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八了,老伴四十五。
这话搁在菜市场说出来,卖豆腐的刘婶能愣住三秒,然后笑得直拍大腿:"老陈,你可真行!"我也不恼,就嘿嘿笑着,顺手把兜里揣的暖宝宝塞进老伴手里——她体寒,入秋就手脚冰凉。
其实哪有什么行不行的,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
我和秀兰的缘分,说起来跟电视剧似的,但比电视剧糙多了。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我五十五,刚从纺织厂退休,媳妇肺癌走了整三年。那三年我怎么过的?不提了,提了都是泪。儿子陈伟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连春节都不回。我一个人守着老棉纺厂家属院那套六十平的两居室,每天最大的事儿就是去菜场跟人砍价,回家煮碗清汤面,吃完往沙发上一躺,看电视看到半夜,困了就睡,醒了就发呆。
我那时候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秀兰是给我送快递认识的。那天下午我买了个电热水壶,她骑着电动三轮车进家属院,找不到楼栋号,在楼下喊:"陈德福的快递!陈德福在不在?"
我探出头,看见个晒得黝黑的女人,扎着马尾,穿着快递公司的蓝色马甲,手里举着个纸箱。她看见我,咧嘴一笑:"大爷,您就是陈德德福?"
"陈德福。"我纠正她。
"哦哦,陈德福,不好意思,我文化低,字认不全。"她有点不好意思,把快递递过来,"您签个字。"
我签了字,她转身要走,我随口问了句:"这天儿热,喝口水再走?"
她愣了一下,摆手说不用,但还是接了我递过去的那杯凉白开,仰头灌了大半杯,说了声谢谢,蹬上车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刚离婚没多久,一个人带着十岁的女儿小雨在城里讨生活。送快递是她干的第几份工了?后来她告诉我,她来城里后洗过盘子、扫过大街、在超市搬过货,最后觉得送快递自由点,能多挣点,就干了这行。
真正让我记住她的,是第二个月。
我那台旧电扇坏了,想买台新的,又舍不得花那钱。秀兰来送件的时候看见我拿把蒲扇呼哧呼哧扇,问了句:"大爷,您电扇呢?"
"坏了,凑合凑合。"
她没说话,第二天又来送件的时候,车后斗里多了台二手电扇,半新的,说是一个客户退件不要的,她捡回来擦干净了给我送来。
"这哪行?"我推辞。
"大爷,真不要钱,人家扔了也是扔了,您用着吧。"
那天她在我家坐了会儿,我给她倒了杯茶,她捧着杯子,跟我说了她的故事。
她老家在皖北农村,十八岁嫁人,嫁了个同村的,生了个小子。男人后来进城打工,挣了点钱就飘了,在外面有了人,回来跟她闹离婚。婆婆站儿媳妇那边,骂她不守妇道。她争不过,离了婚,儿子判给了男方,她只要了女儿小雨。
"我妈说,女人离了婚就啥也不是了,让我回村里种地。我不干,我得挣钱供小雨读书,我得让她有出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像个吃了那么多苦的人。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后来她就经常来。有时候送完件顺路拐一趟,有时候周末没事来坐坐。我给她泡茶,她也不客气,坐下来跟我聊东聊西。她说她女儿小雨聪明,数学特别好;说她送快递的时候遇到过刁钻的客户,骂她骂得很难听,她忍着没哭;说她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个月三百块,漏雨,她拿塑料布糊了糊,凑合住。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
有一回她来,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扇的。我问她咋了,她笑着说没事,骑车摔了一跤。我后来才知道,是她前夫来找她要钱,她不给,被扇了一巴掌。她没跟我说,是后来熟了才告诉我的。
那时候我儿子陈伟打电话回来,听说我认识了个送快递的女人,语气立刻变了:"爸,你别被人骗了啊。现在骗子多,专挑你们这些退休老头下手。"
"你胡说啥呢!人家姑娘好着呢!"
"姑娘?多大?"
"比我小二十来岁。"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陈伟说:"爸,你清醒点。人家图你啥?图你那两千多退休金?"
我气得手都抖了,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秀兰又来了,给我带了俩包子,说今天客户多给了两块钱,她买了包子,一个自己吃了,一个给我带了一个。我咬着包子,眼眶突然就湿了。
"咋了大爷?包子不好吃?"
"好吃,好吃。"我低头猛咬包子,不敢让她看见我的脸。
日子就这么过着。她来送件,我给她倒茶。她修不好三轮车链条,我帮她修。我买菜拎不动,她帮我拎。慢慢的,家属院里开始有人嚼舌根了。
"老陈头找了个小的,啧啧。"
"人家图他啥?图他退休金?"
