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到快70岁才彻底看明白:儿子若没本事压不住儿媳,当公婆的要么掏钱贴补,要么索性闭嘴躲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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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本二次心梗住院那天,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整夜。

儿子王满囤来了不到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说孩子发烧得回去。

凌晨三点,老伴迷迷糊糊喊了声“满囤呢”,我没吭声。

天亮后我翻开记账本,从儿子结婚那年起一笔一笔往下算,盯着总数看了很久。

下午儿媳陈雨寒打来电话,语气难得客气,说小磊想我了。

我听着,手边是摊开的记账本,第一次听懂了话里的算盘声。



01

每天早上五点二十,闹钟一响我就摸黑起了床。

王德本还在打鼾,我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拎着布袋出了门。

从老房子到儿子家,走路二十分钟。

冬天这个点天还黑着,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有儿子家的钥匙。

开门进去,客厅黑乎乎的,我摸到厨房开灯,淘米煮粥。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鸡蛋和青菜,煎三个荷包蛋,炒个青菜,热几个包子。

忙完这些,六点二十,该叫孙子起床了。

王小磊今年上六年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推开他房间门,轻声喊:“小磊,该起了。”他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

“奶奶,今天有酸奶吗?”

“有,奶奶给你拿。”

我热了杯牛奶,把酸奶从冰箱拿出来放桌上。小磊穿好衣服出来,先喝了口牛奶,然后偷偷看了我一眼,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酸奶,推到我面前。

“奶奶你喝。”

“你喝,奶奶不爱喝这个。”

“你喝嘛,学校中午发的,我特意给你留的。”他把酸奶往我手里塞,“我妈不让我拿,说学校的东西别往家带,我偷偷藏的。”

我鼻子有点酸,把酸奶放进围裙兜里。小磊笑了,低头扒拉粥。我站在旁边看他吃,心里又暖又涩。

七点整,王满囤从卧室出来了。他今年四十三,开货车跑长途,昨天半夜才回来,眼圈还发青。看见我,他嗯了一声,坐下来端起粥就喝。

“满囤,你吃蛋。”我把煎蛋往他那边推了推。

“嗯。”

从头到尾就这一个字。

陈雨寒最后出来,头发还没梳利索,眼皮都没抬一下,拉开椅子坐下。她看了看桌上的粥,眉头皱起来。

“妈,这粥太稠了,跟浆糊似的。”

“那我给你兑点水?”

“算了,凑合吃吧。”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又放下,“这菜炒得太咸了。”

我没接话。

小磊在旁边小声说:“妈,挺好吃的。”陈雨寒瞪了他一眼,小磊就不吭声了。

王满囤从头到尾没抬头,呼噜呼噜把粥喝完,抹了把嘴就出门了。

陈雨寒吃完也走了,碗筷往水池里一扔,连句话都没有。

我站在厨房洗碗,听着门砰的一声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水龙头哗哗响。

洗完碗,擦了灶台,拖了地,把小磊房间收拾了,脏衣服扔进洗衣机。

忙完这些,快九点了。

我换上鞋准备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沙发上堆着陈雨寒的快递盒子,茶几上是王满囤的烟灰缸,阳台上晾着小磊的校服。

我在这儿忙了快七年,可坐下来的地方都没有。

出了小区门,风一吹,我把围巾紧了紧。兜里那盒酸奶还温着,是小磊的体温。我舍不得喝,拿回家放进了冰箱。

下午,我给王满囤打了个电话。王德本这几天总说心口闷,我想让儿子抽空带他爸去医院看看。电话响了好几声,接起来是陈雨寒。

“妈,什么事?”

“满囤呢?”

