤就是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她有才学，守规矩，不跟别的妃子争风吃醋。玄宗虽然不是那种专情的皇帝，但对柳婕妤，他用了一个很特别的词：

"深重之"。

不是"爱之"，不是"幸之"，是"深重之"——敬重。

在玄宗三十个儿子的母亲里，能让他用"敬重"二字的，寥寥无几。

柳婕妤给玄宗生了一子一女：儿子就是第二十子延王李玢，女儿是永穆公主。

《唐语林》里记载了一个细节：后来肃宗李亨每次见到李玢，都跟左右说一句话——

"我与王，兄弟中更相亲，外家皆关中贵族。"

意思是：我和延王，在所有兄弟里头最亲近。因为咱们俩的外家，都是关中有数的老贵族。

这话从侧面说明：柳家的门第，连其他皇子都心知肚明。这不是什么暴发户的妃子，这是天子明媒正娶、另眼相看的名门之女。

李玢大约生于开元初年。他出生的时候，他爹李隆基已经坐稳了天下，开元盛世正一天天亮起来。

他和其他皇子一样，生下来就住进了皇宫里的"十王宅"——那是一片在安国寺东边、紧靠宫城的大宅院里，分院住着一群皇子。每天由家令送饭，由侍读教他们读书。没有圣旨，谁也不许随便出去。

这就是唐代皇子的生活：锦衣玉食，却像一群被养在金笼子里的鸟。

大多数皇子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无非两种出路：一种是像太子李瑛、鄂王李瑶那样，因为母亲失宠而满心怨望，最后被赐死；另一种是像后来的永王李璘那样，趁着天下大乱起兵争夺皇位。

李玢不一样。

《旧唐书》给他的评语只有六个字，却重得很：

"仁爱，有学问。"

仁爱，是说他心性好；有学问，是说他读进去了书。

在十王宅那种地方，"仁爱"两个字尤其金贵。因为那里面的孩子，从小见惯了母亲的荣辱、父亲的喜怒、兄弟间的明争暗斗。你见多了废太子、赐死、幽禁，你很难还相信"仁爱"能当饭吃。

可李玢偏偏信。

他不跟人争，不跟人抢。母亲柳婕妤在后宫不争，他在前宅也不争。武惠妃得宠的时候，他没说过一句话；后来杨贵妃进宫、六宫粉黛无颜色的时候，他也没凑过热闹。

他就安安分分地读书，安安分分地娶妻生子。

开元十三年（725年），他被封为延王。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

开元十五年（727年），遥领安西大都护、碛西节度大使——又是一个唐代亲王的标准虚衔，表示皇家镇抚西域。

开元二十三年（735年）七月，加开府仪同三司，正式改名"玢"。"玢"是玉的纹理，是温润的意思。

从"洄"到"玢"，这个名字改得很有意思。"洄"是水逆流，"玢"是玉生光。他爹给他改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也是希望这个儿子像一块温润的玉，别惹事，别出头，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开元年间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快。

李玢娶了妃，纳了孺人，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史书上没有记他具体哪年生了哪个孩子，只记了一个吓人的数字：

"男女三十六人。"

三十六个。

什么概念？他的兄弟们，庆王李琮有五十五个子女，那是特例；一般的皇子，三五个、七八个就不错了。可李玢，硬是生了三十六个。

这三十六个孩子，有大儿子，有小女儿，有还在襁褓里的婴儿，有已经能骑马的少年。他们在十王宅里长大，叫他"阿耶"，叫柳妃"祖母"。

李玢对这些孩子，是什么态度？

史书上没有写什么惊天动地的细节，只在安史之乱那一刻，给了一个冷冰冰的事实：

"不忍弃于道路。"

——逃难的时候，他一个都舍不得丢。

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天宝十五载，安禄山的叛军从范阳一路杀过来，潼关失守，长安震动。玄宗带着杨贵妃、太子、几个亲王和一队禁军，偷偷从延秋门逃了。一路上饥一顿饱一顿，到了马嵬坡，禁军哗变，杨贵妃被勒死，杨国忠被砍成了肉泥。