"听说那女的是离过婚的,还带个拖油瓶。"
"老陈头是不是老糊涂了?"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当没听见。秀兰也听见了,她倒是比我坦然,该来还来,该笑还笑。
转折发生在那年冬天。
秀兰送快递的时候摔了一跤,三轮车滑进沟里,她小腿骨折了。快递公司不管,说她是自己不小心。她躺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没人管,女儿小雨放学回来,给她煮了碗面,然后坐在床边哭。
我听说这事儿,二话没说,揣着存折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打车去了她那儿。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秀兰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脸色惨白。小雨蹲在炉子边烧水,看见我,怯生生地喊了声"爷爷"。
我鼻子一酸。
"你咋来了?"秀兰看见我,眼圈红了。
"你摔了,我能不来?"我把钱掏出来放她床头,"这是两万,先看病,不够再说。"
"不行不行,大爷,这钱我不能要!"她急了,要坐起来,牵动了腿,疼得龇牙咧嘴。
"你给我老实躺着!"我按住她,"你不要这钱,我就搁这儿,你爱要不要。"
后来那两万块钱她还是收了,但打了欠条,说等她好了一定还我。
她好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还钱。我当然不要,她非要还,推来推去,最后我说:"你要真过意不去,就给我当老伴吧。"
这话我说得挺突然的,她愣了半天,然后笑了:"大爷,您别拿我开涮。"
"谁开涮了?我是认真的。"
她不笑了,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比你小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咋了?我身体好着呢。"
"我有闺女。"
"小雨多好,我稀罕她。"
"你儿子能同意?"
"他同不同意是他的事,我过我的日子。"
她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说:"大爷,你让我想想。"
这一想,就是半年。
那半年她还是照常来,但明显比以前拘谨了。我看得出来她在纠结,我也没催。我知道她顾虑多——年龄差、我儿子、周围人的闲话、还有她自己那点自尊。
半年后的一天,她来送件,手里拿着个红本本——离婚证。她把离婚证往我桌上一放,说:"大爷,我净身出户,啥也没有,你要是不嫌弃,咱俩搭伙过日子。"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的。
"秀兰,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我这辈子被人嫌弃过、被人甩过,就你对我好。我虽然没文化,但我知道谁是真心对我。大爷,我不图你钱,我就图你这个人。"
那天晚上,我俩在家属院门口的小饭馆吃了顿饭,花了四十八块钱,点了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蛋汤。秀兰喝了半瓶啤酒,脸红扑扑的,跟我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妈怎么打她,她爸怎么不管她,说她嫁人后怎么伺候婆婆,说她离婚时怎么跪在地上求男人别走。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疼。
"以后有我呢。"我笨嘴拙舌地说。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了。
我们没领证。
不是不想,是秀兰不让。她说她离过婚,还带个闺女,再领证怕人家说闲话,说我儿子那边不好交代。我说那咱就先这么过着,等哪天你想领了咱再去。她点点头,没说话。
她搬进了我家。
小雨也跟着来了。那孩子聪明懂事,写作业从来不用催,考了全班第一,拿奖状回来给我看,脆生生地喊"爷爷"。我高兴得合不拢嘴,偷偷去文具店买了个新书包给她。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秀兰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变着花样做。我退休金两千八,她送快递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加起来日子还算宽裕。她不让我干重活,说我是"老宝贝",得供着。我嘴上说她胡扯,心里甜滋滋的。
但日子不是只有甜。
陈伟知道了,从深圳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爸!你疯了吗?!你六十岁的人了,找个比自己小二十多的女人同居?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你让邻居怎么看我?让我同事怎么看我?说我爸老不正经,找了个保姆一样的女人?"
"你闭嘴!秀兰不是保姆!"
"那她是什么?她图你什么?"
"她图我这个人!你懂个屁!"
我气得手发抖,把电话摔了。秀兰在厨房听见了,走出来,脸色不太好,但还笑着说:"大爷,孩子也是为你好,你别生气。"
"他懂什么好!"我吼了一嗓子,声音在屋里回荡。
秀兰不说话了,默默回厨房去了。
那天晚上我俩都没睡好。我听见她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想过去,又怕自己情绪不好说错话。后来我索性坐起来,走到客厅,在她身边坐下。
"秀兰。"
"嗯。"
"委屈你了。"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说:"大爷,要不我还是搬走吧。别因为我,你跟儿子闹掰了。"
"你敢搬走试试!"我急了,"我儿子那边我去说,他爱接受不接受,我过我的日子。"
"可他毕竟是你儿子……"
"儿子也不能管我找老伴。"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有点糙,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茧子。我攥紧了,觉得心疼。
"秀兰,你别走。你走了,这屋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她终于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伟那边,后来还是回来了。
那是第二年的春节。他带着媳妇和五岁的孙子回来,一进门看见秀兰在厨房忙活,小雨在写作业,愣了一下,然后很冷淡地喊了声"陈叔"。
秀兰笑着应了,端出菜来,招呼大家吃饭。
饭桌上气氛尴尬得很。陈伟媳妇还算客气,问了秀兰几句,但眼神里带着审视。陈伟全程黑着脸,不怎么说话。小雨倒是跟陈伟的儿子玩得挺好,两个小孩在屋里跑来跑去,笑声倒是给这顿饭添了点活气。
饭后陈伟把我拉到卧室,关上门说:"爸,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打算跟她过一辈子?"