“洗澡呢。有事你跟我说。”

“也没啥大事,就是他爸这两天心口不太舒服,我想让满囤……”

“妈,满囤跑了一夜车刚回来,让他歇歇吧。心口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等他有空再说。”她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厨房里王德本在咳嗽,一声接一声。我进去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句:“别给满囤添麻烦了,他累。”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

王德本的心口闷不是一天两天了,上个月社区义诊,大夫就说他心脏有问题,让去大医院查查。

可去大医院就得花钱,我跟王德本的退休金加起来不到六千,还要吃药、过日子。

以前每月给满囤贴两千房贷,剩下的够用,可也攒不下钱。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灯光。

王德本在边上打呼噜,打得不太稳,有时候停一下,好一会儿才接上。

我听着那呼噜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照常去了儿子家。该做的事一样不落。临出门的时候,小磊追到门口,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奶奶,给你。”

我展开一看,是张奖状,数学竞赛二等奖。小磊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老师说要家长签字,我不敢给我妈看,你帮我签吧。”

我摸了摸他的头,蹲下来签了字。字写得不好看,手有点抖。小磊把奖状收好,跑进学校大门。我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兜里那张奖状的分量不重,可压得我心里沉甸甸的。这孩子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可他才十二岁,不该懂这些。

02

王德本第一次心梗发作是在半夜。

他忽然坐起来,捂着胸口,脸白得像纸,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

我吓坏了,赶紧打了120。

救护车呜哇呜哇地把他拉到了市中心医院。

急诊大夫说是急性心肌梗死,得马上做支架手术,不然有生命危险。

“家属去交费,先交三万。”

我站在收费窗口前,把存折递进去。

里面只剩八千。

我又翻了翻钱包,凑了两百多块零钱。

窗口里面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说:“阿姨,还差不少呢。”

我说我知道,我打电话让儿子送钱来。

我先给王满囤打了电话。

没人接。

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直打到第七个,手机里就是那个冷冰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我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过去,轮子碾在地上吱吱响。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嗓子发干。

第八个电话,终于通了。接电话的是陈雨寒。

“妈,满囤在开车,你有什么事?”

“雨寒,你爸心梗住院了,要做手术,得交三万,我存折里只有八千……”

“三万?”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妈,我们哪有钱?小磊刚报的英语班和奥数班,一万多呢,家里就满囤一个人挣钱,月月精光,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们紧,可这是救命……”

“妈,你先跟医院说说,能不能缓缓?等满囤回来我们商量商量。”

电话挂了。我站在那儿,手机屏幕暗下去,照出我自己的脸,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王德本被推进了手术室。我坐在手术室外的塑料椅上,盯着那盏红灯。走廊里冷,我把外套裹紧了,可还是觉得从里往外冒寒气。

等了两个多小时,手术室门开了。大夫说手术还算顺利,但后续还得观察。我点头,说了好几声谢谢。

回到病房,王德本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手上打着点滴。他醒过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他说:“满囤呢?”

我说:“满囤在跑车,明天来看你。”

他闭上眼睛,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守了一夜。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床的家属都来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忙前忙后。就我这边,就我一个人。

第二天下午,王满囤来了。他站在病床边,看了他爸一眼,搓着手,半天说了句:“爸,你咋样?”

王德本睁开眼,嗯了一声。

王满囤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我:“妈,这是八千,我跟同事借的,你先拿着。”

我接过来,数了数。八千。刚好凑够我存折上的数,手术费还是差着一大截。

“满囤,手术费还差……”

“我知道。”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回去再想办法。”

他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走之前又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后来那两万多,是我跟老姐妹借的。一个五千,一个三千,凑了两万,又找社区申请了临时救助。王满囤再没提还钱的事,我也没问。

王德本住了七天院,出院那天,大夫开了药,说以后得长期吃,不能断。我拿着药单去交费,窗口的小姑娘说:“阿姨,这些药一个月得八百多。”

我算了算,退休金三千八,药费八百多,剩下的够吃饭,但攒不下钱。

以前每月给满囤贴两千房贷,现在这笔钱断了,满囤也没说什么,但陈雨寒那边肯定不高兴。

果然,第三天陈雨寒就打来了电话。语气不冷不热:“妈,这个月的房贷你们还打吗?”

