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年十二月,山东东昌。
盛庸在城外摆了个口袋阵,故意示弱,把朱棣放进来,然后合围。
这一仗燕军输得很惨。朱棣手下第一大将张玉,杀进重围想把他捞出来,自己没能出来,战死了。
朱棣最后是单骑断后,一步一步往外走的。
围着他的南军将士,眼睁睁看着他走。
不是打不过,是不敢打。《明史·本纪第五》记了八个字:仓卒相顾愕贻,不敢发一矢。
为什么不敢?因为南京城里有一道诏书,是建文帝下的。
这道诏书上有一句话,改变了整个靖难之役的走向。
《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记:
建文帝诫诸将士,引了南朝梁元帝萧绎的典故,说一门之内,自极兵威,不祥之极。
今尔将士与燕王对垒,务体此意,毋使朕有杀叔父名。
史籍原文,是“毋使朕有杀叔父名”。
大家口头传成了“勿使朕背上杀叔之名”。意思没走样,就是日后别再提,怕担杀叔叔的骂名。
这句话,是靖难开打前后下的。
彼时朝廷对外号称百万,耿炳文、李景隆轮番上阵,朱棣手里只有北平一隅,起兵时身边就八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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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建文帝手里的牌,比谁都好。全国的钱粮兵源都捏在他手上,朱棣被堵在北平一座孤城里,城外是朝廷数道并进。
换句话说,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占尽优势的一方,在慢慢送分。
怎么看,这都是一句多余的话。
可就是这句多余的话,在接下来的三年里,至少救了朱棣三次。
先看第一次。建文二年,白沟河。
这一仗朱棣打得很狼狈。
平安、瞿能父子两边夹击,箭下得跟下雨一样。
史载他换了三次马,射光了身边所有的箭,提剑再战,剑锋都砍折了,
马陷在河堤上,差点被瞿能、平安追到。
最后他怎么脱身的?跑到堤高处,假装招呼援军。
李景隆疑心有诈,没敢追。
一个主帅靠演技逃生,听着像段子。可这是《明通鉴》卷十二记的事。
第二次就是东昌,张玉战死那一次。
朱棣被围,死战得脱。撤退的时候他走在最后,追兵不少,没一个敢上手。
《明史纪事本末》的原话:是役也,燕王数危甚,诸将奉帝诏,莫敢加刃。
朱棣后来听说张玉死讯,难过得吃不下饭。
一个造反的亲王为部将食不下咽,可见这个人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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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在建文三年,夹河。
朱棣带着几个轻骑兵,跑到盛庸阵前侦察。
搁在平时,这种送上门的侦察兵就该被弓箭教做人。
可盛庸愣是没敢放箭,只能派骑兵追,追了一圈,没追上,回来了。
一个亲王,跑到对方二十万大军阵前晃了一圈,全身而退。
搁哪个朝代都荒唐。
比放走朱棣更严重的后果,还在后头。
东昌这一仗打完,盛庸军声大振。
可朱棣学乖了,此后燕军再南下,绕开山东,改走徐州、沛县,一路捅向南京。
为什么绕?因为山东这条线,正是他被放走次数最多的地方。
一道不许杀人的诏书,硬生生把朝廷最稳的一条战线,变成了废线。
三次连起来看,会发现一个共同点:朱棣最危险的时刻,都卡在南军要崩没崩的关口上。
白沟河是追击战,东昌是大捷,夹河是南北军势均力敌的时候。
这时候不敢动手,就不是谨慎的问题了。
那么问题来了。建文帝到底是为什么,要下这么一道命令?