"对。"
"她比你小二十多岁,等你八十了她才五十七,她能伺候你到头?"
"我不需要她伺候,我还能动。"
"爸,你清醒点。她就是图你的房子和退休金。"
"你再说一遍?"我火了。
"我说她是图你的——"
"啪!"我一巴掌拍在床头柜上,柜子上的杯子震得跳了一下。"你妈走了以后,有谁给我倒过一杯热水?有谁问过我一句冷不冷?有谁在我生病的时候守着我?你?你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电话都懒得打!是秀兰,是她天天来给我送水、修电扇、陪我说话!你有什么资格说她图我什么?!"
陈伟被我吼愣了,半天没说话。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喘着粗气,"你嫌她没文化、嫌她离过婚、嫌她带个闺女,你嫌这嫌那,你咋不嫌自己一年到头不回家看看你亲爹呢?"
陈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爸,我不管你了,你爱咋咋地。"
他走了,带着媳妇孩子,走的时候连再见都没好好说。
秀兰在厨房洗碗,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愣了一下:"大爷,干啥呀,孩子还在呢。"
"我抱我老伴,碍着谁了?"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油烟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觉得踏实。
她没再说话,手还泡在水里,任我抱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秀兰后来不送快递了,在附近菜市场租了个小摊位卖干货。起早贪黑,但比送快递轻松点,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小雨上了初中,成绩一直好,秀兰逢人就说她闺女有出息,脸上那个骄傲劲儿,谁看了都替她高兴。
我呢,退休生活也充实。每天早起去公园遛弯,回来买菜,帮秀兰看摊,下午跟老伙计们下下棋、聊聊天。有人说闲话,我当没听见;有人问"老陈,你这老伴哪儿找的",我就笑着说"缘分"。
但闲话还是有的。
家属院里有个赵婶,最爱嚼舌根。有一回在菜市场碰见秀兰,阴阳怪气地说:"小陈啊,你这命可真好,找了个退休老头,吃喝不愁,还不用干重活。"
秀兰当时没吭声,回来跟我说了。我气得要去跟赵婶理论,秀兰拉住我:"大爷,别去。人家爱说啥说啥,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她那是欺负你!"
"她没欺负我。我自个儿知道我是谁,知道咱俩是咋回事,就行了。"
秀兰这人就是这样,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子里比谁都硬气。她从不跟人争辩,但也不让人骑到头上。有一回赵婶又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酸话,秀兰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她说:"赵婶,我男人比您男人多活了十年,身体比您男人硬朗,对我比您男人对您好,您说我不亏吧?"
赵婶脸都绿了,扭头走了。
我后来听说这事儿,笑得直拍大腿。
日子有甜也有苦。
秀兰的闺女小雨上高中那年,出了点事。
小雨成绩一直拔尖,但高二那年突然下滑,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秀兰急得不行,问我咋回事。我观察了几天,发现小雨经常一个人发呆,手机聊天到半夜。
我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小雨才吞吞吐吐地说,她谈恋爱了。
秀兰一听,炸了。她自己就是早婚的受害者,最怕闺女走她的老路。她把小雨骂了一顿,说"你不好好读书以后就跟妈一样没出息",小雨哭了一晚上,第二天饭都没吃就去上学了。
母女俩冷战了一个礼拜。
我夹在中间,两头劝。跟秀兰说:"孩子大了,有喜欢的人正常,你越压她越反。"跟小雨说:"你妈是怕你走弯路,她自己吃了太多苦,不想你再吃。"
后来母女俩还是我从中调和好的。小雨答应先把学习搞上去,恋爱可以谈但不能影响成绩。秀兰也松了口,说只要不影响学习,她不反对,但必须带回家来看看。
那男孩后来还真来了,个子高高的,斯斯文文,说话有点腼腆。秀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招待他,我看得出来,她比小雨还紧张。
吃完饭男孩走了,秀兰问我:"大爷,你觉得咋样?"
