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提着保温饭盒去沈飞公司。
电梯坏了,我走楼梯。
刚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沈飞压着嗓子哄魏思雨,说只要她离了婚,房子车子公司股份全给她。
饭盒提手勒进指缝。
我推开门,把饭盒往茶几上一放,冷笑一声。
沈飞猛地抬头,脸色从红到白,两腿抖得站不住。
魏思雨口红蹭在牙上,手里还攥着沈飞的领带。
我没哭,只问,哪间房归我。
门外,老财务周军抱着账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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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沈飞把衬衫脱在卫生间地砖上。
我捡起来,领口内侧有一抹红。
不是口红还能是什么。
我盯着看了几秒,用拇指蹭了蹭,蹭不掉。
那颜色扎眼,像针尖戳了一下。
我把衬衫泡进盆里,倒上洗衣液,搓了又搓。
水变红了。
领口那一块到底还是留了点印子。
我没跟沈飞提。
结婚二十二年,有些事你一问,反而显得心虚。
沈飞在客厅喊,早饭呢。我说在锅里。他坐下来扒拉两口粥,手机倒扣在桌边。我给他夹了个煎蛋。他吃了,抹抹嘴,说中午有客户,晚上别等他。
我嗯了一声。他拎包出门,门一关,屋子安静下来。我把他的碗收了,坐在桌边发了一会儿呆。手机震动,是儿子沈越彬。
妈,学费该交了。六千八。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沈飞发消息。
他说公司周转紧,让我先垫。
我看了眼手机银行,余额一万二。
垫完,剩五千二。
这个月水电煤气,婆婆的药,还有菜钱。
我没多想。沈飞开装修公司七八年了,前几年确实挣了钱。这两年他总说难。我信。夫妻之间,不信还能怎样。
下午我去菜市场,路过沈飞公司楼下。我本来不想上去。但手里提着一兜子排骨,新鲜,就想着给他送点。前台小刘拦我,说沈总在开会。
我说没事,我放前台。
小刘眼神闪了一下,说,姐,要不你先打电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
头发有点乱,低头整理领口。
她没看见我。
我认得她,魏思雨,沈飞的秘书。
半年前招进来的。
她走得急,撞了我一下。
排骨袋子掉在地上。
她说了句对不起,头也不回进了电梯。
我蹲下捡排骨。
小刘也蹲下来帮我。
她说,姐,这是新来的秘书,不太懂事。
我说没事。
我站在前台没动。过了几分钟,沈飞出来了。他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说给你送排骨。
他说放冰箱吧,中午有应酬。
我说行。
他转身回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办公桌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是他的,一个杯口有口红印。
回家路上我没坐车。
走了四十分钟。
排骨提在手里,越来越沉。
到家我把排骨炖了,满屋子肉香。
我坐下来,打开沈飞的手机账单。
他手机密码是儿子生日,一直没换。
我翻到转账记录。
魏思雨。
两千,三千,五千。
最近一笔八千。
备注是工资预支。
我又往前翻,翻了三个月,加起来有四万多。
我放下手机,看着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冒泡。
沈飞晚上十一点才回来。
他洗澡的时候,我在床上装睡。
他躺下来,手机照例倒扣。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翻了个身。
黑暗里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我跟沈飞说,我想去公司帮帮忙。他系鞋带的手停了。你去干什么,在家歇着。
我说我在家也没事,帮你看看账。他说不用,周军管着呢。我说周军年纪大了,多个人多个帮手。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刚结婚那会儿他看我就是这样,现在看别人了。他说,行吧,你想来就来。
我没说话,转身去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响。我把碗洗了三遍。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
02
我去公司那天,沈飞不在。
前台小刘给我倒了杯水,说沈总出去谈事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带来的橘子放在茶几上。
办公室不大,七八张桌子,坐了五六个人。
周军在角落里,戴着老花镜翻凭证。
我走过去,叫了声周叔。他抬头,愣了一下。嫂子来了。我说我来看看。他把眼镜摘了,搓了搓脸。他说,嫂子,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说你讲。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他说公司账上近半年走了不少钱。
我问走哪儿了。
他说有些是正常开支,有些他也不好说。
他顿了一下,说,嫂子,你翻翻公司最早的账。
我没接话。周军跟了沈飞十二年,从沈飞还是包工头的时候就在。他这人胆小,但心不坏。
那天下午我回家,翻出储藏间一个旧纸箱。箱子里是早年的账本、收据、合同。纸都发黄了。我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二本的时候,掉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股权代持协议。
甲方沈飞,乙方韩丽云。
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由韩丽云代持。
底下有我俩的签名。
日期是公司注册那一年。
我想起来了,那年沈飞说注册公司要两个人,让我挂个名。
我当时怀着沈越彬,没细看就签了。
