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检文苑 | 周畅：“文身”的法律颜色

文身，是指通过针刺等手段，将颜料植入真皮层，从而在皮肤上形成永久性图案或标记的行为。它起源于上古先民的图腾崇拜，也与生活习性有关。

商周时期，在王朝统治核心区域即中原之外，偏远地区尤以当今长江中下游及以南地区，文身习俗盛行。西汉编撰的《战国策》记载：“被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民也。”意思是，披散着头发，在身上刺花纹，在胳膊上刺字，衣襟向左掩，这是瓯越一带百姓的习俗。西汉《淮南子》有云：“九疑之南，陆事寡而水事众，于是民人被发文身，以象鳞虫。”译成今语即，九嶷山以南的民众，从事陆地的活少，从事水中的活多，所以这里的民众剪发文身，模仿鱼龙等动物形象。

中原华夏族群无文身习俗的原因，一是宗法礼制影响下，身体破损被视为对礼制的亵渎，二是日常审美以光洁皮肤代表健康优越的生活状态，正如《诗经》中崇尚和向往的是“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唐宋时期，文身走向世俗化，出现了专业刺青师—札工、有人自颈以下遍刺白居易的诗词、宋代士兵面部刺青用以快速识别军籍。但官方并无放任之意，唐朝会昌年间，京兆尹薛元赏曾专项抓捕刺青无赖，杖杀三十余人。

明清时期，统治者对文身更持高压政策。不仅敕令禁止，甚至取消刺青士子的科举资格，使得刺青在主流社会几乎销声匿迹。但在民间，由于漕运帮会、江湖帮派的兴起，船民刺龙王图腾、江湖人士刺青龙白虎，逐渐成为特定圈层表达身份、信仰和情感的独有文化。

今天，社会思想日益开放，但文身的“亚文化”属性仍然难以抹除，其中缘由还要从“墨刑”这一古老刑罚讲起。

何为墨刑？《尚书·吕刑》记载：“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刵、椓、黥”。黥，许慎《说文解字》注解：“墨刑，在面也。”早期施刑时，以刀刻面，再涂上墨，伤口结痂后墨即深入肌肤，宋代后，逐渐采用针刺形式，因此称为黥刺。

墨刑的出现，始于部落文化的冲突与碰撞。施以墨刑即将此人排除部落，视为异人。《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儒家经典将墨刑视作“不孝”，这对尊崇孝道的士大夫阶层和群众百姓而言，被施以墨刑无疑是一种超过肉体的严厉精神处罚。

现代人对于黥刺的印象，源于明代施耐庵所著《水浒传》，宋江、林冲、武松等人都有被刺配的经历。历史上，宋代刺配刑确实兴盛甚至达到了滥用的地步，军队及官府中还专门配备了“针墨匠”或“针笔匠”。对于刺字规格，《庆元条法事类》规定：“诸军移配而名额不同或降配者，所刺字不得过二分，逃亡及配本城，四分……”对于刺配的内容，既有犯罪事由，也有发配的地点，例如林冲在脸颊刺字内容为“发配沧州”。墨刑在明清后仍有沿用，清代山东巡抚在奏折中写到：“……瞥见一人，面有销毁刺字行迹。亲加盘诘……”

墨刑的消亡，是东西方文明、农业文明与现代文明碰撞的结果。光绪三十一年，沈家本及伍廷芳上书废除“刺字之法”获光绪帝奏准革除，沿用了近四千年的墨刑才最终退出历史舞台。

近年来，在全球化浪潮之下，追求个性、标新立异的妆扮，渐渐成为新青年的“代名词”，尤其是未成年人文身现象屡见不鲜且呈现低龄化发展趋势。这不仅不符合中国主流文化，还会造成多种危害：一是花费高，未成年人无力负担，易诱发盗窃、抢劫等犯罪；二是文身现象“人传人”，当率先文身者成为“个性标杆”，小团体内部极易形成“示范－怂恿－跟风”的闭环；三是易形成不良少年的“身份标签”，导致就业和未来发展受限。

有鉴于此，国务院于2022年印发了《未成年人文身治理工作办法》，明确任何机构、个人不得为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务。检察机关也充分立足“四大检察”职能，既通过司法追责斩断文身行业违规文身的牟利链条，又以法律监督推动行政监管形成合力，同时通过普法、帮教阻断未成年人文身圈层乱象，用司法力度和温度护佑未成年人“无刺成长”。

古人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意为文雅君子打磨德行如同雕琢玉石，靠反复修养成就品格，并不需要体表纹饰标榜自我。与其借针墨宣泄情绪、张扬个性，不如依靠内修换取更高的精神独立、点亮青春颜色。

作者简介

周畅，江苏沭阳人，东南大学法学硕士，从检1年，现为市检察院五级检察官助理。个人座右铭：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

来源：交汇点新闻

编辑：张嵘

初审：纪思源

复审：孙晓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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