"小伙子不错,看着老实。"
"可他家是外地的,条件一般……"
"条件一般怕啥?小雨有出息,以后不愁。"
秀兰叹了口气:"我就是怕她走我的老路。"
"不会的。你那时候是没得选,小雨有得选。"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几年,我身体开始出毛病了。
先是高血压,后来心脏也不太好,有回在公园遛弯差点晕过去,送医院一查,冠心病。医生让装支架,我一听要好几万,说啥也不干。
秀兰急了:"大爷,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几万块呢!我那点退休金——"
"我有钱!"她打断我,"我这些年攒了点,够你装两个支架的。"
"那不行,那是你和小雨的钱。"
"咱俩的钱分什么你的我的?"她眼圈红了,"你要是没了,我和小雨咋办?"
最后还是装了支架,手术很成功。住院那半个月,秀兰天天守着,寸步不离。我躺在病床上,看她趴在床边打盹,头发里有了白丝,脸上也有了皱纹,心里又酸又暖。
同病房的老头姓孙,也是心脏病,他老伴天天来,但来了就骂骂咧咧,嫌他不听话、嫌医院贵、嫌饭菜难吃。孙老头缩在床上不敢吭声,跟个鹌鹑似的。
有一回孙老头的老伴走了,他偷偷跟我说:"老陈,你那媳妇对你真好。"
"不是媳妇,是老伴。"
"都一样。我那老伴,跟我吵了一辈子,现在还是吵。你这老伴,看着年轻,对你那叫一个上心。你是有福气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福气是自己挣的,不是天上掉的。
出院后我更注意身体了,每天按时吃药,散步也不走太远。秀兰把我的药分好,一天三顿,顿顿盯着,比我亲闺女都上心。
有一回我忘了吃药,她追到公园来,当着老伙计们的面把药递给我,说:"大爷,吃药!"
老伙计们起哄:"老陈,你这小管家婆可真严!"
我笑着把药吞了,心里美得很。
日子一天天过着,小雨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医。秀兰高兴得哭了,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闺女有出息。我给她包了个红包,五千块,是攒了好久的。秀兰不要,我说:"这是给小雨的学费,你不要我塞她书包里。"
小雨走的那天,秀兰在火车站哭得稀里哗啦。我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
"闺女大了,飞了。"秀兰抹着眼泪说。
"飞了好,飞了才有出息。"
"可我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得。你总不能让她跟你一辈子在菜市场卖干货吧?"
秀兰破涕为笑,捶了我一下:"就你话多。"
小雨走后,家里突然空了。六十平的房子,少了个人,显得特别大。秀兰晚上睡不着,说"屋里太安静了,不习惯"。我拉着她的手,说:"慢慢就习惯了。"
其实我也不习惯。小雨在的时候,家里有生气,有她的笑声、背书声、跟秀兰拌嘴的声音。现在都没了,就剩我俩,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但安静也有安静的好。
我俩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电视里放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有个人。有时候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就轻轻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她一会儿。
她睡觉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我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她翻个身,嘴里嘟囔一句:"大爷……"
我在床边坐很久,心里满满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伟那边,后来关系慢慢缓和了。
他没再提秀兰的事,逢年过节也打个电话回来。有一年他回老家办事,顺路来看了我们一趟,带了箱牛奶和一盒保健品。秀兰高兴得不得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饭桌上陈伟主动给秀兰夹了菜,喊了声"秀兰姨"。
秀兰愣了一下,眼眶红了,说:"哎,好孩子。"
我知道,这一声"姨",算是他认了。
后来陈伟的儿子考大学,考到了省城,跟小雨一个城市。小雨去接的站,带着他在省城转了转。陈伟打电话来,语气比从前柔和多了:"爸,小雨这孩子真不错,我儿子说她特别照顾他。"
"那是,我闺女能差吗?"我得意地说。
"爸……"他犹豫了一下,"你跟秀兰姨,要是想领证,就去领吧。我这边没意见了。"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
"爸?你还在吗?"
"在,在。好,好。"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儿跟秀兰说了。她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说:"都这把年纪了,领不领的,无所谓。"
"领吧。"我说,"我想让你名正言顺地做我老伴。"
她没说话,低头择菜,但手有点抖。
后来我们还是去领了证。民政局的小姑娘看了我俩的身份证,抬头看了看秀兰,又看了看我,笑着说:"祝你们幸福。"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秀兰挽着我的胳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特别好看。
"大爷,我现在是合法老伴了。"
"嗯,合法了。"
我掏出手机,让她帮我拍了张照。照片里我俩站在一起,她比我矮半个头,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把照片设成了屏保,逢人就说:"这是我老伴,合法夫妻。"
有人问:"老陈,你这老伴比闺女大不了几岁吧?"
