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炎彬又留宿了。
他蹲在玄关给子轩系鞋带,动作慢得像在磨蹭什么。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攥着抹布,看他起身时顺手把鞋柜上那袋垃圾拎起来,自然得跟没离婚时一模一样。
他经过我身边,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我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我才发现自己攥着抹布的手心里全是汗。
昨晚他睡在我旁边,半夜翻身时胳膊搭过来,我没推。
离婚两年了,他看我的眼神反倒越来越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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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子轩发烧到三十九度那天,我给谢炎彬打了电话。
其实犹豫过。
通讯录里“谢炎彬”三个字上面是“郑乐萱”,下面是“物业”,我划过去又划回来。
儿子烧得脸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喊爸爸,我站在客厅里,手机捏在手里半天,最后还是拨了出去。
他接得很快。背景音是工地的机械声,他听完只说了一句“我二十分钟到”。
谢炎彬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换,直接奔到子轩床边。
他蹲下来,手背贴在儿子额头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转头问我吃药了没有。
我说吃了美林,退了一点又烧上来。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干,叠成条搭在子轩额头上。
动作熟练得让我心里发酸。离婚前子轩发烧,他从来只会说“你看着办,我明天还要开会”。
那天晚上他留了下来。
我说你睡沙发,柜子里有被子。
他没吭声,把沙发上的杂物挪开,自己铺了床。
半夜两点多,子轩烧到三十九度五,我拿体温计的时候听见客厅有动静。
走出来一看,谢炎彬已经坐在子轩床边了,手搭在儿子额头上,一下一下地摸。
台灯调到了最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背弓着,像一座弯下来的山。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他没发现我。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厨房有动静。
出来一看,灶台上煎着鸡蛋,旁边摆着切好的苹果,牛奶已经倒进杯子里了。
谢炎彬正往杯子里加糖,三勺,跟我离婚前喝的一个量。
我端着杯子愣在那儿,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叫子轩起床。
那天之后,子轩放学总能在校门口看见他爸。
谢炎彬的车停在路边,人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一个给子轩,一个递给我,说是“路上顺便买的”。
我打开看过,有时候是板栗,有时候是酸奶,都是我喜欢的。
我说你不用买我的。他说多买了一份,不吃浪费。
子轩在后座拆开点心盒,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说爸爸你明天还来接我。谢炎彬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假装看窗外。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送我们到楼下,子轩拉着他的手指头不撒开,说爸爸上去吃饭吧,我妈炖了排骨。
我想说没有,但看着儿子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炎彬低头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02
我妈许凤英来的那天,谢炎彬正好在厨房炒菜。
她站在玄关愣了好几秒,换鞋的动作都僵住了。
谢炎彬围着我的碎花围裙,手里端着刚出锅的红烧肉,叫了声“妈”。
我妈嘴张了张,到底没应,但也没说不让他叫。
饭桌上我妈话少,谢炎彬给她夹了两回菜,她也没推。
子轩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爸爸现在天天来接我,我妈筷子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扒饭,没接她的眼神。
吃完谢炎彬去洗碗,我妈把我拉进卧室,反手把门关上了。
“你们俩现在到底算怎么回事?”
我说没怎么回事,他来看孩子。
我妈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
她说慕青,你三十好几的人了,我不跟你绕弯子。
他三天两头往这儿跑,衣服晾在阳台,牙刷摆在卫生间,你当我看不见?
我说那是他给子轩买的。
我妈冷笑了一声,说给子轩买的牙刷跟你的放在一个杯子里?
