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三代，儒脉医心——刘尔炘、刘宝厚、刘华家族传记

引言

写刘尔炘先生、刘宝厚教授的文章，已经很多了。从报刊到网络，从学术论文到口述回忆，一位是陇上大儒、"做大事不做大官" 的 "刘善人"，一位是首届全国名中医、"病位病性辨证" 法的创立者，关于他们的笔墨车载斗量，似乎用不着我再多此一举。

可我总想起一个人 —— 刘华，我的小学同学，萃英门小学的班长。这些年，写她爷爷的文章不少，写她父亲的也不少，唯独把她和这两位著名人物放在一起写的，几乎没有。可他们是她的至亲 —— 一个，是她的爷爷；一个，是她的父亲。

小时候，刘华是我们班学习最好的学生，老师常常让她站到讲台前，给我们讲故事。至今我还记得一个故事，讲的是一颗 "智慧珠"，如何护住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那还是张铁生、黄帅 "反潮流" 的年代，学校里 "读书无用" 的风气正盛；而我的功课又实在差得很，到了五年级，连除法都还不会做。坐在台下听她讲故事的时候，我是真心羡慕她那份出类拔萃。

她的母亲韩素萍阿姨，是兰大二院妇产科的副主任医师，和我母亲在同一个科室工作。因为这一层缘分，我对刘家的了解，比外人多一分亲近，也多一分真切。

前几天，我写了一篇《至公堂前的白大褂 —— 兰大二院九十年》。承蒙刘宝厚先生不弃，他在四百九十六人的 "兰大二院老年之家" 微信群里，转发了这篇拙文。老人家年逾九旬，阅尽世事，肯把我的文字转给同侪晚辈看，于我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 —— 仿佛隔着数十年的岁月，他老人家也认下了我这个晚辈的一点心意。

所以，还是撰写了这篇文章。不为别的，只为把三代人的故事，连同我少年时代那一点温暖的记忆，一起留下来。

兰州大学第二医院的院区里，有一座青砖灰瓦的清代建筑，门额上镌着三个大字——至公堂。这是清代甘肃贡院的中心建筑，始建于1875年，匾额“至公堂”三字，为当年坐镇西北的陕甘总督左宗棠亲笔所题，门楣两侧的对联，亦出自左公之手。一百多年前，陇上士子从黄河两岸走来，穿过这座大门走进号舍，把一生的命运押在笔墨之间。至公堂见证过金榜题名时的春风得意，也见证过名落孙山后的黯然离场。

鲜有人知，这座古建筑恰好串起了一个家族三代的百年。光绪年间，一位青年在这里乡试中举，又从这里走向京师，中了进士、入了翰林；多年之后，他的儿子在同一片叫“萃英门”的土地上悬壶济世，成为享誉全国的肾病专家；再后来，他的孙女在几公里外的甘肃省人民医院，于重症监护室里守护着病人的一呼一吸。

从晚清到今天，从五泉山到医疗一线，这个家族的三代人走过了一百六十年的岁月。文脉与医脉，在他们身上交织成一条不息的河流。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做着同一件事——让这方土地上的人，活得更好。

图1 位于兰州大学第二医院院内的至公堂，清代甘肃贡院主体建筑，始建于1875年（图源：·甘肃科举博物馆）

一、刘尔炘：做大事不做大官的“刘善人” （一）盐场堡的少年与一份朱卷

兰州城北，黄河之滨，有一处叫盐场堡的地方。百余年前，这里盐丁煮卤、舟楫往来，是兰州最接地气的市井。同治四年正月初七（1865年2月2日），一个男婴在盐场堡刘家呱呱坠地，父亲为他取名尔炘，字又宽，号晓岚，后来又自号果斋、五泉山人。

关于他的生年，坊间资料多写作1864年。近年却有学者依据他中进士时会试刊印的《朱卷》考证——朱卷是科考后官方刊印、供人传阅的权威文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生于同治四年正月初七，即1865年2月2日。一字之差，牵动百年，这便是历史考据的严谨之处：宁可相信当事人的档案，也不轻信辗转的转述。

刘家祖籍陕西三原，康熙年间由高祖刘世英迁居兰州。父亲做过五品州判，历就甘肃藩司钱席，五十岁后退职家居，廉洁自守、临财不苟，家中并不宽裕。刘尔炘七岁入私塾，以“杖藜燃火”之志苦读，先后受业于张基培、徐炳煕、苏尚义等名师，青年时又入兰山、求古书院深造，师从刘永亨、刘光祖、张国常等陇上鸿儒，并得到左宗棠、杨昌浚等经世名臣的赏识。十六岁考中秀才，二十二岁乡试中举。

图2 刘尔炘（1865—1931），字又宽，号果斋，别号五泉山人，“刘晓岚先生近影”老照片

（二）两度入翰林，一场甲午痛

光绪十五年（1889年），二十六岁的刘尔炘进京会试，高中己丑科进士，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是天下读书人仰望的所在，从此“刘翰林”三个字，成了盐场堡刘家的荣耀。光绪二十年（1894年），他授翰林院编修。