我说:"大十来岁,咋了?我乐意。"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
我今年六十八了,秀兰四十五。我们每天都会抱抱。
早上她送干货去摊位,出门前会过来抱我一下,说"大爷,我走了"。我拍拍她后背,说"路上慢点"。晚上她回来,进门第一件事也是抱我一下,说"大爷,我回来了"。我搂着她,闻着她身上烟火气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觉得这就是日子。
有人说我们不正常,有人说秀兰图我什么,有人说我老不正经。我不在乎。他们没见过秀兰在我生病时守在床边的样子,没见过她偷偷给我织毛衣的样子,没见过她在我发脾气时默默忍着的样子。他们不知道,这个比我小二十三岁的女人,给了我这辈子最踏实的一段日子。
有一回社区搞活动,让老年夫妻讲"爱情故事"。我站起来,说:"我和我老伴,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海誓山盟,就是每天抱一抱。早上抱一下,晚上抱一下,出门抱一下,回来抱一下。抱一抱,就知道对方还在,就知道这一天没白过。"
台下有人笑,有人鼓掌。
秀兰坐在旁边,脸红红的,掐了我一把,小声说:"大爷,你瞎说啥呢。"
我嘿嘿笑着,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比以前更糙了,指关节有点变形,是常年干活落下的毛病。我握着她的手,觉得沉甸甸的,全是日子。
前阵子小雨打电话回来,说她谈了个对象,是同学,学临床的,人老实,家里条件也不错。秀兰高兴得在屋里转圈,说"我闺女有福气"。我笑着说:"跟你一样,找了个老实人。"
秀兰瞪我:"我找的是你这个老头子,哪老实了?"
"我咋不老实了?我天天在家待着,哪也不去。"
"你话多,不老实。"
"话多咋了?话多说明身体好。"
我俩斗着嘴,屋里暖烘烘的。窗外是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秀兰脸上。
她今年四十五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没从前那么紧致了,但在我眼里,她还是那个骑着三轮车进家属院、仰头灌凉白开的女人。
我今年六十八了,心脏里装着支架,血压还得天天量,走路没从前利索了。但每天早上醒来,看见身边有个人,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前几天是秀兰的生日。我偷偷去蛋糕店给她买了个小蛋糕,上面写着"祝秀兰生日快乐"。她下班回来,看见蛋糕愣了:"大爷,这啥呀?"
"给你买的。生日快乐。"
她眼眶红了,说:"你这老头子,还搞这些。"
"咋了?我老伴过生日,我买个蛋糕不应该吗?"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扑过来抱住我。我搂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大爷,谢谢你。"
"谢啥。以后每年都给你买。"
"好。"
她在我怀里,小小的,暖暖的。我低头,在她头顶轻轻亲了一下。
"大爷,你干啥呀。"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亲我老伴,犯法吗?"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窗外夜色浓了,路灯的光更暖了。屋里蛋糕的甜味飘散着,电视里放着不知什么节目,声音开得很小。我搂着我的老伴,觉得这日子,真好。
有人问我,老了老了还找个小的,图啥?
我不图啥。我就图每天出门前有人抱一下,回来有人接一下。图生病了有人端水递药,图冬天有人给暖被窝。图有人跟我拌嘴,有人跟我斗气,有人在我发脾气的时候不跟我计较。图有人让我觉得,这辈子还没过够,还想再多活几年。
秀兰说,她图我啥?她图我脾气好、图我疼她、图我从不嫌弃她没文化。图我愿意听她唠叨,愿意陪她看她喜欢的电视剧,愿意在她难过的时候让她靠着。
我们都不图什么大富大贵,就图个互相惦记。
这世上的事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你疼我一点,我疼你一点,日子就过下去了。旁人说什么,那是旁人的嘴,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冷暖自知。
我今年六十八,老伴四十五。
我们每天都抱抱。
早上出门抱一下,晚上回来抱一下,睡前抱一下,醒了抱一下。抱一抱,就知道这一天没白过,就知道这辈子没白活。
有人笑我老不正经,我笑他们不懂。
这世上最正经的事,就是有人爱你,你也爱她。跟年龄无关,跟身份无关,跟别人嘴里的闲话无关。
就两句话:
她在,我就在。
她好,我就好。
这就够了。
日子过了这么多年,秀兰那双手是越来越糙了,但干活还是利索。
菜市场那个干货摊,她守了快十年。从最开始的一个小角落,到后来市场管理方看她生意好、人实在,给调了个大点的位置。她卖的木耳、香菇、红枣、枸杞,都是自己一个个挑的,不掺假、不短斤少两,老主顾越来越多。有人专门从城东跑来买她的干货,说"小陈家的东西放心"。
我每天上午去市场帮她看一会儿摊,她去进货或者吃口饭。我坐在那儿,戴着老花镜给人称东西、收钱,偶尔跟熟客聊两句。有人喊我"陈叔",有人喊"老陈",后来干脆有人喊"陈老板"——我摆摆手说可别,我就是个看摊的。
秀兰进货都是凌晨三四点去批发市场。我心疼她,说我也去,她不让,说我心脏不好,熬夜不行。我说那我开车送你去,她在副驾上靠着车窗眯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帮她搬货。一袋大米、一箱红枣,我搬不动重的,就搬轻的。她也不拦我,就站旁边看着,嘴上说"慢点慢点",手随时准备接着。
有一回搬一箱干香菇,我没拿稳,箱子砸脚面上,脚趾甲紫了一片。秀兰蹲在地上给我揉,眼圈红红的:"让你别搬你非搬,这下好了吧。"
"没事,皮实着呢。"
"皮实啥呀,都紫成这样了。"她翻出红花油给我抹,手劲儿大,疼得我龇牙咧嘴。"轻点轻点!"
