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开禧二年(1206年),宰相韩侂胄做了一件整个南宋没人敢做的事。
他上疏宋宁宗,追封岳飞为鄂王。岳飞生前只获谥“武穆”,此后六十余年无人敢再进一步。韩侂胄这一道奏疏,把岳飞的地位推到了南宋武将的顶峰。
紧接着,他又做了一件更狠的事:追夺秦桧的王爵,把秦桧的谥号从“忠献”改为“缪丑”。一个“忠”字改为“缪”,一个“献”字改为“丑”,这是把秦桧钉在南宋耻辱柱上的官方定调。
一个被后世骂作“奸臣”的人,做的第一件大事,是给岳飞翻案,给秦桧定罪。
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追问:韩侂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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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侂胄(1152—1207),字节夫,北宋名相韩琦的曾孙。他的母亲是宋高宗皇后吴氏的妹妹,他自己又娶了吴皇后的侄女。靠着这层外戚关系,他以“恩荫”入仕,没有走科举正途。
外戚不得干政,是宋朝的祖宗家法。一个外戚做到宰相,本身就是“原罪”。
但韩侂胄能走到权力顶峰,靠的不是亲戚关系。绍熙五年(1194年),宋光宗因精神疾病无法主持孝宗丧礼,朝野人心浮动。赵汝愚、韩侂胄等人密谋,请太皇太后吴氏主持,逼迫光宗禅位给儿子赵扩,也就是宋宁宗。
这就是“绍熙内禅”。
韩侂胄在这场政变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他身为知阁门事,行走内廷,又和太皇太后亲近,是唯一能在太后和朝臣之间传话的人。没有他,赵汝愚的计划根本无法执行。
宁宗即位后,赵汝愚做了右丞相。论功行赏时,赵汝愚对韩侂胄说了一句很伤人的话:“吾宗臣也,汝外戚也,何以言功?
你一个外戚,有什么资格谈功劳?
韩侂胄只加了个宜州观察使,一个闲职。赵汝愚则大权在握,并开始重用朱熹等道学人士。朱熹入朝后,多次向宁宗上书,影射韩侂胄“主威下移,求治反乱”。
一个被排挤的外戚,和一个掌握朝堂的道学集团,冲突不可避免。
庆元元年(1195年),韩侂胄发动反击。
他指使谏官上奏,说赵汝愚“以同姓居相位,将不利于社稷”。赵汝愚被罢相,贬往永州,死在贬所。朱熹等道学士大夫也先后被逐出朝廷。
这就是“庆元党禁”。
韩侂胄把道学斥为“伪学”,把赵汝愚、朱熹一派五十九人列入“伪学逆党籍”,禁止他们做官和参加科举。六经、《论语》《孟子》等书一度成为禁书。
这是韩侂胄一生中得罪人最多的一件事。他打压的不是一两个政敌,而是一个即将在数百年后成为官方意识形态的学术集团。
但“党禁”的背后,也是权力逻辑。赵汝愚用道学人士占据朝堂,韩侂胄就用反道学的手段清除赵汝愚的势力。这本质上是一场权力斗争,只是被包装成了“道学”与“反道学”的对立。
党禁持续了六年,到嘉泰二年(1202年)才解禁。韩侂胄解禁的原因很简单:他要北伐了,需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包括曾经被他打压的主战派士人。
韩侂胄为什么要北伐?