我说:“雨寒,你爸刚出院,药费一个月八百多……”

“那你们的意思是以后不打了?”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雨寒说了句“行吧”,就挂了。



03

王德本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走几步就喘,晚上睡觉不能平躺,得垫两个枕头。我每天给他量血压、盯着吃药,一步都不敢离。

一个月下来,光药费就花了八百六。我从退休金里扣了这笔钱,剩下的勉强够吃饭。以前每月贴补满囤的两千,是真的拿不出来了。

我想了想,给王满囤打了个电话。我说你爸的药费一个月得八百多,我一个人的退休金有点紧,你能不能每个月拿一千?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王满囤支支吾吾地说:“妈,我回去跟雨寒商量一下。”

我说行,你商量商量。

三天后,电话来了。是陈雨寒打的。她的声音又尖又高,从手机听筒里刺出来,扎得我耳朵疼。

“妈,你们当老人的不帮衬我们就算了,还伸手问我们要钱?满囤一个月挣多少你心里没数?房贷、车贷、小磊的补习班,哪一样不要钱?我们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们倒好,张嘴就是一千。”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厨房里王德本在咳嗽,一声接一声。

“雨寒,不是我要,是你爸的药……”

“药药药,就你们金贵!我爸也有高血压,人家吃的药一盒才十几块,怎么到你们这儿就八百多了?你们是不是让人骗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小磊的声音,小小的,隔着话筒有点模糊:“妈妈别骂奶奶……”

陈雨寒吼了一声:“写作业去!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里面已经是忙音。王德本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看我,脸色铁青。

“谁的电话?”

“没谁,打错了。”

“我听见了。”他重重地坐到椅子上,手拍了一下桌子,茶杯盖跳了起来,“一分都不要了!以后他们的房贷,咱不管了!药费,咱自己想办法!”

我没说话。

我去厨房把药煎上,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满屋子都是苦味。

我站在灶台前,翻开抽屉里的记账本,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药费,八百六,儿子未给。

那本记账本我从满囤结婚那年就开始记了。

最开始记的是大项:首付十二万,装修五万,彩礼六万八。

后来记的是每月的贴补:房贷两千,持续了七年。

再后来是小磊的开销:奶粉、尿不湿、幼儿园、小学、补习班,一笔一笔,密密麻麻。

我合上本子,放回抽屉。窗外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点开始往下落,打在玻璃上,一滴一滴的。

那天晚上,王德本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他心里憋着火,可他什么也不说。

半夜他坐起来,叹了口气:“秀云,你说咱们养这个儿子,有什么用?”

我闭着眼,没接话。

他又说:“当初我就不该让他娶那个陈雨寒。”

我翻了个身:“睡吧,别说这些了。”

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当初满囤带陈雨寒回家,我就看出来这姑娘厉害。

可满囤喜欢,我能说什么?

结婚这么多年,满囤的工资卡一直在陈雨寒手里,他兜里从来没超过两百块钱。

有时候我看不过去,偷偷塞给他三百五百的,他接过去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我。

我想着,算了,儿子喜欢就行。我们老两口苦点累点,能帮就帮。可现在看来,帮来帮去,帮成了理所当然。一旦不帮了,反倒成了我们的错。

第二天我去儿子家送小磊上学。

陈雨寒看见我,没说话,板着脸进了卧室。

王满囤在门口穿鞋,看见我,嘴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妈,那个药费的事……”

“没事,我跟你爸能对付。”

“不是,雨寒说……”

“满囤。”我打断他,“你爸的药不能断,这个钱我跟你爸自己出。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

他低着头,把鞋带系了又解开,解开又系上。最后嗯了一声,出了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04

腊月二十九,我开始准备年夜饭。陈雨寒说过年要回她娘家吃,我说那除夕中午咱们在你们这边吃一顿,晚上你们再过去。她没反对,也没说好。

除夕那天我五点半就起了。去菜市场买了鱼、买了鸡、买了排骨和青菜。回来就开始忙,洗、切、炖、炒,一个人在厨房里转了一上午。

王德本坐在客厅看电视,帮不上忙,但时不时问一句:“要不要我搭把手?”