"知道疼就好,下次还搬不搬了?"
"搬。"
她白了我一眼,手上劲儿倒是轻了点。
小雨上大学以后,家里安静归安静,但电话视频没断过。每周六晚上固定视频,小雨在那头跟我们聊学校的事儿——解剖课多可怕、食堂哪个窗口好吃、同学之间闹什么笑话。秀兰每次都拿个小本子记,小雨说想吃啥了,她就记下来,等放假回来做。
有一回小雨在视频里说:"妈,我同学问我你是我姐还是我妈。"
秀兰笑得前仰后合:"你咋说的?"
"我说我妈驻颜有术。"
"这孩子,嘴跟她爸一样贫。"秀兰笑着骂了一句,转头看我,"大爷,你听见没?咱闺女说我有术。"
"驻颜有术,好词儿。"我点点头,"确实,你看着像三十五的。"
"去你的。"
小雨在视频那头笑得直拍桌子。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我六十九岁那年,出了件事。
那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园遛弯,走到半路突然觉得胸口闷,像压了块石头。我停下来歇了歇,以为没事了,接着走。没走几步,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是在医院。
睁开眼看见秀兰趴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小雨坐在旁边椅子上,红着眼圈盯着我看。
"醒了醒了!妈,我爸醒了!"小雨喊。
秀兰猛地抬头,看见我睁着眼,眼泪"唰"就下来了。她抓住我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哭啥……"我嗓子哑得厉害,"我这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好好的能晕在马路上?"她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你心梗,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你知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腿都软了吗?我正在摆摊,扔下摊子就跑,连秤都没收……"
她越说越哭,我心疼得不行,想抬手给她擦眼泪,发现手上扎着针,动不了。
小雨过来帮我擦了秀兰的眼泪,说:"妈,爸没事了,医生说了,送得及时,没大事。"
"没大事?没大事能进ICU?"秀兰抹着眼泪,"大夫说要装第二个支架,你爸还不乐意,说一个就够了。一个够什么够!"
我才知道,这次又装了一个支架,加上上回那个,心脏里现在俩了。
住院那阵子,秀兰瘦了一圈。她白天在菜市场摆摊,中午赶过来送饭,晚上守到半夜才回去。小雨周末回来也陪着。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她们娘俩忙前忙后,心里又愧疚又暖。
陈伟也回来了。他请了年假,从深圳飞回来,在医院走廊里看见我,眼圈红了。这大男人,四十多岁的人了,站在我床头,憋了半天说了一句:"爸,你吓死我了。"
"我命硬,死不了。"
他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了。
那次出院后,我彻底服老了。不再逞强,不再搬重东西,每天按时吃药,定期复查。秀兰把我的药分成小格子,早中晚一目了然。她还买了个血压计,每天早上给我量一次,记在本子上。
"今天128/82,不错,比昨天降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大夫还细。"
"我不管你谁管你?"
她这话没错。我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两次。小雨在省城读大学,也回不来。真正守在身边的,就是她。
我七十大寿那年,秀兰张罗着给我过了个生日。
没大办,就请了几个人——陈伟一家、小雨、还有家属院里几个老伙计。在小区门口那家饭馆,摆了两桌。秀兰忙前忙后,点菜、布置、招呼人,跑得脚不沾地。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她穿梭在桌子之间,心里那个滋味,说不上来。
陈伟端着酒杯过来敬我:"爸,七十岁了,身体要紧。您和秀兰姨好好过日子,我在深圳放心不下,但知道有人照顾您,我就安心。"
他说"秀兰姨",不是"陈叔"了。我听了,鼻子一酸。
小雨也过来敬酒,端着果汁:"爸,祝您长命百岁。我妈就交给您了,您得替我看着她。"
"你这孩子,什么交给不交给的,你妈是我的人。"我笑着说,转头看秀兰。
她站在不远处,正给陈伟媳妇夹菜,听见这话,回头瞪我一眼:"老不正经,大寿还贫。"
"我咋不正经了?实话实说。"
满桌人都笑了。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花了一千二。秀兰心疼钱,说"下回别吃了,在家做就行"。我说:"一年就一回,花点怎么了?"
"你那退休金——"
"退休金够花。再说了,你卖干货也挣钱。"
"挣那俩钱容易吗我?"
