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礼中学的一百二十年

文、图|糖小三 编辑|马桶

从西牌楼、麻园岭到枫树山，图说雅礼校园一百二十年。

作为一个家住北门、从小知道湘雅医院和麻园岭、后来又搬到东塘上了雅礼的长沙人，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们到底是在记挂一所学校，还是在记挂一个地方？

后来想明白了，雅礼这个地方，和别的学校不太一样。它一开始就没有把自己框起来。

1906年11月16日，长沙西牌楼的雅礼大学堂正式开学，设大学预科一班。

“雅礼”二字，取自《论语》“子所雅言，诗书执礼”，谐音耶鲁，中西合璧。创办者想要振兴教育，推动与促进中西文化的融合交流。作为长沙最早的一批中学，雅礼由耶鲁大学毕业生德士敦夫妇、盖保耐夫妇、胡美博士组织，购置西牌楼民房为校舍，创办雅礼大学堂。

西牌楼最初的雅礼大学堂 图源：雅礼中学官网

1914年外国杂志上雅礼的宣传文章

说是“大学堂”，其实就是几间民房改的。第一批招了26人，用起来还算宽绰。但新式学校人气爆棚，短短几年就涨到了近60人。外国教员吐槽说：“我们简直将每一个可能的角落都塞满了学生。”校舍对面还有一栋民房，是雅礼医院，胡美当院长，同样人山人海。雅礼的教室、宿舍、操场，就这么散落在西牌楼的街巷里，和民居、商铺、市井生活混在一起。

雅礼医院于1908年开办 图源：长沙市图书馆

在雅礼医院看病的场景 图源：长沙市图书馆

这种“无边界”的起点，说实话，挺雅礼的。学校一开始就没有围墙，没有专属校舍，没有那种“进了校门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仪式感。它就是从长沙的街巷里长出来的。后来雅礼骨子里那种开放、不端着的气质，大概从西牌楼时期就注定了。

那有人就问了，这明明是雅礼大学，和你雅礼中学有什么关系，这就要解释一下什么叫预科。预科这个东西，在国外现在还有，主要是帮学生过渡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之间的差距，学完考核合格后才能正式进入本科阶段学习。也就是说，在某种程度上预科等于高中。

实际上预科这个事，离现代中国人太远了，因为在一百年前，中国就取消了大学预科。在1922年之前，中国的大学普遍设有预科，中学四年，预科两年，大学三到四年，预科作为连接中学与本科的桥梁。但在1922年，“壬戌学制”（新学制）改革，其核心改革之一就是取消大学预科，将中学教育延长至六年（初高中各三年），以更好地与大学本科衔接。于是在1920年代末至1930年代初这段时期里，许多大学的预科，就改为了附属中学。比如湖南大学预科就于1931年改为了湖南大学附设高中。

湖南著名革命家柳直荀的雅礼大学堂预科毕业证书 图源：湖南省博物馆

人多了，民房终究装不下。建一个真正校园的计划提上议程。

最开始雅礼想在南门外石马铺某地做校舍，后来觉得太偏，放弃了。一番周旋之后，1911年，雅礼会在长沙给外国人划定的居住区北门麻园岭以19500美元买了一块20英亩的临河地块。胡美博士筹到款后，1913年正式开始建校。

雅礼麻园岭校园的校门

差不多同时期，雅礼会和湖南育群学会一拍即合，决定合办医学院。湖南的雅礼，那就叫“湘雅”吧。于是湘雅医学院诞生了。湘雅医学院初名湘雅医学专门学校，同时雅礼会将创设的雅礼医院附作医校之实习医院，以供学生临症实习之需，并于院内附设护理学校。

所以麻园岭那块地方，后来同时有雅礼大学、雅礼中学、湘雅医学院、湘雅医院和湘雅护校，湘雅路以北搞通识教育，以南搞医学教育。几个机构挤在一起，彼此之间没有严格的围墙概念，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种“混在一起”的状态，从西牌楼延续到了麻园岭。

1910年代的长沙地图，北门外已开始繁荣

1913年，雅礼会聘请墨菲和丹纳建筑事务所为长沙雅礼大学进行校园规划和建筑设计。校园建筑仿照中国传统建筑风格，最终可容纳一所拥有六百到七百名学生的学院，并配备教职员工及家属住宅和一座医院，以及充足的运动场和体育馆用地。另外，这里再更正一下，很多人都以为湘雅医院也是墨菲设计的，但实际上是由耶鲁大学1889年的毕业生詹姆斯·罗杰斯设计。并且我怀疑附近的基督教永恒堂（长沙城北堂），可能也是由这位先生设计。

