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10月12号凌晨,苏州吴江金家坝肖家庄,钱水明,湖州青年越剧团的花旦,五十九岁。
白天她还在村台上唱《碧玉簪》,晚上散场后一个人拎着行头去了河边,再也没回来,第二天早上村民发现她的时候,人已经漂在水里了,警方给的结论很干脆:意外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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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来之后,网上最多的声音不是哀悼,是疑问。
“大半夜去河边洗衣服?家里没洗衣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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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第一眼看到这个细节的时候,脑子里也闪过同样的问号。
但我干了十年娱乐内容,学会了一件事:当一个看似不合常理的事情出现在新闻里,先别急着下判断,先想想它为什么不合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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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的人的生活,根本容不下“常理”这两个字。
我找几个干过民间剧团的朋友聊了聊,把这事掰扯清楚了。
钱水明洗的不是普通衣服,是越剧旦角的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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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金绣的袖口,打籽绣的纹样,领子上镶着水钻和珍珠片,里子是真丝软缎。这种衣服扔进洗衣机滚二十分钟,出来就是一堆废布,绣线拧成麻花,水钻掉一地,一件几千块的戏服直接报废。
大剧院的头牌不用操这个心。团里有专门的服装师傅,戏服定期送专业干洗,洗坏了团里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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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钱水明是跑村的民营剧团演员,行头是她自己掏钱置办的。洗坏了没人赔,第二天登台穿什么?
所以只能手洗。小心翼翼地搓,轻手轻脚地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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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什么要半夜去河边?
我跟你算一笔时间账,民间剧团跑村演出,规矩是一天两场。下午一场,晚上一场,夜场散戏基本在十点半以后,卸妆、收拾、清点道具、赶回住处,全部忙完过了十二点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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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九点还有早场,戏服不头天夜里洗出来晾上,第二天上台没得穿。
驻地是临时安排的,老乡家、板房、简易招待所,有没有洗衣的地方全看运气。河边洗衣服省水省电,对一个月收入不固定的人来说,每一分钱都得算着花。
我觉得这就是整件事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一个五十九岁的女人,唱了半辈子戏,半夜十二点蹲在河边搓衣服,不是因为她勤快,是因为她的生活里没有“从容”这两个字的容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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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水明这个名字,出了江浙沪的戏曲圈子,知道的人不多。
但她在乡下庙会、寿宴、村台子上的名气是实打实的。湖州南浔人,十六岁进镇上的业余剧团,金派、王派、傅派都能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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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八年湖州麒麟村的下乡演出,她跟国家一级演员王杭娟、孙建红同台唱《碧玉簪》,这事上了《浙江日报》,算是她这辈子少有的“高光时刻”。
可高光归高光,日子归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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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固定工资,没有编制,没有五险一金。 演一场拿一场的钱,没戏演就干等着。旺季连轴转,淡季在家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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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万多人里,能靠唱戏养活自己的,是少数。大部分人就是钱水明这个状态——有活就接,没活就熬。
五十九岁还在跑村演出,说明什么?说明她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唱戏是她唯一会的事,也是她唯一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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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件事,没能让她在五十九岁的时候,不用半夜去河边洗衣服。
我认识一个在浙江跑乡镇演出的越剧演员,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你们看的是戏,我们过的是日子,戏里的才子佳人一转身就团圆了,日子里的柴米油盐,转多少圈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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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水明出事那天晚上,她跟朋友燕子吃了夜宵,还笑着说“明天帮我蒸几个红薯”,燕子第二天一大早把红薯放上蒸笼,灶火刚烧旺,电话来了,红薯没熟,人没了。
这个细节我看一遍堵一遍。 一个五十九岁的女人,最后的念想是几个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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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干娱乐这行十年,见过太多“数据繁荣”的假象。
一个行业的数据好看,不代表这个行业里的人活得好。民营越剧团年演出三十六万场,产值十几个亿,这些数字写在报告里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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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五万从业者分这十几个亿,人均一年挣多少?有人算过,大概三万块。一年三万,还是在有活干的前提下。
吴江区二零二三年基层送戏下乡超过一千八百场,越剧占了将近七成。而整个吴江区持证的越剧演员,不足九十人,平均年龄五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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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台下坐的是一群老人,台上唱的也是一群老人,唱的人和听的人一起在变老。
年轻人早走了。留下来的,是放不下戏的,也是没别的地方可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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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万块钱,对有些人是一顿饭,对有些人是一辈子的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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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钱水明这件事之所以让整个江浙越剧圈沉默,不是因为大家没话说,是太熟了,熟到每个人都知道,这种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一个跑村的演员身上。
今夜是钱水明,明夜是谁,没人敢想,说回钱水明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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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团的负责人方女士接受采访时就说了两句话:“人是很好的,笑眯眯的。”“她几乎一生都在从事越剧工作。”
老戏迷翻出过她二零二零年的演出录像,扮相秀美,嗓子温润,唱得一点不飘。她不是大剧院的红角儿,可在江浙沪的乡下,庙会寿宴常有人点名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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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老人们认得她,认得那个笑眯眯的花旦。
十月十三号,她的告别仪式在湖州南浔办了。没有通稿,没有热搜霸榜,没有同行集体发声。一个唱了四十三年的民间越剧演员走了,走得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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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这篇东西,不是想消费一个逝者。我是觉得,有些人活着的时候没被看见,走了之后不该被简化成一条猎奇新闻。
“越剧演员半夜河边洗衣溺亡”,这个标题能吸引点击,但标题底下藏着的,是一个行业的沉默,是一群人的将就,是一个五十九岁女人用一辈子也没能换来的那一点点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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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再办庙会,老人们搬着小板凳坐过去,台上再没有那个熟悉的花旦了。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却过得并不宽裕”的人?评论区聊聊,我想听听他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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