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上高速,手机震得手麻。
婆婆在家族大群甩出四十道硬菜菜单,艾特我,说今年还是我掌勺。
帝王蟹、八宝鸭、红烧狮子头,密密麻麻占满屏幕。
丈夫说别扫兴,女儿在后座提到糖葫芦。
我没吵,手指一点,退了大群。
车里突然安静,他手机立刻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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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廿八早上,我在卧室收拾回婆家的行李。
两个行李箱摊在床上,一个装我和萧英光的换洗衣物,一个塞满给婆家亲戚的年礼。
给婆婆买了一件羊绒衫,给公公买了两瓶白酒,给小姑子萧芸熙带了一套护肤品。
护肤品是小姑子指定要的牌子,我跑了两家商场才买到。
萧英光靠在门框上催我快些。
他说今年早点走,免得堵在路上。
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叠好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手机响了一声,家族大群的提示音。
我划开屏幕,婆婆萧丽娟发了一张手写的菜单,密密麻麻四十道菜,帝王蟹、八宝鸭、红烧狮子头、清蒸东星斑、佛跳墙,后面还标了每道菜的年夜饭上桌顺序。
婆婆在菜单下面艾特我,说今年还是欣悦掌勺,去年做得好,亲戚都夸。
群里有二十多号人,萧英光的叔伯姑舅都在。
我看着那四十道菜,手指停在屏幕上。
萧英光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妈就是爱热闹,你辛苦辛苦。
我说去饭店订几桌不行吗。
萧英光摇头,说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觉得饭店做的不如自家有面子。
他拿起外套往身上穿,说别磨蹭了,今年早点走,路上不堵。
我没说话,把手机塞进包里。
萧念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糖葫芦,说妈妈,奶奶家有没有糖葫芦。
我说到了给你买。
萧英光把行李搬下楼,我锁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婆婆在群里补充,说今年你小姑子带男朋友回来过年,菜单里加了几道年轻人爱吃的菜。
小姑子萧芸熙立刻在群里回了一个笑脸,说嫂子辛苦啦。
后面跟着一串亲戚的点赞。
我盯着那串点赞,想起去年三十晚上。
我一个人在厨房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七点,做了三十二道菜。
萧英光在客厅陪亲戚打牌,小姑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
我端最后一道汤上桌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吃了。
婆婆说欣悦你也坐下吃,然后转头跟亲戚说,我们家欣悦就是能干。
萧英光在楼下按喇叭,我拎着包下楼。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单元门,突然不想走了。
但萧念已经在后座坐好,系着安全带冲我笑。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萧英光发动车子,说今年早点出发,下午就能到,你还能歇一会儿。
我没接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车子上了高速,萧英光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过年的歌。
萧念在后面哼糖葫芦的调子。
我靠着车窗,想起萧英光说今年早点走让我歇一会儿。
这话我听了八年了,每一年都是早点走,到了婆家放下行李就进厨房。
去年我发烧三十八度五,婆婆说年夜饭不能少,我戴着口罩在厨房站了一天。
手机屏幕亮起来,婆婆私信我,说菜单看了没有,有没有什么要提前准备的。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一条,说今年芸熙带男朋友回来,你多用点心,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盯着“外人”两个字,把手机翻扣在腿上。
萧英光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说你别拉着脸,大过年的。
我说我没拉脸。
萧念在后面说妈妈我想吃糖葫芦。
萧英光说到了奶奶家让你妈给你做。
我没说话,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四十道菜。
佛跳墙要提前一天泡发海参,八宝鸭要拆骨,帝王蟹要提前解冻。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
车窗外是一排排往后退的树,灰蒙蒙的天压在路面上。
萧英光开始哼歌,方向盘上的手指跟着节奏敲。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菜。
02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到了第一个服务区。
萧英光把车停好,说下去透透气。
萧念要上厕所,我牵着她往卫生间走。
路过便利店,萧念盯着里面的糖葫芦,我给她买了一根。
她举着糖葫芦笑,说妈妈你吃不吃。
我说你吃。
回到车上,我打开手机,家族大群已经有四十多条未读。
婆婆又发了一长段,说初一到初五每天至少八菜一汤,亲戚轮流来,菜单都排好了。