截止1916年，礼拜堂、一栋宿舍楼及几幢教师住宅均已建成，讲堂和图书馆也在落实之中。

雅礼校园建筑建成图

从西牌楼的民房，到麻园岭的校园，雅礼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

说到麻园岭雅礼校园的设计，绕不开一个人：亨利·墨菲。

亨利·墨菲 个人照

这位耶鲁大学毕业的建筑师，1877年出生，1954年去世。1913年受雅礼会聘请，为长沙雅礼大学做校园规划和建筑设计。雅礼会的要求很有意思，校园建筑要仿照中国传统建筑风格，要给看到的人亲切感，人家才会好好读书。

为什么会有这个要求？可能是因为雅礼会的人亲历过1910年长沙“抢米风潮”，感受到长沙人的强悍。也可能是他们意识到，在建筑上表现出对中国文化的适应性，能更好地为中国人所接受。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个要求本身，就决定了雅礼校园不会是简单的“西式建筑搬到中国”。

墨菲和丹纳建筑事务所接下了这个活儿。他们做了一个在今天看来很关键的决定，不像之前的外国人加个大屋顶就完事，局部模仿中国样式的建筑在美学上不成立。而是从整体比例到建筑细部，考虑中式元素如何和西式功能相融合。所以雅礼校园的中西结合建筑的比例会比湘雅医院和城北堂的比例更接近中式建筑。

雅礼校园的“中式建筑”

除了风格的创新外，校园布局也为长沙引入了最新的美式校园空间。墨菲的规划受到了美国弗吉尼亚大学校园的影响。同样的轴线布局，顶端放主要建筑，两侧是教学楼和宿舍，用廊道相连。一条中轴线纵贯用地，空间序列的高潮是位于轴线端部的图书馆。同时添设南北向的次轴线，把正在兴建的医院和规划中的科学馆安排在两端，“使湘雅与雅礼校园产生紧密的联系”，这可能是长沙最早的“产学研”相结合。

墨菲设计的雅礼大学和医院校园规划图

弗吉尼亚大学学术村鸟瞰图，中国近代众多美式校园的原型

这个把弗吉尼亚大学空间原型“翻译”到长沙的操作，在当时是很新的。

雅礼校园的成功，给墨菲的简历贴了金。此后他主持设计了清华大学、沪江大学、金陵女子大学、燕京大学、岭南大学等一大批教会大学与国立大学的校园规划，还参与制定了南京《首都计划》。他提出的“适应性建筑”理念，深刻影响了吕彦直、董大酉、李锦沛等中国第一代建筑师。庄俊、范文照、赵深、童寯等一大批中国近代建筑的开拓者，都曾与墨菲及其事务所产生过不同程度的关联。

而这一切的开始，就是麻园岭那块二十亩的地。

还有一件没什么人知道的事：后来荣获南京中山陵、广州中山堂竞赛金奖的天才建筑师吕彦直，也曾参与长沙雅礼校园项目的工作。他画了一幅雅礼校园宿舍楼的效果图，用来给校方募捐。我相信在雅礼校园的实践经验，在后续的工作中一直启发着他。

吕彦直绘制的雅礼校园宿舍楼效果图，右下为吕彦直签名 图源： 耶鲁大学图书馆

、礼拜堂、讲堂与宿舍

雅礼校园全景图

麻园岭雅礼校园里，还有几栋建筑值得单独提起。

科学馆是一栋宏伟的现代砖结构，地下室是物理实验室，在那里可以使用精密仪器而不用担心震动。化学实验室在一楼，生物实验室在二楼，光线充足。三楼本来打算用于实验室扩展，但因学生太多，暂时用作应急宿舍了。“整个机构挤满了学生，每一个可用的空角落都被用来容纳他们。”1920年科学馆落成，雅礼才算真正建成了一所“气魄宏大、绿化美丽的校园”。据说在当时报道里，雅礼科学馆是中国中部首座现代科学楼，这个名头放在当时的长沙，分量不轻，直到近二十年后才被湖大科学馆给超越。