我坐在地上,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
原来公司有三成是我的。
这些年我一分钱没拿过。
我又翻箱子,找到一张借条。
我爹借给沈飞八万,用于公司周转。
落款是沈飞的字。
我爹三年前走了,这笔钱从没人提过。
我把协议和借条拍了照,发给林素。林素是我初中同学,离婚律师。她电话打过来,声音很急。她说丽云,你明天来我办公室,把原件带上。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家庭账户。近半年少了四十三万。柜员问我是不是本人操作,我说不是。她说那你要不要挂失。我说先不挂。
从银行出来我给沈飞打电话。我说家里钱怎么少了。他说投资了。我说投哪儿了。他说你不懂,别管。我说沈飞,那是咱俩的钱。
他沉默了几秒。他说韩丽云,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我说没人说什么,我自己看的。他语气变了。他说你查我。
我说我查自己家的账,不行吗。
他把电话挂了。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挺大,晒得我眼睛发酸。我没哭。这几年眼泪越来越少,不是不难受,是难受也没用。
晚上沈飞回来,脸拉得老长。他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他说你今天去银行了。我说去了。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钱去哪了。
他说公司的事你别掺和。我说公司有我的份。他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我转身进了厨房,把锅端上桌。吃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沈越彬在学校没回来,桌上就我俩。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响。
他吃了一半放下碗。他说丽云,咱们这么多年,你别闹。我说我没闹。他说那你把今天的事忘了,钱我以后会补上。
我说补多少。他没接话。他把碗收了,进了书房,门关上了。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的菜慢慢凉了。那盘红烧肉他最爱吃,今天没动几筷子。
林素晚上给我发消息。她说协议有效,但要坐实,得找老员工和银行流水。她说你先别打草惊蛇,把能拿的都拿到手。
我回了个好。然后我把协议和借条塞进衣柜最里面的铁盒子里。那盒子是我陪嫁的,放了我妈给我的银镯子。现在多了两张纸。
我躺在床上,沈飞还在书房。
灯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亮线。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们租一间平房,冬天漏风。
他把唯一的棉被都盖在我身上。
那时候穷,但日子过得踏实。
现在不穷了。人心倒是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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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留意沈飞的行程。他手机里有个共享位置,以前是怕我担心,后来他关过一阵,又开了。我猜他是忘了关。那天下午他显示在市第一医院。
我跟了过去。
医院人多,我戴着口罩在门诊大厅坐着。
过了十几分钟,沈飞从电梯里出来,旁边跟着魏思雨。
她穿得朴素,没化妆,眼睛红红的。
沈飞递给她一个信封,她接了,没说话。
我没动。
他们往住院部走。
我跟在后面,隔了十几米。
走到肾内科门口,魏思雨停下来,沈飞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但看在我眼里,比什么都重。
我转身要走。这时候一个男人从走廊那头冲过来。三十来岁,头发油腻,一身酒气。他一把抓住魏思雨的胳膊,把她拽了个趔趄。
他说你跑这儿来了,钱呢。
魏思雨说曹俊楠你放开我。
那男人不撒手,他说你妈住院的钱哪来的,是不是又跟那个老东西要的。
沈飞上前拦,说有话好好说。
曹俊楠瞪他,说你是她什么人。
沈飞没接话。曹俊楠冷笑,说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老板。他松开魏思雨,掏出手机对着沈飞拍。他说好啊,你睡我老婆,我拍下来,咱们慢慢算。
魏思雨哭了。
她说曹俊楠你别闹了。
曹俊楠说你跟我回家。
魏思雨说不回,你打人。
曹俊楠说那你把钱还我。
沈飞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给曹俊楠。
他说拿着,别在医院闹。
曹俊楠数了数,揣兜里,指了指沈飞。他说这事没完。然后摇摇晃晃走了。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心全是汗。沈飞和魏思雨进了病房。我没跟进去。我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
原来魏思雨结婚了。原来她丈夫是这么个人。原来沈飞给她的钱,不光是养她,还堵她丈夫的嘴。
我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抖,水洒在桌上。
我给林素打电话。
我说魏思雨有丈夫。
林素说那更麻烦,沈飞这是插足别人家庭,但对你离婚有利。
我说她丈夫叫曹俊楠,赌钱,打人。
林素说,丽云,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沈飞给她钱的证据拿到手。我说我有转账记录。她说不够,最好有他承认的录音。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客厅没开灯。
窗外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了一块黄。
我想起沈飞刚招魏思雨那阵,回家还提过。
他说新来的秘书能干,家里困难。
我说那多照顾照顾。