后面跟着一张手写的日程表,初一大伯家来,初二姑妈家来,初三舅舅家来,一直排到初五。
每天中午晚上两顿,顿顿不重样。
小姑子萧芸熙在群里回,说妈你安排得真好,我男朋友说他特别期待尝尝嫂子的手艺。
后面跟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婆婆回她,说你嫂子手艺好,去年亲戚都夸。
我往下翻,看到萧英光在群里回了一个“收到”。
我转头看他。
他正拧开保温杯喝水,说妈发都发了,我不回不好看。
我说你收到什么了,你做吗。
他说你别这样,到了我帮你打下手。
这话我听了八年,每一年都说帮,每一年到了婆家就钻进客厅不出来。
我把手机递给他,说你自己看,四十道菜,加上初一到初五的,一共多少道你算算。
他没接手机,说你别较真,妈就是爱张罗。
我说她爱张罗她怎么不自己做。
他说妈年纪大了。
我说我年纪不大吗。
萧念在后座吃糖葫芦,糖渣掉在座椅上。
萧英光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说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收音机里换了一首歌,还是过年的调子。
我重新看手机,婆婆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很大,说欣悦啊,今年芸熙男朋友第一次来,你可得拿出看家本事,别给咱家丢人。
我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别给咱家丢人”。
这五个字我在婆家听了八年。
菜做少了丢人,做得不好吃丢人,不主动干活丢人,不多敬酒丢人。
萧英光听完了语音,说妈就是嘴上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问他,你多请了几天假。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手机日历弹出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请了三天,妈说今年人多,让我在家多帮几天忙。
我说帮我忙还是帮你妈忙。
他没回答。
我继续翻群消息。
小姑子私信我,说嫂子,我男朋友爱吃辣,你能不能加几个川菜。
后面跟了一个撒娇的表情。
过了五分钟,她又发一条,说嫂子我知道你最好了,今年我能不能在你家睡你的房间,我男朋友睡客房。
我盯着这条消息,想起去年我打扫了两天的客房,小姑子住进去三天,被子没叠过一次。
萧念在后面说妈妈我困了。
我把外套叠起来给她当枕头。
萧英光发动车子,说快到了。
我看着窗外,服务区的牌子往后退。
萧念很快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萧英光从后视镜看我,说到了之后你先歇着,我帮妈准备。
我笑了一下。
我说你哪一年到了之后让我歇着了。
他没接话,把收音机关了。
车里只剩下萧念的呼吸声和轮胎压路面的声音。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四十道菜。
海参还没泡,鸭子还没买,帝王蟹不知道市场有没有货。
婆婆没有问我能不能做,她直接通知我什么时候做。
车子又开了半个多小时。
萧英光的手机响了,他按了车载免提。
婆婆的声音从车里四个喇叭同时炸出来,问走到哪了,说家里什么都没有,等着欣悦到了去买菜。
萧英光说快了快了。
婆婆又说,今年人多,让欣悦多买点,别抠抠搜搜的。
我睁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萧英光挂了电话,说妈就是着急。
我说前面出口下高速。
他问干什么。
我说买菜。
他说买菜前面服务区也能买。
我说买四十道菜,服务区买不齐。
他没再问,继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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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车子开进服务区,萧英光去加油。
我打开手机,小姑子萧芸熙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同事家的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配文说“同事家的年夜饭,好丰盛”。
婆婆在下面回,说咱家今年也丰盛,你嫂子做。
小姑子回了一个期待的表情。
我翻到照片放大看。
桌上有一道辣子鸡、一道水煮鱼、一道毛血旺。
全是川菜。
我想起小姑子私信让我加川菜,又想起她男朋友爱吃辣。
菜单上本来没有川菜,是小姑子借婆婆的手加进去的。
婆婆不知道,还以为是给亲戚准备的。
萧英光加完油回来,说走吧。
我说等一下。
他问怎么了。
我把小姑子发的照片给他看,说你妹想让婆婆以为是我做菜不用心,她好显摆自己找的男朋友能吃辣。
萧英光看了照片,说你想多了,她就是发个照片。
我没争辩,把手机收起来。
萧念醒了,揉着眼睛问到了吗。
我说快了。
她趴到窗户上看外面的车。
萧英光重新上了高速,说还有两个小时。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除夕的照片。
照片里我围着那条旧围裙,袖口沾着面粉,头发乱糟糟的,站在灶台前笑。
那张照片是萧念拿我手机拍的。
我又翻到前年。
前年我怀孕七个月,还是站在灶台前,肚子顶着台面,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翻锅。
照片是婆婆拍的,发到家族群里,配文说“我们家欣悦真能干”。
下面一串亲戚的夸奖。
我把手机放下。
萧英光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在看照片,说你别翻旧账了。
我说我没翻,我在算今年要做多少道。
他说妈不是说了初一到初五每天八道吗。