在那种时候，正常人的反应是什么？

轻装！快跑！能丢的行李全丢，能撇下的人全撇下。你看玄宗自己，逃出长安的时候，连公主、皇子没跟上的，他都不管了；到了成都，身边只剩一千三百人。

太子李亨——也就是后来的肃宗——干脆跟老爸分道扬镳，自己北上灵武称帝去了。

永王李璘更绝，后来跑到江陵招兵买马，想割据江南。

丰王李珙呢？后来吐蕃入侵，他居然想投吐蕃，还冲着郭子仪口出狂言。

这些皇子，在乱世里想的都是"我怎么活命""我怎么夺权"。

只有李玢，想的是：

我那三十六个孩子，怎么办？

他没有轻装。他把老婆孩子、大大小小、连带着家仆乳母，全带上了。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在后面的山道上慢慢挪。

走不动啊。有老人，有孩子，有哭的，有闹的。前面的皇帝车驾一天走一百里，他一天走三十里就不错了。

几天下来，他就被甩没影了。

消息传到玄宗耳朵里，老头子气坏了。

他正在逃命，心绪本来就糟到了极点。宠妃刚死，江山丢了一半，从天子变成了流亡君主。这时候自己的亲儿子追不上车驾——他不是第一个怀疑李玢要造反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脱口而出："诛之。"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像说杀一只鸡。

可李玢是什么人？他没反。他只是带了一群孩子。

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爹已经下了杀心。他大概还在后面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嘱咐："小的抱好，老的扶稳，别掉队。"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汉中王李瑀站了出来。

李瑀是让皇帝李宪的儿子——也就是玄宗的侄子。此人在马嵬坡之变前后一直跟着玄宗，胆子大，性子直。他一听皇帝要杀延王，当场就不干了。

他给玄宗上了一道疏，大意是：

"陛下！延王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他这辈子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他反什么？他之所以追不上来，是因为他带着三十六个子女啊！天底下哪有父亲丢下儿女自己逃命的？延王不忍心，这是仁啊！您怎么能因为一个'仁'字杀自己的儿子？"

这番话，说得玄宗沉默了。

老头子大概也想起了这个儿子小时候的样子——那个在十王宅里安安静静读书、从不惹事的孩子。他又想起了柳婕妤——那个他一辈子敬重的女人。

杀子的话，他说了不止一次。当年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他说杀就杀了。可这一次，他没法杀。

因为李玢没有罪。他唯一的"罪"，是太爱自己的孩子。

玄宗终于松了口。他没有再追究，只是让李玢别往成都来了——"听归于灵武"。

灵武，那是太子李亨即位的地方。

换句话说：你爹我不要你了，你去找你哥吧。

李玢接到命令，没有去成都。他调转方向，带着那一支长长的队伍，跋涉到了灵武。

这时候的灵武，是什么地方？

是肃宗李亨刚刚即位、遥尊玄宗为太上皇的临时朝廷。是一个只有几千人马、百废待兴的流亡政权。是整个大唐人心所向的"中兴"之地。

李玢到了灵武，肃宗见了他，什么反应？

《唐语林》记了那句话：

"我与王，兄弟中更相亲，外家皆关中贵族。"

肃宗为什么跟李玢最亲？

一来，柳家是关中老牌贵族，跟肃宗母亲杨家（元献皇后）门当户对，两人从小就有共同语言；二来，李玢这个人不结党、不谋私、不惹事，在玄宗那么多儿子里，是唯一一个让肃宗放心的人。

那些在玄宗身边争来斗去的皇子——寿王瑁（就是杨贵妃前夫）、丰王珙、永王璘——肃宗哪个能放心？

只有李玢。

他带着三十六个孩子来灵武，不是来抢皇位的，是来投奔哥哥的。肃宗接纳了他，把他安顿下来。

后来的事，史书就记的少了。

我们只知道：长安收复了，洛阳收复了，玄宗从成都回来了，当了太上皇，在兴庆宫里冷冷清清地活着。肃宗在位六年，也走了。再后来是代宗，再后来是德宗。

李玢呢？

他就在长安城里，安安静静地活着。他的三十六个孩子，有的封了王——天宝末年，他的儿子李倬封彭城郡王，李伷封济阳郡王。剩下的，就做个普通的皇室子弟。

他不参与宫廷斗争，不插手朝政，不掺和任何皇子之间的是非。

从天宝十五载到兴元元年（784年），又过去了二十八年。

这二十八年里，他亲眼看着安史之乱把盛唐打成废墟，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在寂寞中驾崩，亲眼看着哥哥肃宗在宦官的包围中死去，亲眼看着长安城又一次被吐蕃攻陷（广德元年，763年），亲眼看着这个帝国一天天地老下去。

他什么都看见了。可他什么都没说。

兴元元年，李玢薨。

他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留下什么名言，也没有什么盖世的功勋。他就像一块温润的玉，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