“不用,你坐着。”

中午十二点,菜摆了一桌子。

八个菜,红烧鱼、炖鸡、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炸丸子、蒸蛋饺、还有一个猪蹄汤。

我把碗筷摆好,等他们过来。

十二点二十,王满囤一家到了。小磊一进门就喊奶奶,跑到厨房看我。陈雨寒换了鞋进来,扫了一眼桌子,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

王满囤坐她旁边,我坐对面,王德本坐我边上。小磊挨着我坐。

“来,吃吧。”我拿起筷子,给他们夹菜。

陈雨寒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就皱起来了。

“妈,这鱼怎么有股腥味?”

“不会吧,我放了姜和料酒……”

“你自己尝尝。”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还有这鸡,炖得太烂了,肉都散了。这排骨也是,甜不甜咸不咸的。”

我尝了口鱼,确实有点腥,可能是今天买的鱼不太新鲜。我说:“那你就吃别的菜,排骨还行。”

“排骨太硬了,我牙不好。”她把筷子一推,“算了,不吃了。”

王德本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放下筷子,说了句:“不爱吃就自己做。”

陈雨寒的脸一下子变了。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大过年的过来吃饭,你们就这个态度?行,我不吃了。”她转身去拉小磊,“小磊,走,跟妈回姥姥家。”

小磊嘴里还嚼着饭,被拽得差点呛着:“妈,我还没吃完……”

“吃什么吃,走!”

王满囤从椅子上弹起来,追到门口:“雨寒,你别走,大过年的……”

陈雨寒已经拉着小磊出了门。王满囤追到楼道里,我听见他声音都变了:“雨寒,你等等,我求你了……”

我从餐桌旁站起来,走到门口。楼道里的灯亮着,照出王满囤跪在地上的背影。他两只手抓着陈雨寒的胳膊,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雨寒,求你了,别走……”

陈雨寒站住了,没回头。小磊在旁边看着,眼圈红了,喊了声:“爸……”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双筷子。

那盘饺子放在桌上,我刚才端出来还没来得及吃。

我看着王满囤跪在地上的样子,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盘子里最后一个饺子也滚了出来,掉在门槛上,馅儿撒了一地。

王德本在屋里喊我:“秀云,进来。”

我没动。

陈雨寒最后还是走了。

她甩开王满囤的手,拉着小磊下了楼。

王满囤跪在那儿,头埋在胳膊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只有他的呼吸声,粗粗的,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我没等他说出来,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王德本坐在餐桌前,一口菜没动。

桌子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红烧鱼的汤汁凝固了,变成一层透明的冻。

他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放下筷子,说了句:“养了个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跟王德本两个人对着八个菜,谁也没说话。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把窗帘映得忽明忽暗。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王满囤跪在地上的那个背影,跟三十年前那个趴在我怀里要糖吃的小男孩,怎么也对不上了。



05

正月初八,陈雨寒打来电话,问这个月的房贷还打不打。我说你爸的药费一个月八百多,实在拿不出来了。她说了句“那你们看着办”,就挂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我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下翻出那个旧铁盒,里面放着记账本和一些存单。

我坐回餐桌前,把记账本翻开。

第一页是满囤结婚那年的记录。

首付十二万,装修五万,彩礼六万八,这三项加起来二十三万八。

那时候我跟王德本的积蓄全掏空了,还跟亲戚借了三万。

往后翻,是每月两千的房贷贴补。从满囤结婚那年开始,整整七年,一个月没断过。七年就是八十四个月,八十四乘以两千,十六万八。

再往后是小磊的开销。

奶粉一个月六百,尿不湿三百,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二,小学赞助费两万,英语班一学期四千,奥数班一学期三千五。

还有平时的零碎,衣服、玩具、看病、出去旅游,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我拿笔在纸上算。二十三万八,加十六万八,加小磊的花销,零零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十万。

五十万。

我跟王德本一辈子的积蓄,退休金里省出来的钱,加起来五十万,全填进去了。

王德本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八,我打零工一个月挣一千多,两个人不吃不喝也得攒七八年。

可我们不光要攒,还得吃饭、看病、过日子。

我盯着纸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五十万,换来的是什么?