《宋史》的记载是:“立盖世功名以自固。”意思是,他想通过北伐建立不世之功,来巩固自己的权位。
这个说法未必全错,但只说了一半。
当时金国的处境确实不好。金章宗在位期间,金国北方受到鞑靼等部的持续侵扰,“无岁不兴师讨伐,兵连祸结,士卒涂炭,府库空匮,国势日弱”。浙东安抚使辛弃疾入见宁宗,直言“金国必乱必亡”,请求“早做安排,待机而动”。出使金国的邓友龙回来报告说,金国“困弱”不堪,“王师若来,势如拉朽”。
这是南宋立国以来最好的北伐时机,至少表面上是。
韩侂胄做了他所能做的政治准备。追封岳飞,是为了激励士气。改秦桧谥号,是为了正名——主和是错的,主战才是对的。起用辛弃疾、陆游等主战派,也是在为北伐造势。
辛弃疾被起用时已经六十五岁。他写词说:“堂上谋臣帷幄,边头猛将干戈。天时地利与人和。燕可伐与曰可。”一个老词人,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了对北伐的支持。
开禧二年(1206年)四月,宋宁宗下诏北伐。三路大军,分别从两淮、京西、川陕出击。
然后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结局:输了。
北伐失败的原因很复杂。
最直接的原因是军事准备严重不足。韩侂胄做足了政治上的造势,但在军事上,南宋“将帅乏人”。参与北伐的将领中,只有毕再遇一人堪称良将,其余大多碌碌之辈。东路军郭倪部、中路皇甫斌部、西路王大节部,几乎同时溃败。只有毕再遇在淮东连战皆捷,但一个人的胜利改变不了全局。
更致命的是叛徒。四川宣抚副使吴曦,在前线勾结金人,割让关外四郡,接受金国“蜀王”的封号。西线不战自溃。
金军随后反攻南下,南宋“公私之力大绌”。
韩侂胄开始后悔。他派人向金国求和,但金国开出的条件里有一条:交出韩侂胄的人头。
韩侂胄大怒,逼宁宗再次用兵。但这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朝中的支持。
开禧三年(1207年)十一月三日,韩侂胄像往常一样上朝。
行至玉津园附近,禁军将领夏震率百余人突然出现,拦住他的轿子。他们把这位权相拖出来,拉到夹墙内,当场槌杀。
杀他的人,是礼部侍郎史弥远和杨皇后。
史弥远是主和派。杨皇后恨韩侂胄,因为韩侂胄曾劝宁宗立曹美人为后,杨皇后是靠“侍寝之机”把后位抢到手的,从此与韩侂胄结下死仇。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暗杀。宁宗事先并不知情。事后“对史弥远等人未经批准竟擅自诛杀大臣很不满意”,但木已成舟,只能追认。
史弥远杀韩侂胄,是为了向金国求和。金国要韩侂胄的头,史弥远就给他韩侂胄的头。
嘉定元年(1208年),南宋“斫棺取首”,把韩侂胄的头颅割下来,装进木盒,送到金国。同时签订的《嘉定和议》,条件比之前更屈辱:岁币增加到三十万,另赔“犒军银”三百万两。
一个主张北伐的人,死后头颅被送给敌国求和。这是南宋历史上最屈辱的一幕之一。
当时就有大臣抗议:“韩侂胄头不足惜,但国体足惜!”
韩侂胄死了,但关于他的评价,才刚刚开始。
金国的反应出人意料。金国收到韩侂胄的首级后,没有羞辱它。他们追谥韩侂胄为“忠缪侯”,把首级礼葬在韩琦的墓旁。
“忠缪”两个字,金国的解释是:“忠于谋国,缪于谋身。”忠于国家,但不会为自己谋划。
敌人给了他一个“忠”字,自己人给了他一个“奸”字。
南宋这边,史弥远掌权后,打着“厘正诬史”的旗号,对韩侂胄进行了彻底清算。他主持编修的国史实录中,韩侂胄只剩下了“冒定策功”、“植党擅权”、“邀功生事”等负面评价。元朝人修《宋史》,参照的正是南宋史弥远时期编纂的史料,于是韩侂胄被写进了《奸臣传》,与秦桧、贾似道并列。
而真正暗杀宰相、函首求和的史弥远,在《宋史》中却没有进《奸臣传》。
韩侂胄被写入《奸臣传》,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他得罪了写历史的人。
庆元党禁中,韩侂胄打压了朱熹及其门徒。几十年后,理学在南宋后期逐渐成为官方正统。到了元朝,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成为科举考试的标准。所有读朱熹书的人,都知道韩侂胄是“迫害”朱熹的“奸人”。
一个打压过理学宗师的人,不可能在理学主导的史书中获得公正评价。
但历史学者也在反思。有学者指出,庆元党禁中朱熹受到的打击其实“差轻”,真正受影响更大的是叶适等其他道学人物。韩侂胄的“奸臣”形象,很大程度上是朱熹门人黄榦在《朱子行状》中塑造出来的,目的是确立朱熹在道学中的正统地位,把韩侂胄塑造成道学的对立面。
换句话说,韩侂胄的“奸臣”帽子,是胜利者写的。而胜利者,是那些他曾经打压过的道学士大夫。
韩侂胄这个人,很难用“忠”或“奸”来简单定义。
他打压过朱熹,这是事实。他专权跋扈,这也是事实。他北伐准备不足,贸然开战,导致生灵涂炭,这更是事实。
但他给岳飞平了反,把秦桧钉在了耻辱柱上。他起用了辛弃疾、陆游这些一辈子盼着北伐的人。他在金国最虚弱的时候选择了出击,而不是继续苟安。
他输了。输得很惨。头颅被送给敌国,名字被写进奸臣传。
但他做的那两件事——追封岳飞,追夺秦桧——留在了历史里。岳飞成了民族英雄,秦桧成了千古罪人。这个定调,是韩侂胄开的头。
一个“奸臣”,替另一个“忠臣”翻了案。一个“奸臣”,替后世定了另一个“奸臣”的罪。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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