然而那一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清政府割地赔款。在京城供职的刘尔炘，目睹了清廷的腐败与丧权辱国，心情沉痛到极点。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他借祖母去世、丁忧守孝之制，毅然辞官归里。一个翰林放着京官不做，回到贫瘠的西北——这在当时几乎不可理解。有人惋惜他放弃了京城的锦绣前程，他却把“做大事不做大官”写成了一生的座右铭：与其在朝堂上眼看国事日非，不如回到家乡，实实在在为桑梓做几件事。

（三）教育报国：从五泉书院到两等小学堂

回到兰州后，刘尔炘先设塾授徒三年，继而主讲五泉书院七年，两度出任山长，又出任甘肃文高等学堂（兰州一中前身）总教习五年——他是这所学校名副其实的第一任校长。

他更关心的，是那些读不起书的穷孩子。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他亲自创办了兰州第一所小学校——两等小学堂，后又接办“皋兰兴文社”，筹措白银五千两，先后办起中学一所、小学四所。到1949年，这些学校累计培养毕业生超过一万一千人。他还资助皋兰、榆中、临洮、靖远、临夏、渭源等县的寒门学子赴外省深造。兰州近代教育的底子，就这样被一个辞官归里的翰林，一砖一瓦地垫了起来。

在兰州一中收藏的民国老照片里，能看到这所学校早年的模样：1918年第五次毕业生合影，师生们站在老式厅堂前，前排先生端坐，后排学生肃立，衣冠楚楚，神情庄重；民国三十六年的学生会改组摄影，同样是一排排整齐的身影。大荒之年仍要举办校庆、合影留念，足见当年官民对兴学之事的看重。

图3 民国六年（1918年）甘肃省立第一中学第五次毕业生合影（图源：甘肃省兰州第一中学官网）

（四）“培人德性，浚人智慧，振人精神”

刘尔炘的教育理念，放在今天看，堪称“素质教育”的先声。他说，教育的目的是“培人德性，浚人智慧，振人精神”，要让学生“能自修、自养、自立”，并把“利人”作为治学的第一宗旨。

他反对空谈，认为“学之患莫大于无用”。主讲五泉书院时，他亲自制定《力求实学条约》规范诸生；他要求读书“推其究竟，融会贯通”，做人“坦荡宽平，心境如光风霁月”。在他的门下，走出了水梓、王垣等一批陇上英才。百年之后回望，那批从五泉书院走出的学生，正是撑起近代兰州教育、市政、文化的中坚。

（五）一个人办起的“兰州八社”

从1906年到1927年，刘尔炘先后创办、接办了八个社会团体，时人称之为“兰州八社”：“皋兰兴文社”办学，“兰州修学社”管理孔庙、保护淳化阁帖等文物，“陇右乐善书局”刊印陇上先贤著作，“陇右实业待兴社”派人远赴大生纱厂学习技术、开办小型工厂，“全陇希社”培养中小学教员，“五泉图书馆”供学人研读，“丰黎义仓”储粮备荒，“皋兰同仁局”济贫扶弱。

八社之中，最见仁心的，是“同仁施医馆”。刘尔炘深知西北缺医少药，早在1926年便着手筹建“儒医精舍”培养中医药人才，因时局艰难未果，遂在同仁局下设施医馆，延请名中医坐诊，为贫苦百姓免费看病施药：困难病人一律免收诊费，还赠送中药；夏天免费发放藿香正气丸，冬天赠送参苏理肺丸。当年兰州城里挑水叫卖的“水客子”，三九寒天手脚冻裂，是同仁施医馆为他们送上冻疮膏，许多水客子感激得泪流满面。又有多少孤苦无依者病毙街头，是同仁局替他们收敛安葬，让他们保留了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

他经手的钱财无数，账目却清白如洗。他说：“救灾如救火，清白二字，重过千钧。”有人送来一张小炕桌，他也以“公家财物不可供私人开销”为由婉拒。1911年，为维持地方治安，他招募“志果军”三百人，在兰州城关设立稽查局；1930年“雷马事变”风波中，他又多方斡旋，化解危机。1920年海原大地震波及兰州，他与同科翰林张林焱创设“陇右公社义赈处”，办理义赈，救活灾民数以十万计；1929年甘肃大旱，赤地千里，他主持丰黎义仓开仓平粜，又设粥场舍饭，拖着病体亲察舍饭质量，病中仍写诗忧念民生。

说来奇妙：刘尔炘自己一辈子没有做成医生，可他创办的医馆、他“培养中医人才”的未竟之志，却像一粒种子，埋进了这个家族的血脉里——几十年后，他的幼子刘宝厚成了一代名医。文脉传家，医脉亦传家，这大概是他当年设“儒医精舍”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六）五年半，一座山

五泉山，是兰州人的精神家园。清代同治年间一场兵燹，将山上的寺庙几乎摧毁殆尽。到1919年，五泉山“楼阁参差，可十余处，彼此多不相联”，一派破败景象。年过半百的刘尔炘目睹此景，痛心不已，决意重修。