是陈雨寒嫌粥太稠、嫌菜太咸、嫌鱼有腥味。

是王满囤跪在楼道里求媳妇别走。

是王德本心梗住院时,儿子儿媳妇连三万块都不肯出。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铁盒里。手有点抖,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冷的。

下午,陈雨寒又打来了电话。

这回语气比上次还冲,开口就是:“妈,你们到底什么意思?说不打就不打了?满囤一个人挣钱养家,你们当老人的就不能体谅体谅?”

我听着她说话,没吭声。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越来越大:“我们又不是要你们的钱,那是你们孙子,你们帮衬点怎么了?现在说不给就不给,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的难处?”

“雨寒。”我打断她。

“什么?”

“我养大满囤,给他成了家,我的任务完成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见陈雨寒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是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我也没等她说话,手指按了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落着一只麻雀,跳了两下就飞走了。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挂陈雨寒的电话。手有点抖,但心里松快了些。

晚上王德本问我:“今天雨寒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没什么,还是房贷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以后不打了。”

王德本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水有点凉,他也没在意。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王满囤五岁那年发高烧,我抱着他跑了两里地去医院。

他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我的衣领,嘴里喊妈妈。

我一边跑一边说,满囤别怕,妈妈在。

跑到医院门口,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钻心。可我没松手,把满囤搂得紧紧的。大夫说,幸亏送得及时。

梦里的我坐在医院走廊上,满囤躺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低头看他,他的小脸烧得红扑扑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我把他搂在怀里,心里想,这辈子只要把这个孩子养大,老了就有靠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王德本在边上打着呼噜,窗外天刚蒙蒙亮。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让自己再想下去。

06

王德本第二次心梗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傍晚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说胸口疼。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沙发上滑下去了。我赶紧打120,救护车把他拉到了医院。

急诊大夫一看,说又梗了,得马上手术。这次比上次严重,大夫说血管堵了百分之九十,再晚一点人就没了。

我坐在手术室外,手里攥着手机。想了想,还是给王满囤打了电话。这次他接了,说马上过来。

他确实来了。满头大汗地跑到手术室门口,看了我一眼,问了句:“我爸怎么样?”

“在里面,大夫说挺严重的。”

他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搓着膝盖,搓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接起来。

“喂?……什么?小磊发烧了?……多少度?……三十八度五?……你先给他吃点退烧药……我这边……我爸在手术……”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隔着几步都听见了陈雨寒在喊:“你爸有你妈在就行了,你儿子发烧你不管?王满囤你有没有良心?”

王满囤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我认识,那是小时候打碎了碗怕我骂的眼神,是考砸了试不敢把成绩单拿出来的眼神。

他拿着手机,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妈,小磊发烧了,雨寒一个人弄不了……”

“去吧。”我摆了摆手。

他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几秒,又说:“妈,我晚点再过来。”

“不用了,你爸这边有我。”

他转身走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我把外套裹紧了,靠在墙上,闭着眼。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大夫出来说,命保住了,但心脏功能受损严重,以后得好好养着。我点头,说了好几声谢谢。

王德本被推回病房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他迷迷糊糊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凌晨三点,他忽然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声:“满囤呢?”

我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王满囤的号码。我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停,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满囤在跑车,明天来。”我凑到他耳边说。

他没再问,又睡过去了。

天亮后我打了一壶热水回来,王德本已经醒了。他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昨晚是不是叫满囤了?”

