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中国七年，芭莎这次拍到了“精神状态”

近日，时尚芭莎40周年银十刊一出，热搜榜上四个字挂得比封面还高——“可以起诉芭莎了”。网友说的是李庚希：脸上点着几颗意义不明的绿色颜料，眼神涣散，妆发诡异，被辣评“冷宫里失神的妃子”。同组的文淇也没逃过：趴在地上反着爬，大片留白，被说“看不懂、没美感”。

这期份量不一般：芭莎创刊40周年的银十，“来自中国”企划的第七年，主题叫 BORN OF THIS LAND，请的是四位00后——文淇、宁艺卓、刘浩存、李庚希。一年里最重的一期，给了它最年轻的四个女孩。结果翻了。

翻车不稀奇，时尚大片隔三差五就翻一次。稀奇的是，这是“来自中国”七年里第一次翻车。七年，它拍过江河湖海、棉麻丝绒、中国科技、数字时代、天地之中、礼成万象，模特、演员、艺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超模、影后、素人、非遗传承人全都上过，声浪从来是“惊艳”“高级”“封神”。同样一套班底、同样的大制作，前六年换谁拍都对，今年换成00后，炸了。

前六年，主题是主角，人是配角

把七年排下来就清楚。2019 江河湖海，2020 棉麻丝绒，2021 中国科技，2022 数字时代，2023 欢庆时刻，2024 天地之中，2025 礼成万象——一年一个母题，主题才是绝对的主角。人呢，是来贴合主题的：江河湖海要超模的衣架子，棉麻丝绒要章子怡的东方脸，天地之中要素人家庭的人间烟火。前六年里，人更像主题的道具。

既然是道具，换谁上都出错不了。超模、影后、素人，观众看的从来是主题拍出来没有——山河够不够壮阔、面料够不够讲究、科技够不够先锋；人只要不抢戏，主题就赢了。所以前六年大家记住的，是“来自中国”又做了一道什么题，不是封面上的那张脸。

今年不一样。主题还是那个宏大的“大地”，镜头却掉转头，不再让四个女孩去贴合它，改拍她们各自更主观、更私人的状态——文淇反着爬、逃离镜头，李庚希失神、拒绝营业。主题往后退了一步，人顶到了最前面，观众的注意力第一次从主题挪到了人身上。

这就是炸的原因。前六年观众在看主题，主题没崩，人就没事；今年观众在看人，而00后恰恰还没长成某种固定的样子——她们要表达的那个自己，是观众还没准备好接受、也不习惯在时尚大片里看到的东西。人一顶到前面，风险就全压到了人身上。

两位摄影师，两种“精神状态”

这期分了两组人马。文淇、李庚希由范欣掌镜，宁艺卓、刘浩存出自曾无之手。两位还都是国内最先锋的时尚摄影师，风格却走在两条路上——恰好对应00后的两种“精神状态”。

范欣是“减”。她以清冷疏离著称，不爱饱和色彩，偏爱低饱和雾面光影、抽象留白、超现实布景，擅长把艺人从流水线的精致包装里剥出来，挖骨子里的孤独、脆弱、破碎。她拍热巴拍了六次，把那个明艳大美人拍出了“神性、脆弱、疏离”，圈里公认的封神之作。落到文淇和李庚希身上，就是反爬、失神、空洞。她镜头里装的不是“好看的人”，而是“人的精神状态”。

曾无是“加”。他信奉“每个你都不是上一个你”，擅长把人打碎重组，引导模特挑战肢体极限，摆出反常规的动作——妖异、鬼魅、超现实，镜头下的人总比现实里多一层“异域感”。放到宁艺卓身上，是撑地、舒展、充满力量；放到刘浩存身上，是白发、野性、荒原上的“大地之女”。他拍的是“人的身体能量”。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同样是先锋，争议全砸在范欣这一半。“减”抽掉的是“神”，过了头，在大众眼里就成了“状态差”“没精神”；“加”给的是能量，宁艺卓撑地、刘浩存野性，再怪也是向上。一个往内收，一个往外放，收的那一头，正好撞上“00后精神状态”这根最敏感的神经。

三个品牌，三套“反定义”的衣服

先把赞助关系摆出来：文淇、宁艺卓穿 Gucci，李庚希、刘浩存穿 Miu Miu，宁艺卓身上还叠了一层宝格丽。三个品牌，三种赞助逻辑。有人可能会猜，杂志是不是为了广告迁就了品牌？恰恰相反。

这三个品牌的创意总监，此刻也都站在“反定义”这一边。Miu Miu 的 Miuccia Prada，2026 秋冬的主题叫“Mindful Intimacy”，她给的注脚是“对身体的自主、对自我的主导”；品牌的招牌是“messy girl”——不完美、不讨好镜头的那种女孩。李庚希的“拒看”、刘浩存的“拒乖”，本来就是 Miu Miu 这套衣服在替她们说话。

Gucci 的 Demna 今年刚接手，第一个系列《La Famiglia》问的是“不同的人怎么穿 Gucci，Gucci 对每个人意味着什么”——用一屋子各色人格去定义品牌，拒绝单一原型。文淇的“拒演”、宁艺卓的“拒柔”，放回 Demna 的语境里，都成立。

宝格丽的珠宝创意总监 Lucia Silvestri，2026 高珠系列 Eclettica，核心理念是“兼收并蓄”。而宁艺卓——一个闯韩娱的中国女孩——本身就是“兼收并蓄”的活样本，宝格丽选她，逻辑自洽。