没有官方拨款，他就以工代赈，四处募捐，甚至发出《重修五泉山大佛殿募启》，言辞恳切地呼吁各界解囊。甘肃督军陆洪涛、省长林锡光被他的热忱打动，带头捐资。从1919年夏动工到1924年竣工，整整五年半，他吃住在工地，亲自规划督造，不仅修复了战火中损毁的旧建筑，还新建了太昊宫、三子祠、层碧山庄等殿堂十余处。他还把甘肃贡院内的“明远楼”整体搬迁上山，更名“万源阁”，作为讲学之所，内供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及周敦颐、邵雍、程颐、朱熹等圣贤——那座他年轻时考试走过的古楼，从此成了五泉山的中心建筑。

图4 “万源阁”原是甘肃贡院内的“明远楼”,刘尔析重修五泉山时，从贡院内整体搬迁到五泉山，更名“万源阁”

这五年半，刘尔炘让一座山重获新生，也让兰州有了一座儒释道三教文化共聚一山的公共园林。他又受甘肃督军陆洪涛之托重修小西湖，整修盐场堡河堤。史家评价：他由此成为甘肃历史上依靠民间力量大规模修建公共园林的第一人。

图5 五泉山旧影

（七）陇上联圣：一百三十副楹联

重修五泉山时，刘尔炘为山上的亭台楼阁撰写了130多副楹联，传世楹联近三百副。他不用晦涩的典故，自称“白话体”——他的学生水梓说，之所以用白话，是因为在那个纷乱年代，这些公共场所的楹联要让民众都能看懂，他希望以此移风易俗，启迪人心。

于是，五泉山的梁柱间、门楣上，留下了一句句大白话里的大道理——

企桥联：“要过去么，过去便能通碧落；休下来了，下来难免入红尘。”

青云梯联：“高处何如低处好，下来还比上来难。”

青云梯牌坊上，他还写下一副格外活泼的：“谁教人只管好高，上上上上；我替你从容定喘，来来来来。”

掬月泉联：“糊糊涂涂将佛脚抱来求为父母；明明白白把石头拿去说是儿孙。”

浚源寺联：“大地河山造成乐土；满林风月来扣禅关。”

五泉山青云梯有203级石阶，刘尔炘把这对14字联制成两面横匾，高悬于游人头顶——形制之特别，全国罕见；字体取隶书，一绿一黑，笔力遒劲。游人拾级而上，抬头是“高处何如低处好，下来还比上来难”，一上一下之间，道尽登临与退守的人生道理。

图6 五泉山青云梯横匾联——“高处何如低处好，下来还比上来难”

刘尔炘还是一位书法大家。他的字以馆阁体为底，兼有颜体风骨，清秀隽雅。他写字，也讲究做人，曾书隶书横幅“英气最害事，浑涵不露圭角，为妙”，又常写“读书为善别无安乐，弹琴赋诗自可优游”。今天五泉山上的题额、兰州街巷的老牌匾，不少仍出自他的手笔。他晚年又习绘画，尤擅兰草。

图7 刘尔炘供职翰林院时所书正楷《离骚》（图源：凤凰网甘肃）

这些联语以浅近文字寄深长意味，近百年后被广为传诵。中国楹联学会将刘尔炘列入“全国重点研究联家名录”，作品收入《清联三百副》《名家楹联丛辑》等典籍；2016年，甘肃省楹联学会正式尊称他为“陇上联圣”，将其确立为甘肃楹联史上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他的学问，也藏在纸墨之间。《果斋日记》《劝学迩言》《拙修子太平书》等著作，记录了他修身育人、读书治学、心系国家的心路历程。

（八）身后的纪念：从“刘善人”到“陇上联圣”

1931年11月18日，刘尔炘病逝于兰州。这位经手过数万两白银的赈济者，家中竟拮据到办丧事都需亲友解囊——他一生散尽家财，都给了这座城和城里的穷苦人。他留下的遗言里写着：丧事“不做佛事，不请僧道，不设道场，以饮酒为大戒。举行悼念，奠用家常便饭”。百姓沿街祭奠，哭声遍野，称他“刘善人”。

此后，兰州人在五泉山为他立起纪念铜像，将层碧山庄改作“果斋祠”，把他走过的陇西路改名“果斋路”；1940年，他的学生赵元贞创办“志果中学”以志其德——这所学校，就是今天的兰州二中。2016年，刘尔炘纪念馆在五泉山万源阁开馆，“五泉山人”魂归五泉山；2019年，兰州市政协策划的人文纪录片《刘尔炘》开机；2025年，在他诞辰160周年之际，“陇上大儒——刘尔炘与近代兰州特展”举行，展出了他书写的《离骚》手卷——那卷工楷，正是他的儿子刘宝厚珍藏了大半生的。一个家族与一座城市，共同记住了一个人。

