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退休那年六十岁，办完手续那天，把办公室抽屉里最后几样东西收进纸箱，抱着出了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心里想的是，以后终于清闲了，想找谁坐坐就找谁坐坐，想串哪家门就串哪家门。那时候我觉得，人情这东西，是酒，越陈越香。我干了三十多年工作，认识的人不说上千也有几百。老同事、老邻居、老同学、老亲戚，哪家有个红白喜事我都到，谁家有事开口我能帮就帮。我攒了一辈子的人情，到老了，该用了。
头一年还行。过年过节电话响个不停，有人约着吃饭，有人上门坐坐。那时候客厅茶几上常年摆着瓜子花生，茶叶罐备着好几种，谁来都有得喝。老伴说家里得备着烟，万一有人来呢。我说对，备着。
第二年，电话少了。不是没人打，是打得少了。以前一周来两拨人，后来变成一个月来一拨。以前一坐一下午，现在来了坐半个钟头就说要走。我留他吃饭，他说下次。下次是哪次，谁也不知道。
第三年，家里就安静了。不是我不出去，是出去找谁呢。老同事各有各的事，有的带孙子，有的自己身体不好了，有的搬去跟儿女住了。老邻居搬走的搬走，走了的走了。老同学聚会从一年两次变成一年一次，再到后来，组织的人也不张罗了。亲戚呢，隔得远，走动一趟不容易，慢慢就只在电话里问候。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还是年前买的，没人动过。茶叶罐里的茶，开了封没喝完，有点潮了。我坐在那儿，听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响。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那时候才想明白一件事。以前家里来人，不是因为我这个人多好，是因为我还在那个位置上。你在单位上班，手里有点权，认识一些人，别人来找你，为的是办事。你退了，手里没权了，别人就不来了。以前过年过节人来人往，是因为你还在那个圈子里。你退了，那个圈子还在转，只是不带着你转了。
这话听着冷，可它是真的。
我后来跟一个老伙计聊起这事。他说他也一样。他退休前是学校的教导主任，逢年过节家里坐不下，现在一年到头没人来。他说他刚开始想不通，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势利。后来想通了。不是人家势利，是人家也有自己的日子。人家上班的时候跟你打交道，是因为工作。人家不跟你打交道了，是因为工作结束了。你把他当朋友，他把你当同事。你把那几年当交情，他把那几年当经历。各取所需，各走各的，谁也不欠谁。
这话说出来有点凉，可你到了这个岁数，不得不认。
我现在不指望谁来串门了。我把客厅那盘瓜子收了，茶叶罐也收起来了。茶几上放一壶白开水，自己喝自己倒。想看谁了，打个电话。聊几句，问问身体怎么样，问问儿女怎么样，问完了挂了。想见面就约在外面，吃碗面，喝杯茶，各付各的。见了面也不往家里领，坐外面说说话，说完了各回各家。方便，简单，不给人添麻烦，也不给自己找不痛快。
有人问我，你不觉得孤单吗。我说不孤单。我每天早起去公园走一圈，跟几个老伙计点点头，有时候坐下来下盘棋。中午回来做饭，吃完饭睡一觉，下午看看书，写几个字。晚上看看电视，九点睡觉。一天下来，没闲着。没人来串门，不代表没人惦记。偶尔有人打个电话来，问你最近怎么样，这就够了。你指望谁天天来看你，那是你给自己找罪受。
人到晚年，家里常年没人串门，这事你想通了就不难受了。年轻时候热闹，是因为你有用。老了冷清，是因为你没用了。这话听着难听，可它是实话。你有用的时候，门庭若市。你没用的时候，门可罗雀。这不是人情冷暖，这是自然规律。你把这事看透了，你就不怨了。
门关着，不是没人要进来。是进来的人，早就换了一拨了。以前进来的那拨人，去别人家串门了。你坐在这间屋子里，你就是你自己的客人。你把自己招待好，吃好喝好睡好，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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