流行的解释有两个。
第一个:他心善,圣贤书读多了,下不了手。
第二个:他年轻好面子,怕担恶名。
这两种说法流传很广,听着也顺。可只要把靖难之前的事翻一翻,就说不通了。
时间退回建文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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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登基不到一年,动手削了五个藩王。周王流放,齐王、代王、岷王接连被废。
还有湘王朱柏,被告图谋不轨。朝廷的兵围了王府,朱柏没辩解,带着全家在宫里点了火,自焚。
亲叔叔烧死了。建文帝给的谥号,是一个“戾”字。
恶谥。
后来朱棣夺了位,把这个字改成了“献”。
你看,逼死叔叔的时候,他手不软,字也不软。
再补一条。朱棣有个女婿叫李让,打仗很猛。
建文帝想招降他,抓着人家父亲李申的命做筹码。
李让不从,力战破平安兵。
建文帝转身就把李申杀了,家产抄没,姻族连坐。
杀起不相干的人,他也一样果断。
所以你看出来了:这个人不是下不了手的人。
那句话不是仁慈。里面是别的算计。
什么算计?看看建文帝的皇位是怎么来的。
他爹朱标,是朱元璋的太子,死得早。朱元璋把皇位传给了太孙。
也就是说,建文政权合法性的根,是“立嫡立长”四个字。
这恰恰是他手里最硬的一张牌,也是朱棣最恨的一张牌。
建文帝削藩废了五个王,天下藩王人人自危,大家默认这套玩法,靠的就是法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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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朱棣起兵,旗号是“清君侧”,喊得再响,在法理上也是宗室造反。
那建文帝怎么处置他?
阵前斩杀,是最省事的打法,也是最蠢的打法。
你想想看:朱棣死在两军阵前的刀下,天下人会怎么说?
朱棣旧部会说,皇上杀亲叔叔。
各藩王会想,今天杀得燕王,明天就杀得了我。你刚刚靠“立嫡立长”坐稳的江山,当场裂一半。
他要的不是朱棣的死。
他要的是朱棣的认罪。
活捉,押回南京,明正典刑,当众定成“靖难叛逆”。
这口刀落在法典和祖庙之间,才名正言顺。
所谓“杀叔之名”,名的背后是法统。
他不是怕担骂名,是想把“杀”办成一场合法程序。
回头再看那个“不必生擒”的说法,就通了。不能生擒,不是不能抓,是抓回来没法收场,不如让将士看着办,只要别死在我手里,别死在我名下。
政治账算到这个份上,说实话,不算糊涂。
真正的问题出在:这道政治表态,被他顺着军令系统,一路下到了前线。
一国的军令,落在一线将校手里,会变成什么?会变成“谁动谁担责”。
盛庸东昌大捷,敢不敢追?不敢。
追上去万一杀了燕王,回南京怎么交代?不追,顶多被说句畏战。换你你怎么选?
平安夹河对峙,敢不敢放箭?不敢。箭出去收不回来,万一中了,这口锅谁背?
主帅一念之间,千军万马替他兜底。你说这仗还怎么打?
更要命的是,这道禁令没有出口。
他只说了“别杀”,没配套说“生擒者赏”。禁令让人停,赏格才让人动。一个组织里只踩刹车不给油门,执行层的最优解就是不动。
朱棣那边呢?我猜他很快就摸到了规律。
一个主帅,三番五次亲自往险地冲,往包围圈里钻。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清楚对方刀不能落他脖子上。
史载他多次陷入重围,马倒了换马,人困了死战,每次都活着走了。一次是运气,连着三年,这就不是运气了。
是有人拿整个朝廷的前途,给他一个人兜底。
建文四年六月,浦子口。朱棣被盛庸打得只剩几个骑兵,走投无路。南京的使节又到了,带着新诏书。
等朱棣缓过劲,掉头直奔长江。瓜州渡江,金川门开,李景隆开城迎降。
皇宫起火。大火过后,建文帝下落不明。
回头看这句话,我的结论是:
它不愚蠢,也谈不上仁义。它是一个年轻皇帝,把政治正确直接搬上了战场。
而他的对手,比他更懂这句话的用法。
靖难这三年,建文帝不缺忠心的大将,不缺兵力,不缺粮道。
他缺的,是把“我想怎么办”翻译成“仗怎么打”的那一层。
仁义从来没错。错在把仁义当军令用。
没有牙齿的仁义,不是仁义,是递给敌人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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