图8 兰州市第二中学（前身“志果中学”，1940年为纪念刘尔炘而创办）

二、刘宝厚：把父亲的书一部部“找”回来的全国名中医 （一）襁褓中失去父亲的男孩

刘宝厚是刘尔炘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儿子。1931年父亲去世时，他尚在襁褓之中，刚满七个月——“那一年我还不足一岁”。

一个孩子，对父亲的全部认知，都来自母亲日复一日的讲述。“父亲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人品高尚，为社会办了不少公益事业。”这些话，刘宝厚听了整整一辈子，也从无数外人口中听到过。有人说父亲是秉持儒家正统的学者，有人说他封建守旧；也有人一提起来就落泪：“要不是刘大人，我一家人命都没了！”

母亲含辛茹苦，尽力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先入私塾读四书五经，打下深厚的古文底子；继而接受新式教育，在西北师大附中系统学习现代学科。年少时他不理解父亲为何辞官，后来随着年龄渐长、对父亲的认识渐深，他慢慢懂了：“做大事不做大官，应该说这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父亲是高大而渺远的；直到许多年后，刘宝厚才开始阅读父亲的著作，他后来说：“父亲是我走上学术研究道路无形的引路人。”那个襁褓中的孩子，用一生去认识一个从未谋面的人——这大概是人世间最漫长、也最深情的一场相识。

（二）十四岁那碗中药

刘宝厚与中医的缘分，始于十四岁那年的一场高烧。

那一次他高烧不退，家人请来一位中医大夫，几服中药下去，竟霍然痊愈；又经半年调理，他完全康复。为他看病的这位先生，正是后来陇上有名的医家柯与参。一碗药，救了一个少年，也点亮了一盏灯。此后多年，“悬壶济世”四个字，一直在他心里发光。

（三）从西安到萃英门：命运的绕行与回归

1952年，刘宝厚考入西北医学院（今西安交通大学医学院）。他学业优异，1954年当选西安市人民代表。1957年毕业留校任教。可他的心里，总惦记着远在兰州的故乡，加之对西安气候不适，他最终和同学调换了工作，回到兰州医学院任教。

图9 刘宝厚（左三）早年在医院与同事们合影

萃英门，兰大二院所在之地。刘宝厚最初或许没有意识到这巧合的分量——一百多年前，他的父亲刘尔炘正是从这片土地上的甘肃贡院出发，乡试中举、会试成进士；如今，他回到这里，把一张诊桌安在了父亲曾经赴考的至公堂旁。一个考取功名，济世于文教；一个悬壶行医，济世于病痛。两代人，隔着一个甲子，在同一方土地上接上了榫。

（四）“西学中”三年：一次时代的选择

1959年，根据国家“西医离职学习中医”的号召，甘肃省卫生厅开办了第一届西医离职学习中医班，刘宝厚被医学院党委选派入学。他说：“这正圆了我渴望学习中医的梦。”

那正逢三年困难时期。学员白天学习，还要开荒种地，吃不饱、营养差，有人半途而废。大浪淘沙，刘宝厚坚持了下来，把全部心神埋进中医四大经典，“那时我能够通篇背诵经典著作《伤寒论》”。1962年结业，他成绩名列全班第一，获卫生部颁发的“继承发扬祖国医药学”一等奖；结业论文《中医肺肾相关理论是指导防治阻塞性肺病的理论依据》获得高度评价。结业后，他回到兰州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中医科，正式拜在柯与参先生门下深造。

更巧的是，他正式拜师进入的门下，正是当年为他治病的那位柯与参先生。柯老（1903年生）风度儒雅，学验俱丰，望重金城，是现当代甘肃中医界首屈一指的人物，以医术、书法并称。他常教诲刘宝厚：“学习中医要有虎穴探子的精神。万卷虽多必择要，一方有效即穷源，只有穷源意要，知常达变，才可领悟其中之奥妙于万一。”有人问柯老属于中医哪一学派，老先生正色道：为什么非要属于某一派不可？应取各家之长。柯老打破门户之见，注重中西医结合；师徒二人在诊室里立下一个规矩：先由刘宝厚作出西医诊断，再由柯老辨证论治。“病证结合”的方法，就此奠定了刘宝厚一生的道路——中西医结合。

图10 与参（1903—1978），名敏，字与参，号 "河上医工"，斋号观生堂，甘肃宁县九岘乡岳木川村人，刘宝厚之师

（五）两条战线：气管炎与肾脏病

刘宝厚的从医生涯，主攻呼吸与泌尿两个系统，在两个领域都留下了开创性的印记。

20世纪60年代末，周恩来总理主抓老年慢性支气管炎防治，兰州医学院成立攻克老慢支协作组，刘宝厚被抽调到二院气管炎组。他发现，治疗慢性支气管炎单靠西药消炎止咳、化痰平喘，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治本，必须借鉴中医的理论和经验。他专程去兴隆山采回紫花杜鹃，研究其止咳祛痰作用，创新性地对慢性气管炎进行中医辨证分型，研制出针对寒、热、痰湿等不同类型的气管炎中药制剂，疗效显著。这套辨证分型方法后来成为全国治疗此类疾病的试行方案；1978年，他主持完成的《慢性气管炎中西医结合诊断分型的临床研究》获得全国医药卫生科学大会奖，他带着成果走进了人民大会堂。兰州佛慈制药厂著名的“抗感片”，配方也出自他的研究。