我说加上年夜饭四十道,一共八十道。
他说哪有那么多。
我说你算算。
他沉默了几秒,说到了我帮你。
我说你去年也这么说的,结果你帮你妈打了一整天牌。他说那不是亲戚来了吗,我得陪着。我说你陪你妈,谁陪我。他说你别这样。
我没再说话。
萧念在后面问,妈妈今年我们还去奶奶家过年吗。
我说去。
她问那你还做饭吗。
我回头看她,她眼睛很亮,等着我回答。
我说你想让妈妈做饭吗。
她摇头,说我想让妈妈陪我放烟花。
我说好,妈妈陪你放烟花。
萧英光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手机又响了,婆婆在群里发了一条,说今年年夜饭的菜单她打印出来了,贴在了厨房墙上,等我到了照着做。
后面跟了一张厨房的照片,墙上果然贴了一张大白纸,上面用红笔写着菜名。
小姑子在群里回,说妈你太贴心了。
婆婆说那当然,不能让欣悦手忙脚乱。
我看着那张照片,厨房的台面上空空荡荡,连一根葱都没有。
婆婆说等我到了去买菜。
我关掉手机。
萧英光说要不咱们在服务区买点熟食带过去。
我说不用,到了再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萧念在后面哼歌,哼的还是糖葫芦的调子。
我看着窗外,天开始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离婆家还有一百多公里。
04
我想起前几年的事。
前年除夕,我怀孕七个月。
早上六点起床,婆婆说今年亲戚多,让我早点准备。
我站在灶台前,肚子顶着台面,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翻锅。
婆婆进来拿东西,说欣悦你歇会儿。
我说好。
她出去了,再没进来。
中午我炒了十二个菜,下午又做了八个。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坐在桌边,腿肿得鞋都穿不进去。
萧英光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说辛苦了。
那是他那天唯一跟我说的话。
吃完饭他陪亲戚打牌,我收拾碗筷到晚上十一点。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小姑子在房间玩手机。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站在厨房里,突然觉得肚子发紧。
我一个人打车去了医院,医生说劳累过度,要卧床休息。
第二天婆婆来医院看我,说大过年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待了十分钟就走了,说家里还有亲戚。
萧英光留在医院陪我,但一直在打电话处理工作。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第一次想回娘家。
去年除夕,我发烧三十八度五。
婆婆说年夜饭不能少,亲戚都来了。
我戴着口罩在厨房站了一天。
萧英光进来看了一次,说你要不歇会儿。
我说你帮我做。
他说他不会。
他出去之后,我一个人把三十二道菜做完。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说欣悦你今天怎么不摘口罩。
我说感冒了。
她说那你离孩子远点。
今年秋天,单位体检,医生说我乳腺有结节,建议少劳累、少生气。
我拿着体检报告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
回家没跟萧英光说,也没跟婆婆说。
说了又能怎样呢,婆婆会说谁没个结节,萧英光会说你别想太多。
我把体检报告折好放进抽屉。
今天早上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把报告也带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可能是想找个机会给萧英光看。
但上了车之后,我一次都没拿出来。
手机又响了。
婆婆私信我,说菜单看了没有,有哪道不会做的提前说。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一条,说芸熙男朋友是南方人,口味淡,你少放盐。
我盯着这条消息,想起菜单上那道辣子鸡和水煮鱼。
婆婆自己矛盾了,她不知道菜单是小姑子改的。
萧英光从后视镜看到我盯着手机,说妈又说什么了。
我说你妹把菜单改了,加了几道川菜,说是给亲戚准备的,其实是给她男朋友准备的。
萧英光说那你就做呗,多几道菜的事。
我说多几道菜的事,你说得轻巧。
他叹了口气,说欣悦,大过年的,别闹了行不行。
我说我没闹。
他说你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拉着脸。
我说我拉着脸是因为我累。
他说你还没开始做呢累什么。
我说我做了八年了。
他没再说话。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萧念在后面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看着窗外,天完全黑了,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又散开。
萧英光把车开进最后一个服务区,说加个油,快到了。
我解开安全带,说我去趟洗手间。
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我看着自己的脸。
三十五岁,眼角有细纹,嘴唇发白。
我想起早上出门前萧念跟我说,妈妈你今天好看。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回到车上,萧英光已经加好油。
我坐进副驾驶,手机屏幕亮着,婆婆在家族大群又发了一条,说今年年夜饭的菜比去年多,让欣悦辛苦辛苦。
后面跟了一串亲戚的点赞和夸奖。
小姑子回了一个“嫂子最棒”。
