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秦论》背后：贾谊看到了汉朝正在走秦朝的老路

公元前173年，长沙。

一个年轻人坐在宅子里，看着一只猫头鹰飞进屋子。鵩鸟入宅，在当时意味着主人将死。他写了一篇赋，说“万物变化，固无休息”，说自己“纵躯委命，不私与己”。

他叫贾谊，这一年大约二十七岁。被贬到长沙已经三年了。

他曾经是汉文帝最欣赏的年轻人。十八岁“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二十出头被召为博士，不到一年破格提拔为太中大夫。汉文帝甚至想让他当公卿。

然后他写了一篇《过秦论》。

一篇拆掉秦朝的文章

《过秦论》是一篇奇文。

它写的是秦朝。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吞并六国，一统天下。然后“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秦始皇想的是“子孙帝王万世之业”，结果二世而亡。

贾谊的问题是：为什么？

他的答案是：“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打天下的时候，靠的是权谋、武力、诡计。守天下的时候，靠的不能还是这些。秦始皇不明白这个道理，“焚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所以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振臂一呼，天下响应。

秦朝的灭亡，不是被敌人打败的，是被自己打败的。

这话是说给秦朝听的。但汉文帝读到的时候，不可能不想到汉朝。秦朝刚亡不久，汉朝的制度、法律、官僚体系，几乎全盘继承了秦朝。贾谊在《过秦论》里写秦朝的“过”，其实是在提醒汉朝：你也在走同一条路。

鲁迅把《过秦论》称为“西汉鸿文”。鲁迅说它“沾溉后人，其泽甚远”。毛泽东后来说，贾谊的《治安策》是“西汉一代最好的政论”。

但当时的贾谊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被贬了。

被老臣们挡在门外

贾谊被贬的原因，史书记得很清楚。

汉文帝想提拔他当公卿。周勃、灌婴、张相如、冯敬等人反对。他们说：“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

翻译：洛阳来的年轻人，刚学了点东西，就想专权，把朝廷的事搞乱。

这话的潜台词是：你贾谊不是我们的人。

周勃是跟着刘邦打天下的功臣，灌婴是“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雌雄”的老将。汉文帝能当上皇帝，靠的是这些人的拥立。贾谊呢？一个洛阳来的年轻人，因为河南郡守吴公的推荐才进入朝廷。他既不是军功集团的人，也不是代国旧臣。

他谁的人都不是。他只属于他自己。

苏东坡后来分析这件事，说了一句很到位的话：贾谊“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他的志向太大，心胸却不够宽广；才能有余，见识却不够深远。

但这可能只是苏东坡的“事后诸葛亮”。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被皇帝破格提拔，满朝老臣侧目，他怎么可能“量小”？他面对的是一堵墙。一堵由开国功臣、军功集团、代国旧臣共同砌成的墙。

长沙的三年

贾谊被贬为长沙王太傅。长沙在当时是“瘴疠之地”，离长安数千里。

他过湘江的时候，想到了屈原。屈原也是被放逐到这一带，最后投江而死。贾谊写了一篇《吊屈原赋》，说屈原“遭世罔极兮，乃殒厥身”，说这个世界“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

他写的是屈原，想的却是自己。

在长沙的第三年，鵩鸟飞入了他的屋子。他写了《鵩鸟赋》，说自己已经看透了生死祸福，“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

但看透了，不代表放下了。

汉文帝后来召他回长安。在宣室殿，汉文帝问了他很多问题，但不问苍生，问鬼神。贾谊讲了一通鬼神之事，谈到深夜，汉文帝听得入神，不知不觉把坐席往前移。事后汉文帝说：“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

李商隐后来写了一首诗：“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汉文帝不是不想听贾谊说苍生。他是不敢听。

最后一根稻草

汉文帝把贾谊调去当梁怀王的太傅。梁怀王刘揖是汉文帝最宠爱的儿子。

贾谊当了这个太傅。然后，梁怀王骑马的时候摔死了。

史书的记载很简单：“梁怀王堕马而死，谊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亦死。”

贾谊觉得自己没有尽到责任。他哭了一年多，然后死了。三十三岁。

一个写下《过秦论》的人，最后死于一场意外。 不是被贬，不是被陷害，是他教的学生骑马摔死了，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哭死了。

这个死法太不像一个政论家。太不像一个提出“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人。太不像一个后来被晁错、主父偃继承其削藩思想的人。

但这就是贾谊。

他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制度设计者”。他是一个会哭的人。他在长沙写赋吊屈原，他在梁国为学生的死自责到死。他的文章“气度恢弘”，他的人生却脆弱得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最后

贾谊死后，他的主张被后来的人一一实现了。

他提出“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晁错用了，主父偃的“推恩令”也用了。他提出重农抑商、积贮粮食，汉文帝后来采纳了。他提出以礼对待大臣，汉文帝后来也做了。

他说的每一件事，后来都有人做了。只是他自己没有等到。

他的故居在长沙，被称为“贾太傅祠”。后人把他和屈原合称“屈贾”。司马迁把屈原和贾谊放在同一篇列传里，不是因为他们都是文学家，是因为他们都是被辜负的人。

一个投了江，一个哭死了。

长沙的贾谊故居还在。两千多年了，院子里不知道有没有飞来过鵩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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