70年代末，他把研究重心转向肾脏病。在那个年代，兰大二院中医科从只有门诊、连一张病床都没有起步；直到后来才在9病区的平房里有了“贫下中农病床”——说是病床，实际是土炕。作为科主任，他把40张病床分成肾脏病、脾胃病两个专业，分期分批派中青年医师到内科进修，走出一条在综合医院里发展中医的路子。

当时，慢性肾炎的治疗西医除对症治疗外尚无有效药物，中医中药有优势，却缺乏规范。刘宝厚通过对130例慢性肾炎的临床观察，结合十三项实验室指标，深入探讨中医辨证分型规律，提出四个本证（肺肾气虚、脾肾阳虚、肝肾阴虚、气阴两虚）与五个标证（风邪、水湿、湿热、血瘀、湿浊）相结合的分型方案。1985年，南京第二次全国中医肾病学术会议将该方案采纳修订为全国试行方案，并由卫生部收入《中药新药临床研究指导原则》。他还在国内率先把“血液流变学”检测运用于肾小球疾病血瘀证的诊断、辨证及疗效评估，为肾脏病血瘀证的诊断建立了简便易行的客观指标，开拓了“微观辨证”的思路，论文在国内被广泛引用。

图11 刘宝厚教授在兰州大学第二医院（图源：兰州大学新闻网《共和国兰大人·刘宝厚：悬壶济世 志在千里》）

（六）三大要领、七种制剂与一只布袋

数十年临床，刘宝厚总结出治疗肾脏病的三大要领——“瘀血不去，肾气难复；湿热不除，蛋白难消；祛邪务净，扶正从缓。”简简单单二十四个字（切记切记），是他毕生心血的浓缩。他创立“病位病性辨证”法，将传统中医辨证论治与现代医学诊断技术有机融合，被誉为中医诊断学的一大创新与发展；他提出的“中西医双重诊断，中西药有机结合”诊疗模式，得到同行广泛认可。据此研制出的清热健肾、益气健肾、补阳健肾、通淋健肾等七种中药制剂，临床应用三十余年，深受患者欢迎。

走进兰大二院的刘宝厚教授学术思想与临床经验传承工作室，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总是放着一个装着笔记本的灰色布袋。布袋被浆洗得泛白，袋上印着的“兰州大学第二医院”字样已经斑驳不清，透过袋口，能看到那本笔记本也布满岁月的痕迹。工作人员说：“这个布袋是刘老出诊时常用的，我刚入医院时，就看见过它。”谁也想不到，这位全国闻名的中医专家，就是提着这样一只布袋，几十年如一日地走在诊室与病房之间。

图12 刘宝厚为患者诊脉

患者说，刘大夫看病，从不敷衍，望闻问切一丝不苟。1994年退休后，他退而不休，坚持出门诊、查病房。徒弟赵敏记得，刘老师尽量不让门诊限号，“他觉得病人来一趟不容易”。他的一上午常从五六十个号加到八九十号，一看就看到中午一两点，对每一位病人都认真如初。及至年逾九旬，他仍每周出诊数次、查房施教，年诊治肾脏病患者八千余人次。他先后因肺部炎性假瘤切除一叶肺、又做了胃大部分切除术，两次大手术都没有让他离开诊室。有人说，从他那张慈善的面孔里，能读出生死的智慧与平静。

（七）桃李成林：儒门行儒为儒医

从医六十余年，刘宝厚带出了一批又一批学生。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为他建有“刘宝厚名医传承工作室”，他先后培养硕士、博士及学术继承人二十余名。他的弟子，如甘肃省中医药学会会长甘培尚、甘肃中医药大学首席专家戴恩来、兰州市第二人民医院肾病科主任许筠、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的曹田梅，还有马鸿斌、李永新、薛国忠，以及远在日本的丁建文……个个都是医疗战线的中坚。

图13 刘宝厚在病房查房带教

图14 刘宝厚在诊室带教中青年医师

在刘宝厚的八十大寿上，学生们为他题了一首诗：“儒门行儒为儒医，精中通西除百疾。耄耋君子兰花羡，一身傲骨梅堪比？膝下桃李掩成林，传道授业志不移。松柏延年鹤增寿，福乐康健度期颐。”儒门、儒医、兰花、傲梅，几个词，写尽了这个家族的气质。