我看着那串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萧英光发动车子,说走了,最后一截路。我没动。他转头看我,说怎么了。我说我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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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萧英光愣了一下,说什么叫不去了。
我说我不去你妈家了。
他说你发什么神经。
我说我没发神经。
我手指点开家族大群,找到右上角那三个点,按了退出。
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我按了确定。
群里立刻少了一个人。
萧英光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机就响了。
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大得我在旁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问萧英光,张欣悦怎么退群了,什么意思。
萧英光看了我一眼,说妈你别急,可能是误操作。
婆婆说误操作什么,群里二十多号人,怎么就她误操作。
你让她加回来。
萧英光说好好好。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我,说你先加回去,有什么事到了再说。
我说我不加。
他说你别这样,妈都生气了。
我说她生气,我还生气呢。
他说你气什么。
我说我气八年了,你今天才问。
他沉默了几秒,说欣悦,大过年的,别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我说谁让谁下不来台。
他说你这样妈在亲戚面前怎么交代。
我说你妈怎么交代是她的事。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说前面三公里有出口。他说你要干什么。我说下高速。他说下高速去哪。我说回我妈家。
萧英光把车速放慢,说你别闹了,还有一百公里就到了。
我说我没闹,前面出口下。
他说欣悦。
我说你下不下,不下我自己下。
他把车停在应急车道,打开双闪。
后面的车一辆辆超过去,喇叭声很响。
萧念被吵醒了,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妈妈跟爸爸说点事。
萧英光双手握着方向盘,指头很紧。
他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我想回家。
他说哪个家。
我说我妈家。
他说那我和念念呢。
我说你带念念回你妈家,我一个人回我妈家。
他沉默了很久。
后面的喇叭声一直响。
他说你一个人怎么回。
我说我给我爸打电话。
他说你爸来接你?
我说对。
他盯着前面的路,说欣悦,你别逼我。
我说我没逼你,是你逼了我八年。
他重新发动车子,开进应急车道旁边的出口匝道。
下了高速,他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旁边。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我爸问到哪了。
我说爸,你来接我一下,我在高速出口的加油站。
他没问为什么,说好,你把位置发我,我这就来。
挂了电话,萧英光看着我,说你真要走。
我说真走。
他说那念念呢。
我说念念跟我。
他说我妈那边怎么交代。
我说你想怎么交代就怎么交代。
我下车,打开后座车门,把萧念抱下来。
萧念迷迷糊糊地问妈妈我们去哪。
我说去姥姥家。
她说好,然后靠在我肩膀上又睡了。
萧英光坐在车里没动。
我把两个行李箱从后备箱搬下来,一个是我和萧念的,一个是年礼。
萧英光下车,说欣悦,你听我说。
我说你说。
他说咱们好好谈谈。
我说谈什么。
他说谈过年的事。
我说我谈八年了,你听过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行李箱拉到加油站便利店门口,站在那里等我爸。
萧英光站在车旁边,手机又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他接了,说了几句,声音很小。
挂了之后他走过来,说妈说让你先回去,有什么事过完年再说。
我说我不回去了。他说那你去你妈家,过完年我来接你。我说不用你接。他说欣悦,你别这样。我说你走吧,我爸快到了。
他站了一会儿,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了,他摇下车窗,说念念,跟爸爸再见。
萧念在我怀里睡着了,没醒。
车子慢慢开走,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我抱着萧念站在加油站门口,风吹过来,很冷。
十五分钟后,我爸的车到了。
他下车,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什么都没问。
我抱着萧念坐进后座。
我爸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回家。
我说嗯。
车子开上国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06
到了娘家,我妈开的门。
她看见我抱着萧念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接过萧念,说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我说妈,我在家住几天。
她说住几天,不是去婆家过年吗。
我说不去了。
她看了我爸一眼,我爸摇摇头。