"不容易,所以我才更要对你好。"
她不说话了,低头扒饭,耳朵尖红了。
七十一岁那年,秀兰做了个决定——她把菜市场的摊位转出去了。
不是不干了,是干不动了。她的腰出了问题,腰椎间盘突出,疼起来直不起身。大夫说不能再站太久,不能搬重物。她咬牙撑了半年,最后还是听了我的话,把摊位转给了一个老乡,收了两万块转让费。
那几天她闷闷不乐,整天坐在家里发呆。我知道她心里空落落的——那个摊位,是她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的第一个据点,是她每天早起贪黑、风吹日晒挣出来的家业。现在说放手就放手了,她能不难受吗?
"大爷,我是不是废了?"有一回她突然问我。
"说什么胡话呢?"
"我连个摊都看不了了,以后能干啥?"
"能干的事多了。你不是一直说想学跳广场舞吗?去跳啊。你不是爱看电视里的做菜节目吗?学着做啊。你不是想等小雨毕业了去省城看看她吗?去啊。"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你就不嫌我是个废人?"
"你废了我就养你。反正我退休金够咱俩花的。"
"谁要你养!"她嘴硬,但嘴角翘了一下。
后来她还真去跳广场舞了。家属院门口的小广场,每天晚上七点半,一群老太太在那儿扭。秀兰刚开始不好意思,站在最后一排跟着比划,后来跳得比谁都起劲。有回我遛弯路过,看见她在前面领舞,动作还挺像样,忍不住笑。
她看见我,停下来喊:"大爷,你笑啥?"
"没笑啥,跳得好。"
"去去去,一边儿去。"
旁边老太太们起哄:"老陈,你老伴跳得可好了,上回社区比赛还得奖了呢!"
"是吗?"我乐了,"回家给我表演表演。"
"想得美!"
她嘴上这么说,晚上回家还是给我跳了一段,还拉着我的手让我跟着学。我笨手笨脚的,踩了她好几脚,她笑得直不起腰。
"大爷,你这舞跳的,跟踩电门似的。"
"我这是风格,你不懂。"
日子一天天过着,平淡,但踏实。
每天早上,她还是出门前抱我一下。后来她不摆摊了,没有"出门"了,就改成早上起床抱一下。她先醒,坐起来,俯身抱我一下,说"大爷,早"。我迷迷糊糊地应一声,伸手搂她一下,再接着睡。
晚上她跳完舞回来,进门抱一下,说"大爷,我回来了"。我坐在沙发上,张开胳膊,她过来,窝在我怀里,我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广场舞音响里沾来的烟火气,觉得这就是人间。
有一回社区又搞活动,这次是"金婚银婚"纪念,邀请老年夫妻上台分享。我们没到金婚,连银婚都不到,但居委会的王大姐说:"你们这感情,比金婚还金婚,上来讲讲。"
我推辞不过,被秀兰拽上去了。
王大姐问:"二老,在一起多少年了?"
"十三年了。"我说。
"十三年,感情还这么好,有什么秘诀吗?"
我看了看秀兰,她站在旁边,穿着件普通的灰色毛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是好看。
"哪有什么秘诀。"我说,"就是每天抱一抱。早上抱一下,晚上抱一下。她出门我抱一下,回来我抱一下。抱一抱,就知道对方还在。"
台下有人鼓掌。
秀兰在旁边掐了我一把,小声说:"你又来这套。"
"实话嘛。"
王大姐又问秀兰:"大姐,您呢?觉得幸福吗?"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但眼睛亮亮的。
"幸福。"她说,"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离了婚、带着孩子、在城里给人打工,能活下去就不错了。没想过还能有人疼我、有人惦记我。大爷对我好,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好,是实实在在的——我生病他守着,我难受他陪着,我被人看不起他站我前头。我今年四十八了,跟他过了十三年,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她说完,台下掌声比刚才更响了。
我站在旁边,眼眶发热。
散场后我俩往回走,手牵着手。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大爷。"她突然说。
"嗯?"
"咱俩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能。咋不能?"
"你比我大那么多……"
"大怎么了?我身体好着呢,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二十年……"她算了一下,"那我六十八,你八十八。"
"八十八咋了?八十八我还抱得动你。"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
"那说好了,八十八你还抱我。"
"说好了。"
前年,小雨研究生毕业,留在了省城一家医院工作。她谈的那个对象也毕业了,俩人准备结婚。秀兰高兴得不得了,开始张罗着给闺女准备嫁妆。
"我闺女出嫁,不能寒碜了。"她翻出存折,一笔一笔地算,"这些年攒了十几万,给闺女当嫁妆。再买套金首饰,我当年出嫁的时候啥也没有,我闺女不能跟我一样。"
"行,你说了算。"
"房子的事儿你跟陈伟商量没?"