1993年，刘宝厚开始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1997年，被国家人事部、卫生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确认为国家级名老中医；2004年，被甘肃省人民政府授予“甘肃省名中医”称号；2017年，国家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中医药管理局授予他首届“全国名中医”称号——这是中医界的最高荣誉之一。2006年，他收入《中国中西医结合医学家传》；2011年，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肾脏疾病专业委员会向他颁发“特殊贡献奖”。他主持完成的多项科研课题，分获国家和省部级科技进步奖；发表学术论文60余篇，主编医学专著多部，其中多部由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2026年4月，他的弟子孔玉科编著的《刘宝厚中西医结合肾病诊治思路》在兰大二院举行新书发布会，甘肃省中医药管理局、甘肃中医药大学、甘肃省中医药学会的负责人悉数到场——学术的薪火，仍在传递。

图15 首届全国名中医刘宝厚（图源：中华名医传承网）

（八）七旬学电脑，五载为父立传

在刘宝厚心里，还有一件放不下的事：父亲。“知父莫如子！即使父亲远去多年，做儿子的也永远与他心灵相通。”2006年，已年逾七旬的刘宝厚开始系统整理父亲遗作。家中没有任何先父的遗物遗稿，他就白天奔走于各图书馆——找关系、查资料、拍照片、复印、抄写；晚上查字典、做校勘，常常挑灯夜战到子夜。为了支持他，家人买了电脑、照相机，这位七旬老人从零开始学电脑、学扫描、学摄影。

整理古籍，最难的是校勘；整理书法集，更是难上加难。有一段时间，刘宝厚整个人“变得不可捉摸”——有时半夜从床上突然坐起，扑到桌前写写画画，家里人纳闷，只有他自己知道：“满脑子都是父亲的文章，仿佛通过文稿，我与父亲进行着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为了考订文字，他遍访学者，请教兰州地方史专家邓明先生、兰州大学柯杨教授等，得到许多鼎力相助。

五年间，《刘尔炘楹联集》（2009年，邓明注释）、《刘尔炘书法集》《刘尔炘诗集》相继出版，后来又汇为《刘尔炘全集》，由他主编。2010年9月，他在兰州市博物馆免费举办“刘尔炘先生书画展”，展期长达六个月；2017年，他郑重地把一部《刘尔炘全集》捐赠给兰州文理学院图书馆。作为医学家，他还亲自撰文研究父亲，在《兰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发表论文《甘肃近代著名学者、教育家刘尔炘》。知父莫如子，即使父亲远去多年，做儿子的，也永远与他心灵相通。

图16 刘宝厚主编的《刘尔炘全集》书影

三、刘华：在呼吸之间守护生命 （一）从萃英门小学到兰州医学院

如果说刘尔炘用文字和善行济世，那么他的第三代，直接把战场放在了病床旁。

刘华是刘宝厚的女儿，医学世家的第三代。她的小学时代，是在家门口的萃英门小学度过的——那是1956年兰州大学迁往盘旋路新校区后，在萃英门老校址西南侧建起的一所小学（今甘肃儿童医院处）。每天上学，她都要从至公堂、观成堂这些百年建筑旁走过；父亲工作的兰大二院，就在同一片院落里。童年的她或许还不知道，脚下这片土地，正是祖父当年走进贡院考场的地方。

图17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初的萃英门校门样貌

1985年，刘华从兰州医学院医疗系毕业，同年分配到甘肃省人民医院，从此在这家医院工作至今。她主攻呼吸与危重症医学，如今是一级主任医师、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她没有继承祖父的翰墨，也没有照搬父亲的中医，而是选择了现代医学中最急、最险的战场之一——呼吸危重症。

图18 刘华，甘肃省人民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一级主任医师、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图源：快懂百科）

（二）一呼一吸之间

人的一生，不过一呼一吸之间。而对刘华来说，这一呼一吸，是她每天面对的专业。慢阻肺、哮喘、肺部肿瘤、肺小结节、感染性疾病、肺间质疾病……她擅长的是呼吸系统疾病的诊断与治疗，以及疑难危重症患者的救治。她熟练掌握电子支气管镜的操作和各种呼吸机通气模式的临床应用，开展内科胸腔镜下难治性胸腔积液的诊治、胸膜粘连松解术、肺外周结节活检术及无痛支气管镜下支气管球囊扩张术、支气管热成形术、肺恶性肿瘤粒子植入术等呼吸介入手术。她所在的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二病区（呼吸重症RICU），是甘肃省人民医院呼吸危重症救治的重要阵地。在重症监护病房里，她与同事们一次次把病人从呼吸衰竭的边缘拉回来。

（三）抗疫编年史：非典、甲流、禽流感与新冠

父亲从事的第一个专业方向，恰是呼吸；而刘华的从医生涯，几乎就是一部甘肃呼吸界的抗疫编年史——

2003年，“非典”疫情暴发。她前往基层医院会诊，诊断出省内第一例输入性患者，由此拉开了甘肃省抗击非典的大幕；2009年，甲流肆虐，她在医院的甲流病房里救治了近百名患者，多日连轴转，发烧退下去第二天就回到岗位；2018年，甘肃发生禽流感，她连夜赶赴发病地，指导治疗。