“没有,你做梦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秀云,以后别叫他了。”

我没吭声。

“叫了也不来。”他说完这句,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慢慢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

我伸手给他擦了擦,手指碰到他的脸,凉凉的。

我把被子给他掖好,把床头柜上的药盒一个一个码整齐。

降压药、抗凝药、降脂药、护胃药,一共七种,一天三次,不能断。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手一直没停。

那天下午,王满囤还是来了一趟。站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又响了。他看了我一眼,我说你去吧。他走了,门轻轻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王德本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句话没说。



07

王德本出院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走不动路了,从卧室到客厅都得扶着墙慢慢挪。

吃饭得端到跟前,上厕所得我扶着。

晚上睡觉不能平躺,只能半靠在被子上,一晚上醒七八次。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他擦身、换衣服、喂药、做早饭。

忙完这些,再去儿子家送小磊上学。

以前我在儿子家还要做饭、洗衣、拖地,现在实在没精力了。

陈雨寒脸色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大概知道说了也没用。

王满囤一个月来一次。

每次来坐不到半小时就走,走之前在茶几上放两百块钱。

有一次他放了三百,我等他走了拿起来一看,三张一百的,折得整整齐齐。

我没要他的钱,下次他来的时候,我把钱塞回他口袋里。他愣了一下,我摆了摆手,没让他说话。

有一次王满囤来了,正赶上我在给王德本换尿布。

王德本拉在了床上,我一个人翻不动他,忙得满头是汗。

王满囤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退了出去。

我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楼下了。

我站在楼道口,手里还攥着那块脏尿布。

风吹过来,尿布上的气味被吹散了些,可手上的感觉还在。

我看着他钻进出租车,车屁股冒出一股白烟,拐个弯就不见了。

我站了好一会儿,转身上了楼。王德本在屋里喊我:“满囤走了?”

“走了。”

“以后别让他进来了。”

我没接话。我把尿布扔进垃圾桶,换了新的,给王德本擦干净,把床单也换了。忙完这些,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浑身像散了架。

隔壁邻居张姐来串门,看见我这样子,叹了口气。她比我大两岁,老伴前年走了,现在一个人过。她坐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手。

“秀云,你这日子过得,我看着都累。”

“习惯了。”

“满囤也不说帮帮你?”

“他忙。”

张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下去。坐了一会儿,她起身走了。临走前说了句:“秀云,你记住,咱这把年纪了,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太阳落山了,屋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王德本在里屋咳嗽了两声,我站起来去给他倒水。

水杯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忽然说:“秀云,我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呢。”

“当初要不是我非让满囤娶她……”

“行了。”我打断他,“都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瘦下去的脸,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

以前他在厂里干活,肩膀宽宽的,一袋面粉扛起来就走。

现在连坐起来都得我扶。

我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手背碰了碰他的脸。

他的皮肤干干的,凉凉的。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转身去厨房做饭。

厨房里只有一棵白菜和几个土豆,我切了切,炒了个素菜。

王德本现在吃不了硬的,我把米饭煮得软烂,一勺一勺喂他。

喂完他,我自己扒拉了两口剩饭。饭有点凉,我也没热。吃完洗碗的时候,我听见王德本在里屋喊我。

“秀云。”

“嗯?”

“我想吃红烧肉。”

我愣了一下。他心梗之后,大夫说不让吃油腻的,红烧肉快一年没做过了。我擦了擦手,走到里屋门口。

“大夫说不让吃。”

“我知道。”他看着我,眼睛有点湿,“就是想吃。”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厨房。我把冰箱翻了一遍,找到一小块冻着的五花肉。化了冻,切成小块,放了点糖和酱油,慢慢炖上。

肉炖了一个多小时,满屋子都是香味。王德本在里屋闻到了,喊了声:“香。”

我把肉盛出来,端到他跟前。他坐起来,我喂他吃了一小块。他嚼了嚼,笑了,说:“还是你做的红烧肉好吃。”

我也笑了,眼眶有点热。他吃了三块,我拦住了。他没再要,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秀云,你以后别管他们了。咱俩过。”

我嗯了一声,把碗端回厨房。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站在那儿,眼泪掉进了水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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