我妈没再问,把萧念抱进卧室。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一直在响。
家族群里有人私信我,问怎么了。
婆婆没有私信我,但萧英光发了好几条消息。
第一条说到了吗。
第二条说妈很生气。
第三条说你把群加回来吧。
第四条说念念睡了吗。
我一条都没回。
过了半个小时,婆婆在家族大群发了一条消息,截图被人转给了我。
她说,有些人就是不懂事,大过年的闹脾气,让全家下不来台。
后面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小姑子回了一个“妈别生气”。
几个亲戚跟着回“大过年的别计较”。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我妈端了一碗面出来,说吃点东西。
我接过碗,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
我妈坐在旁边,说欣悦,你跟妈说实话,怎么了。
我说妈,我不想做饭了。
她说就因为做饭。
我说做了八年了。
我妈没说话。
她年轻的时候也受过婆婆的气,我奶奶在世的时候,过年也是她一个人忙。
她叹了口气,说你爸去接你的时候,我大概猜到了。
我说妈,我是不是太犟了。
她说你不是犟,你是累了。
我吃了几口面,眼泪掉进碗里。
我妈没劝我,坐在旁边陪着我。
过了很久,她说你先住着,别想太多。
她把碗收走,说念念睡了,你也早点睡。
我躺在以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是萧英光发的消息。
最后一条是晚上十一点发的,说妈把年夜饭取消了,改成去饭店。
亲戚都在问,妈气坏了。
第二天早上,萧英光发来一条长消息。
他说昨天到家之后,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妈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亲戚打电话来问年夜饭几点,妈说改饭店。
亲戚说饭店订不到了,都满了。
妈只好自己去超市买菜。
他说他跟着去了,拎了两个塑料袋,妈在超市里转了一个小时,不知道买什么。
他说后来买了鱼、肉、几样青菜。
回家之后妈进厨房做,做了三个菜,鱼煎糊了,肉没炖烂。
亲戚来了之后,坐了满满一桌,看着那三个菜没人动筷子。
大伯说要不出去吃吧,妈说不用。
后来姑妈下厨炒了两个菜,才凑合吃了一顿。
他说他第一次知道做饭这么累。他说妈做完饭坐在厨房里,手在抖。他说对不起。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发的,他说欣悦,我错了。
我看完消息,没有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鞭炮声,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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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除夕那天,我妈做了一桌菜。
我爸贴了春联,萧念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我帮着端菜,我妈说不用你,你坐着。
我说没事。
她说你歇着,今年你歇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妈在厨房里忙,突然觉得很难受。
我在婆家做了八年,我妈在家里做了三十年。
下午的时候,萧英光发来一段视频。
我点开,是婆家的厨房。
灶台上摆着几盘切好的菜,案板上有鱼有肉。
萧英光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手里拿着锅铲。
视频里婆婆的声音说,油热了再放鱼,你别急着翻。
萧英光把鱼放进锅里,油溅起来,他往后跳了一步。
视频到这里断了。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他的右手手背红了一块,旁边放着一管烫伤膏。
配文说,被油烫了,妈说没事,抹点药就好。
我想起去年我手被蒸锅烫了一个泡,婆婆说戴个手套不就行了。
晚上六点,萧英光打来电话。
我接了。
他那边很吵,有亲戚说话的声音。
他走到安静的地方,说欣悦,年夜饭做了六个菜,妈做的。
他说鱼还是糊了,但比昨天好。
他说亲戚都在问你怎么没来,妈说你感冒了。
我说她倒是会找理由。
他说欣悦,对不起。
我说你昨天说过了。
他说我今天又做了一下午饭,才知道你每年有多累。
我没说话。
他说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他说念念呢。
我说在跟我爸放烟花。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想跟你说句话。
我说不用了。
他说她就说一句。
我听见婆婆在旁边说,把电话给我。
然后婆婆的声音传过来,说欣悦啊,那个,你身体不好就好好歇着,不用着急回来。
语气比平时软了很多,但还是带着一点不自然。
她说那个菜单我撕了。
她说你歇着吧。
然后她把电话还给了萧英光。
萧英光说,你听见了吧,妈她。
我说我听见了。
他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过完年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
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萧念在楼下喊妈妈快来看。
我下楼,萧念举着一根烟花棒,火花呲呲地响。
她递给我一根,说妈妈你也放。
我接过烟花棒,火花在手里亮起来,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