2020年春节，新冠肺炎疫情来袭。她主动放弃休假，1月18日即投入战斗，担任甘肃省人民医院新冠肺炎专家组组长，制定会诊制度与工作流程，全面负责院内所有发热患者的诊疗；同时，她又是甘肃省新冠肺炎救治专家组副组长，春节期间多次奔赴省内其他医院，参与危重症患者救治会诊。那段日子，她早上六点起床，离开医院往往已是深夜十二点。

天水有一家人聚集发病，其中一位94岁的老人被诊断为新冠肺炎重症，还合并慢阻肺、哮喘、心脏病等多种基础疾病，是所有确诊患者中年龄最大、病情最重的。所有医护人员都为老人捏着一把汗，刘华更是重点关照，从抗病毒、吸氧、营养支持到基础病治疗给予全方位指导，还一次次打去电话、发去微信，并亲自到现场看望。最终，老人于2月14日好转出院。2月28日，她负责片区的16例确诊病例全部好转出院。

这一年，她被评为“抗击新冠肺炎疫情全国三八红旗手”，并获九三学社抗击新冠肺炎疫情先进个人。而在疫情最紧张的时候，她平静地说起家里的事：“大年初一后，我就再未与年近九旬的父母见过面，也只能在闲暇时通个电话，听见来自家人的嘱托。”她的父母，正是刘宝厚夫妇。那一年，治病救人的父亲年近九旬，同样离不得医院；而女儿在一线，指挥着一家省级医院的新冠防治。父女俩在同一座城市里各自值守，只能靠电话互报平安——这一幕，与九十多年前刘尔炘在兰州城里赈灾、家中幼子在襁褓中等他归来，遥遥相望，竟似宿命里的呼应。

图19 2020年疫情期间，刘华主任在发热门诊一线工作（图源：中国甘肃网）

图20 刘华带领专家组赴天水、白银现场指导救治（图源：中国甘肃网）

（四）领军者的担当

多年的临床耕耘，让刘华成长为甘肃呼吸领域的领军人物。她是甘肃省卫健委领军人才，是省级干部呼吸专业保健专家组组长、省级干部体检总检专家，也是中国医师协会呼吸医师分会全国委员、甘肃省医师协会哮喘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甘肃省老年医学会呼吸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甘肃省呼吸医师协会副会长、甘肃省医学会呼吸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甘肃省抗癌协会肺癌专业委员会常委。她率先在全省开展肿瘤分子靶向性治疗，为晚期肺癌患者带来新的希望。她曾获全国三八红旗手、甘肃省医德医风标兵、全省优秀医师等称号。

她带出一支过硬的团队：所在科室成为甘肃省重点学科、国家呼吸病规范化建设达标单位、甘肃省紧密型呼吸专科联盟牵头单位。直到今天，她仍带着年轻医生在教学门诊上出诊，一如当年父亲带着学生查房。病床边讲解病情，诊室里修订方案——这场景，与兰大二院病房里九十多岁仍手写处方的刘宝厚，几乎同出一辙。

图21 甘肃省人民医院门诊楼（图源：甘肃省人民医院官网，2025年10月）

（五）父女的学术接力

其实，父女的学术缘分更早就已写下。本世纪初，刘华便与父亲的弟子戴恩来等人合作，完成了“扶正升压片”的药效学与毒理学研究——那正是刘宝厚主持的科研课题；在她后来的科研课题清单里，“扶正升压片对原发性低血压的实验研究和临床观察”赫然在列。父亲的方子，女儿接过去做了实验。更不必说，她在天水、白银为新冠患者制定的是“中西医联合救治”的个体化方案——父亲一生倡导的中西医结合，就这样在后辈的笔下、药里，无声地延续着。

在科研上，刘华同样深耕不辍。她以通讯作者、共同作者身份在《医学信息》《中国现代医生》等期刊发表论文60余篇——例如《病毒感染相关慢性阻塞性肺病急性加重的免疫机制及潜在靶点研究进展》（2022）、《沉默信息调节因子3在呼吸系统相关疾病中的研究进展》等，把临床经验升华为可传播的学术知识。她主持、参与完成科研课题近20项，获得科技进步奖六项。

四、文脉与医脉：一个家族的精神密码 （一）至公堂前，三代人擦肩而过

至公堂还在。今天的兰大二院里，人们从它身旁匆匆走过，很少有人驻足。可如果你知道，一百多年前，一位青年在这里走向功名；几十年后，他的儿子在同一片土地上悬壶济世；又过了几十年，他的孙女在另一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守护生命——你会觉得，这座古建筑像一位沉默的证人，见证了一个家族如何把“读书”变成“救人”，把“个人功名”变成“桑梓福祉”。

仰头细看，至公堂匾额上“至公堂”三字，出自左宗棠的手笔——这位湘军统帅在西北时，曾亲手为甘肃贡院题写匾额与楹联。“萃英”二字，同样取自萃英门，它与至公堂一样，曾是甘肃贡院的标志性建筑；1928年，主政甘肃的刘郁芬将贡院带砺门改题为“萃英门”，寄寓为西北培育英才之意。一个多世纪过去，题匾人早已作古，他笔下那“立政于公，方能知人则哲”的期许，却在这片土地上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从科举选士的“公”，到悬壶济世的“仁”，再到呼吸重症病房里的“命”。