现在想想,我这张嘴真是。
沈飞晚上回来,脸色不好。他问我吃饭没。我说吃了。他说你今天去哪了。我说去超市。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进了卧室,把门带上。我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语气,我太熟悉了。
第二天我去公司,魏思雨不在。周军说她请假了。我问怎么了。周军说听说是家里有事。我坐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翻公司最近的账。
翻到一笔支出,五万,备注是借款。我问周军这笔借给谁了。周军看了看,说是沈总批的,他也不知道。我把那页拍了照。
中午沈飞回来,看见我还在。他说你怎么没走。我说我看看账。他把账本合上。他说这些你不用看。
我说周叔年纪大了,我帮他理理。沈飞说不用。他把账本拿走了,锁进抽屉。他锁抽屉的动作很熟练。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我不认识了。
04
那天早上沈飞出门前,站在镜子前打领带。他打了三遍,都不满意。我说我来。他躲了一下,说不用。
他自己打好了,转过头跟我说,中午有客户,别来公司。我说知道了。他拎包走了。我站在窗边看他的车开出小区。
他以前不这样。以前我去公司,他高兴。现在他怕我去。
上午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
挑的最好的肋排,四十二块钱。
回家焯水,下锅,放姜片八角,小火慢炖。
厨房里都是肉香。
我炖了两个小时,肉烂了,汤浓了。
我找了个保温饭盒,把排骨连汤盛进去。盖盖子的时候,我想了想,又拿了个小碗,装了点咸菜。沈飞爱吃我腌的萝卜。
出门前林素打来电话。
她说你今天别去。
我说我就送个饭。
她说丽云,你听我的,去可以,手机开录音,放兜里。
我说至于吗。
她说至于。
你去了,不管听到什么,别吵。
吵了你就输了。
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录音打开,塞进围裙兜里。
围裙没换,还是家里那条蓝格子的。
我想了想,又脱了,换了件干净外套。
手机放进外套内兜。
出门的时候太阳挺好。我坐公交,转了一趟,到公司楼下。电梯门口贴着维修的牌子。我看了看楼梯,七楼。我提着饭盒往上走。
楼梯间有股潮味,混着水泥灰。我走到三楼,腿就有点酸。走到五楼,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我在五楼歇了一会儿。这时候听见上面有脚步声。
是周军。他抱着一个文件袋往下走。看见我,他站住了。他说嫂子你怎么走楼梯。我说电梯坏了。他说你上去啊。
我说嗯,给沈飞送饭。
周军看了看我手里的饭盒,又看了看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说嫂子,沈总办公室门没关。
我说怎么了。
他说你上去就知道了。
他往下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说嫂子,有些事,你别太往心里去。
我心里一沉。我说周叔,你知道什么。他摇摇头,说我就一个打工的。然后他下楼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五楼半的拐角,站了大概一分钟。饭盒提手勒在手指上,有点疼。我想起林素的话,别吵。我把饭盒换了个手,继续往上走。
六楼,七楼。走廊尽头就是沈飞的办公室。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我走过去,脚步很轻。离门还有三四步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沈飞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你跟他把婚离了,剩下的我来办。房子车子,公司股份,都给你。
我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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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上,没动。
里面魏思雨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哭腔。她说我离了婚你就能娶我吗。沈飞说能,怎么不能。她说你老婆呢。沈飞说她会同意的,她那人好说话。
好说话。
我听见这三个字,手里的饭盒晃了一下。汤从盖子边渗出来,滴在地上。我看着那滴油渍,忽然就不抖了。
魏思雨又说了句什么,沈飞笑了。他说你放心,我跟她早没感情了,就是搭伙过日子。等这边事了了,我就跟她摊牌。
我把门推开了。
门没锁,一推就开。
屋里两个人挨着坐在沙发上。沈飞一只手搭在魏思雨肩上。魏思雨手里攥着他的领带,像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他们同时抬头。
沈飞的脸色从红到白,也就一秒钟的事。
他站起来,腿撞在茶几上,茶杯晃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魏思雨也站起来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口红蹭在牙上,她自己不知道。
她低头,又抬头,看着我,嘴唇哆嗦。
我没看魏思雨。我看着沈飞。
我把饭盒放在茶几上。排骨汤的香味散出来,和屋里那股香水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腻。我笑了一声。
那声音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说了五个字——
沈飞的腿抖了。真抖,不是装的。
他扶着沙发扶手,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他说丽云,你说什么?你听我......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