我没话说了。
我妈站起来,拉开卧室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差不多得了,别真把人往外推。
我说我推他干嘛,他愿意来就来。
我妈说那你呢,你愿意让他来吗。
我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出去的时候谢炎彬正蹲在地上跟子轩拼乐高,我妈从他旁边走过去,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谢炎彬抬头,我妈已经走到门口了。
那天晚上子轩睡着之后,谢炎彬在客厅看电视。
我洗完澡出来,他正靠在沙发上,遥控器搁在腿上,眼睛盯着屏幕但明显没在看。
我经过的时候他说了句“妈今天没说什么吧”。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好。
我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问他明天几点走。
他说早,六点半。
我说嗯,那早点睡。
他关了电视。
我进了卧室,门没关严。
过了几分钟,他推门进来,在床的另一侧躺下了。
我们之间隔了大半个枕头的距离。
谁也没碰谁,但那个距离,比沙发上近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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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乐萱来吃饭那天,谢炎彬主动下的厨。
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谢炎彬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说:“你俩这是复婚了?”我说没有。
她挑了挑眉,说那他怎么跟男主人似的。
我说他就是来给子轩做饭。
郑乐萱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慕青你骗别人可以,骗自己没意思。
吃饭的时候郑乐萱一直观察谢炎彬。
他给子轩夹菜,给魏慕青盛汤,自己最后才动筷子。
郑乐萱问他工作忙不忙,他说还行,项目收尾了。
郑乐萱说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加班了。
他说嗯,尽量不加班。
这话说得很轻,但我和郑乐萱都听见了。
离婚前他最长一次连续加班四十七天,子轩发高烧都是我一个人抱着去医院。
郑乐萱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
饭后谢炎彬去阳台接电话。
郑乐萱帮我洗碗,压着嗓子说:“他以前接电话从来不避你。”我说那是工作。
她说你信吗。
我没吭声。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出去,谢炎彬站在阳台上,手机贴着耳朵,另一只手插在兜里,背对着客厅。
他讲电话的时候会偶尔侧一下头,像是怕屋里听见什么。
郑乐萱把洗好的碗递给我,低声说:“你得搞清楚,他到底怎么想的。”我说我知道。她说你不知道,你知道就不会让他睡在你屋里了。
我手一滑,碗掉在水槽里,没碎,但发出很响的一声。阳台上的谢炎彬转过头来,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继续洗碗,心跳得有点快。
郑乐萱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谢炎彬在客厅陪子轩看动画片。她拍了拍我的胳膊,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谢炎彬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借着窗帘缝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他侧脸朝着我,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压。
他睡觉的样子跟两年前一模一样,连皱眉的角度都没变。
他突然动了一下,手伸过来搭在我被子上,没碰到我,就那么悬着。我闭上眼睛装睡,过了一会儿,他的手缩回去了。
我听见他翻了个身,床垫跟着晃了晃。黑暗里他轻轻叹了口气。
04
谢炎彬换了手机密码。
那天他洗澡,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没想看的,但余光扫过去,发现解锁图案跟他以前用的不一样了。
以前是子轩的生日,现在不知道换了什么。
我把视线移开,但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开始发芽。
子轩装病那天是周三。
早上起来就说肚子疼,我说去上学,他抱着被子不撒手,眼泪汪汪地说爸爸答应今天带我去公园。
我正要发火,谢炎彬的电话打进来了。
他说子轩昨晚跟他约好了,他请了半天假。
我说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他说昨晚忘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子轩从床上蹦起来穿衣服,哪有一点肚子疼的样子。
门铃响了,谢炎彬站在外面,子轩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他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冲我笑了笑,说“我下午送他回来”。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离婚前也是这样的,他们爷俩商量好了事情,最后通知我一声。我永远是那个被安排的人。
下午他们回来的时候,子轩手里拿着个气球,谢炎彬提着一兜菜。
子轩跑进房间放书包,谢炎彬把菜拎进厨房,顺口说了句“买了你爱吃的鲈鱼”。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围裙带子系在腰上,袖子卷到小臂,动作熟练得像天天都做。
那天晚上子轩睡着之后,我在书房改方案。
谢炎彬推门进来,手里端了杯热牛奶,放在我手边。
我头也没抬说了句谢谢。
他没走,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手指划过一排书脊,最后抽出一本相册。
是我们结婚时的相册。离婚后我一直没处理,塞在书架最上面一层。他翻开第一页,看了很久。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合上相册放回去,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慕青,明天降温,子轩那件蓝色外套在柜子最里面,记得给他穿。”我说知道了。
他拉开门,又补了一句:“你也多穿点。”
门关上了。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客房,直接进了主卧。
我躺下的时候他已经在旁边了,背对着我。
我关了灯,黑暗里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要是不想,我去沙发。”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缩回去。他就那么碰着,手指轻轻搭在我的手指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的呼吸变沉了,以为他睡着了。
翻了个身,发现他眼睛睁着,在黑暗里看着我。
那眼神跟白天不一样,沉沉的,黏糊糊的,像化不开的糖稀。
我闭上眼睛。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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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吕玉珊发来语音那天是周六。
谢炎彬在浴室洗澡,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
子轩在房间里搭积木,我在客厅叠衣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提示音连着响了两声。
我没想看的,但手机就在手边,屏幕上的预览内容跳进眼里。
第一条是周敏的语音,我手滑点开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年轻了,但很柔和。
“阿姨,炎彬说他有事先走了,改天再约。”
第二条是吕玉珊的回复,我还没听完,谢炎彬从浴室出来了。
他头发还在滴水,看见我拿着他手机,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快步走过来,伸手要拿。
我把手机举起来,按了播放键。吕玉珊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小周你别急,阿姨再劝劝他,这孩子就是犟。”
谢炎彬站在我面前,手垂下去了。
我问他:“你妈给你安排相亲,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