图22 至公堂匾额——“至公堂”三字为左宗棠亲笔所题

（二）一场师生接力：为师父的父亲立传

故事还没有结束。刘宝厚的弟子戴恩来，后来成为甘肃中医药大学首席专家。他不仅继承了老师的医术，也继承了老师对刘尔炘遗著的痴迷。多年沉潜，他撰成三十七万字传记《陇上大儒刘尔炘》，并整理出版《果斋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刘尔炘先生的部分著作，在这套书里第一次得到系统的整理出版。上海古籍出版社的编辑说：知道刘尔炘是兰州的历史名人，在兰州近代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历史作用。

于是，一场跨越两代人的整理工作，在第三代手上完成了：儿子刘宝厚为父亲辑佚拾遗，学生的学生又为老师的一家之学树碑立传。这是学术的传承，也是人世间最动人的“师生情”的模样。

图22 《果斋全集》上、下册，刘尔炘撰、戴恩来整理，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出版（图源：凤凰网甘肃）

（三）“不为良相，愿为良医”

刘尔炘少年读圣贤书，走的是一条“学而优则仕”的路；可他最终选择辞官归里，把毕生心血给了教育、公益与一座山。刘宝厚常说，中医能流传几千年，是因为有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他信奉“不为良相，愿为良医”。兰州有“文医互通”的传统——读书人懂医，医家重文。刘尔炘办医馆、著书立说；刘宝厚悬壶之余，皓首整理父亲的文集；刘华在重症病房里，依然保持着读书人的沉静。文与医，在这个家族身上，从来没有分开过。

在兰大二院所在的萃英门，至公堂的梁柱上，还残留着百年前的墨香；而它脚下的诊室里，现代医学的监护仪日夜闪烁。有人把这种并存称为“历史的巧合”，但在熟悉这个家族的人看来，那更像一种必然：一个把“利人”刻进骨子里的家族，无论身处哪个时代、操持哪种职业，总会找到济世的方式。

（四）精神密码：利人

如果一定要给这个家族找一个精神密码，那就是两个字：利人。

第一代刘尔炘，以儒者之身行济世之事：兴学育人万余，重修名山百联，赈灾救命数十万，最后把“做大事不做大官”和“勤劳工作，诚恳做人，不取不义之财”留给了子孙；第二代刘宝厚，以儒医之身行济世之业：从一个襁褓孤儿，成长为首届全国名中医，中西汇通、桃李成林，九十余年的人生里，一半给了病人，一半给了父亲未竟的文脉；第三代刘华，以现代医者之身续济世之志：非典、甲流、禽流感、新冠，她在呼吸之间，守住了先辈们“利人”的家训。

有意思的是，这个家族似乎总会回到最初的地方。父亲为五泉山写过的那句“高处何如低处好，下来还比上来难”，儿子用一生实践了“低处”的踏实；而孙女在做的事，是让更多人健康地“上来”、平安地“下来”。1931年那个冬天，兰州百姓沿街哭别“刘善人”；近百年过去，五泉山的泉水依旧，他写的楹联依旧悬挂在梁柱上，他传下的家风，还在儿孙的诊室里日日生长。

“自家门径自家求”——这，或许就是刘尔炘留给这个家族、也留给这座城市最好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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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戴恩来.陇上大儒刘尔炘[M].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

[36] 用户提供：《刘尔炘与刘宝厚》家庭史料（裴娟撰《儒门行儒为儒医 耄耋君子兰花羡——记兰大二院中医科刘宝厚教授》等）及《一门三代，儒脉医心——刘尔炘、刘宝厚、刘华的故事》文稿.

编者注

一、刘尔炘生卒年旧有多说。本文依据其会试《朱卷》及近年学界考订，作1865—1931；卒期为1931年11月18日（农历十月初十），享年六十六岁。通行旧文（含部分网络资料）作“1864年生”“享年六十八岁”者，一并存录俟考。

二、刘宝厚先生生年，公开资料多作1932年4月；而据其自述“父亲（1931年）去世时我还不足一岁”及家族记忆（其父辞世时他尚在襁褓），生年或当在1931年，亦未可定。本稿未在正文中坐实其生年，谨此注明，以俟家藏谱牒核定。

三、刘华主任小学毕业于萃英门小学（1956年后建于兰州大学萃英门老校址西南侧，今甘肃儿童医院处），1985年毕业于兰州医学院医疗系，为家族史料所载；萃英门小学之存续，见诸《老兰州话说“旧兰大”》等公开记述。

四、关于刘宝厚先生论文篇数、专著部数，公开资料有“论文60余篇、专著6部”与“论文70余篇、专著10部”两说，本稿从“60余篇、多部”之较保守表述，并注明差异。

五、文中照片均来自公开网络资料，图注已注明出处；部分旧影年代久远，影像质量有限，仅作历史佐证之用。

（撰稿人：兰州大学退休教授 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