于是这组封面出现了一个奇妙的错位。杂志给的是 BORN OF THIS LAND，一个关于“中国人从哪里来”的、集体的、找回处的命题；品牌给的是“反定义”，三套关于“个体别被定义”的衣服。00后穿着“别定义我”的衣服，被放进“来定义你”的镜头里，这个夹在中间的别扭，恰恰是她们最真实的状态。品牌和杂志，都只是她们身边的两面墙；真正站在中间的，是那四个女孩。

拍到的，是“不想被定义”的一代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芭莎是不是在拍“00后的精神状态”？是，而且它其实拍对了。

四个人，恰好是四种状态。文淇反爬，是“拒演”——一个最会演的人，用身体拒绝剧本；李庚希失神，是“拒看”——眼睛不在镜头里，在别处；刘浩存野性，是“拒乖”——撕掉谋女郎的小白花，露出荒原上的攻击性；宁艺卓撑地，是“拒柔”——舞台练出来的身体，撑起力量，不撑娇弱。四张封面，四种拒绝，指向同一句话：别定义我。

李庚希那张，尤其让人想起一位艺术家——刘娃。这位 94 年的当代艺术家，耶鲁人类学出身，做过一件叫《午夜魑魅》的作品：跑去三个核基地，把风滚草、向日葵、骆驼草拍成日与夜的影像，白天它们勤恳履行人给的职责，夜里就幻化成魑魅。她的说法是不把植物拟人化，反过来“植物化”人类的感官。李庚希脸上的绿色颜料、失神的眼睛、物料里那句“回到自然”，其实是同一种尝试——把女孩放回旷野草木，让她做一株不被定义的植物。被骂“状态差”的那个失神，在刘娃那里，是“植物化了的人”。刘娃还有句“我们都是魑魅”，这大概就是 00 后的“精神状态”：不当乖巧的白天植物，要做夜里自由的魑魅。

还有一位艺术家，跟“大地”撞得更直接——童文敏。1989年的重庆女孩，川美油画系出身，做行为艺术。《海浪》里，她站在马来西亚的海边，其实不会游泳，却把自己整个交给潮汐，闭着眼任凭海浪推搡，彻底放弃控制；《拂过》里，她倒挂在一棵树上，让身体慢慢拂过刚开垦的土地。她说，这是“人跟自然之间又轻又重、很复杂的关系”。她在和美术馆的个展，副题就写“从集体记忆过渡为身体与大地之间最纯粹的对话”——几乎就是 BORN OF THIS LAND 的另一半注脚。李庚希封面那个被骂“状态差”的失神，在童文敏那儿，是把身体交给大地之后自然松下来的样子。杂志问“你从哪里来”，童文敏做的是“把自己还回去”。

这种拒绝，早就刻进了这代人的日常。年轻人拍照爱拍 Live 图——不要一张定住不动的成片，要的是按下快门前后那 1.5 秒的流动。封面上的四个女孩私底下也一样，社交平台发的大多是原相机、Live 图，动起来的那点不完美，比精修大片更像她们自己。用最讲究“定格”的时尚大片，去拍一群连日常都不愿被定格的人——这错位，正是这期的题眼。

这四种状态，戳中的是“来自中国”七年来的软肋。前六年，这个选题一直在回答“中国有什么、中国人怎么活”——山河、面料、科技、礼仪、土地，镜头仰视传统、致敬来路。它拍的是“中国是什么”。今年它终于把镜头对准了中国的未来，结果未来不接招：00后的“中国”，不是汉服、织机、礼器，是互联网、内卷、“精神状态”这四个字本身。这些被骂“看不懂”“没美感”的画面，恰恰是00后最真实的底色——不想被定义，也不想被贴标签。

争议的本质，是“来自中国”第一次拍到了“不肯被一个答案概括”的一代人。这个做了七年的选题，一直在替“中国”作答；今年，它遇到了一群不肯被答案框住的人。而这一代人，恰恰就是中国最真实的未来。

看不懂的，从来都是新东西的宿命

把时间拨回九十年前。1932 年，Ansel Adams、Edward Weston 等 11 位摄影师在旧金山成立 f/64 小组，宣言要“纯粹摄影”——不要柔焦、不要仿画。画意摄影派骂他们“又硬又脆”，Adams 回敬对方“反基督”。被骂“又硬又脆”的那批人，后来成了现代主义摄影的奠基者。

1933 年，匈牙利体育摄影师 Munkacsi 给《Harper’s Bazaar》拍下一张模特在海滩奔跑的照片——模糊、在动、像一张没摆好的快照，当时被说“不像正经摄影”，可它让时尚摄影从摆拍定格转向了抓拍流动。九十年前的“又硬又脆”和“不像摄影”，跟今天刷屏的“看不懂、没美感”，是同一句话——新东西落地时都被当成事故，等它长大，就成了经典。

有句评论挺戳的：网友一边骂“看不懂”，一边又忍不住看第二眼。这大概就是代沟本来的样子——上一代人总说下一代“看不懂”，下一代要的，从来是“别被随便定义”。

先别急着给这组封面盖棺。面对一个看不惯、和熟悉认知对不上的东西，也许可以先冷静，给它一点时间。《一代宗师》里，宫老爷子劝女儿别死守规矩，说的是：“老人死守着规矩，新人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啊。”一个做了七年的选题，第一次把镜头对准真正年轻的中国人，它有点手忙脚乱，但至少没把00后拍成任何人想要的样子——这到底是事故，还是新人的出头，现在说都太早，把答案留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