"商量了。他说他出十万,咱出十万,给小雨在省城付个首付。"
"好。我这闺女,终于熬出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她自己十八岁出嫁时的狼狈,想她离婚后一个人带孩子的艰难,想她这些年在这个城市摸爬滚打的每一道伤疤。现在闺女有出息了,要嫁人了,嫁的是个好人家,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去年秋天,小雨的婚礼在省城办的。不大,但热闹。秀兰穿了件红色的旗袍,是我陪她去商场挑的,花了八百多。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我好不好看。
"好看。比新娘子还好看。"
"去你的,新娘子是我闺女。"
婚礼上,小雨挽着我的胳膊走红毯——她亲爸没来,说是"路远,走不开"。我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她男朋友面前,把她的手交过去。小雨哭了,我也红了眼圈。
司仪让岳父致辞,我站上台,憋了半天,说:"小雨这孩子,从小懂事,没让我和你秀兰姨操过心。今天把她交给小杨,我放心。但有一条——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老头子虽然心脏里装着俩支架,但揍你的力气还是有的。"
全场大笑,小雨哭得更厉害了。
秀兰在台下抹眼泪,笑着骂我:"你这老头子,说啥呢。"
婚礼结束后,回酒店的路上,秀兰挽着我的胳膊,突然说:"大爷,咱闺女嫁了。"
"嗯,嫁了。"
"以后就剩咱俩了。"
"就咱俩好。清净。"
她没说话,靠紧了我一点。
今年我六十八——不对,我七十二了。秀兰四十九,快五十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她腰不好,不能久站,广场舞也不跳了,改成了每天晚饭后在小区里散步。我陪着她,走一圈四十分钟,不快不慢。她走在我旁边,步子比从前慢了,有时候会停下来捶捶腰。我帮她捶,她闭着眼享受,说"大爷,你这手艺比按摩店还好"。
"那当然,我这是爱心按摩。"
"得得得,又贫。"
她头发里白丝越来越多了,我有时候帮她拔,她不让,说"拔一根长十根"。她脸上有了老年斑,淡淡的,在颧骨上。我看着那些斑点,心里有点发酸——时间不饶人,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推着你往前走。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每天早上她还是抱我一下。晚上散步回来,进门还是抱一下。我搂着她,觉得她还是那个骑三轮车的小女人,还是那个在出租屋里给我打欠条的小女人,还是那个在民政局门口笑得好看的女人。
前几天我去体检,大夫说各项指标还行,心脏那两个支架工作正常,就是血压偶尔偏高,注意饮食就行。秀兰听了,回家就把盐罐子换了,换成限盐勺,每天炒菜放多少盐,拿勺子量。
"你这搞得跟实验室似的。"
"实验室怎么了?为了你这身子骨,我乐意。"
"行行行,你说了算。"
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少油少盐,但味道不差。她说是在电视上学的新菜谱,什么"清蒸鲈鱼""凉拌木耳""冬瓜排骨汤"。我吃着,觉得比饭店的大厨做得都好吃。
"大爷,好吃不?"
"好吃。"
"那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瘦?我肚子都出来了。"
"那叫富态。"
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我今年七十二了,老伴四十九。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找了个比我小二十三岁的女人?后悔被人说过闲话?后悔儿子反对过?
不后悔。
一点都不后悔。
这十三年,是她让我的晚年有了颜色。从前我一个人,日子是灰的,每天就是熬。现在不一样了,有人惦记你穿没穿秋裤,有人在你生病时守着你,有人在你发脾气时忍着你,有人在你半夜醒了的时候还在身边。
这就够了。
前两天秀兰翻出了以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有我们刚在一起时的,有她在菜市场摆摊的,有小雨从小到大的。她指着一张照片给我看——是我住院那回,她趴在病床边打盹,有人偷偷拍的。
"你看你那时候多丑,头发跟鸡窝似的。"我笑。
"我那是累的。"她翻了个白眼,"你倒好,躺在病床上跟个大爷似的。"
"我本来就是大爷。"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继续翻照片。翻到最后一张,是去年小雨婚礼上的合影——我穿着西装,她穿着红旗袍,小雨和新郎站在中间,一家人笑得灿烂。
"大爷。"她看着照片,轻声说。
"嗯?"
"咱再拍一张吧。"
"拍啥?"
"就咱俩。拍一张好看的。"
第二天我们去照相馆拍了张合影。她穿了件新买的米色风衣,我穿了件深蓝色夹克,都是她挑的。摄影师让我们靠紧一点,她靠过来,我搂住她的肩。
"笑一下。"摄影师说。
我俩都笑了。
照片洗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张照片里笑着的她。
我今年七十二了,老伴四十九。
我们每天都抱抱。
以后也会。
一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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