雅礼科学馆老照片

科学馆，是科学的象征，而礼拜堂则是雅礼校园的精神中心。礼拜堂1916年前建成，它被用作信教师生礼拜和全校集会的场所，是雅礼大学乃至整个雅礼会最广为人知的建筑之一。

教堂完全采用中式比例，并通过半圆形壁柱，营造中式柱子的概念，室内采取中国传统建筑的平棊吊顶和圆柱。可能由于是专门宗教用途，太中式了不合适，于是要求在屋顶上加上一座小尖塔，体现其不那么中式的特征。

雅礼礼拜堂老照片

讲堂。讲堂这块地本来是后期建筑预留地，当时做了临时操场，后面因为离得近，就在地块上修了个临时建筑，没想到这个临时建筑使用了二十余年才拆除，更没想到这个临时建筑，后面用作雅礼中学的教室。也就是说，这个讲堂，可能是雅礼中学最早的正式教室。再加上和临时操场隔得近，经常能看到学生们和这个教室的合影老照片。

长沙雅礼中学教室老照片

长沙雅礼中学速写中对教室的描述

雅礼学生们和这个教室的合影老照片

除了教学建筑外，雅礼还修建了学生宿舍几幢和教职工宿舍十余幢。最常出镜的学生宿舍是位于东边的全校最大的宿舍，有四层楼，最下是劳作室，二层是军训的寝室，可容纳两百号人，但学生注重卫生，一般只居住百来人。窗户极多，光线充足，阳光经常照晒，床上都盖着洁白的毯子。要知道这可是一百多年前的长沙呀，再加上雅礼校园的管道、供暖、电气工程及五金件，全部进口，这个宿舍条件已经非常现代，不比当代大学老宿舍差了。

开窗极多的雅礼宿舍楼

宿舍楼室内老照片

而给外籍教员使用的住宅，则统一使用红砖建设的美式住宅。目前Stokes的老房子还健在，而且以“雅礼外籍教师楼”的身份，荣升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不知道Stokes后人们怎么想，想回来看看吗？

远处就是外籍教员住宅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雅礼外籍教师楼 图源：中南大学罗明老师

从科学馆到礼拜堂，从讲堂到宿舍，麻园岭时期的雅礼，终于有了一个完整校园该有的样子。

1926年秋，长沙很多学校停办，也包括湖南大学、雅礼大学和中学。1928年，雅礼大学和中学本来计划全部恢复，因人力和财力有限，在和全省教会沟通下，得到长老会、复初会、遵道会、循道会合作，组建校董会，恢复雅礼中学，各种设备和之前大学时无异。而雅礼大学部分，则加入华中大学。也就是说，雅礼中学从1928年起，开始独享雅礼大学的教育遗产。因此，实际上，从1928年到1949年，在中国只要谈到雅礼，都统一指代雅礼中学。

雅礼中学继承了雅礼大学的重要建筑遗产，而富余的场地，也给雅礼带来了丰富多彩的校园文化，体育会、打网球都是校园生活的重要部分。

爱运动的雅礼学子

我分享一段由耶鲁大学图书馆收藏的1940年左右拍摄的长沙雅礼中学校园生活，我每次看到这段视频，都热泪盈眶，不仅因为这段视频来自八十多年前，更因为2008年在枫树山雅礼中学参加运动会的我，也不会比学长们玩得更花了。

1940年的长沙雅礼中学校园视频，来源：耶鲁大学图书馆

虽然文夕大火是长沙古城的“大罪人”，但有一说一，当年放火的人对长沙的外国建筑都手下留情了，所以雅礼校园还是躲过了文夕大火，但可惜抗战爆发后，雅礼中学西迁沅陵，随后1942年第三次长沙会战期间，雅礼校园遭日机焚毁，损失惨重。

遭毁坏的雅礼校园

1945年抗战胜利，雅礼着手长沙的复校工作，当时长沙校园一片狼藉，为了节约开支，雅礼把沅陵校区建筑的木头拆下，沿沅江顺流而下，流到长沙湘江，再用这些木头开始恢复长沙的校园。同时由于雅礼中学的高质量教学，学生人数直线上升，已远远超过学校能办学的人数。于是，雅礼在麻园岭准备开始重新规划校园建筑。虽然不清楚主持规划的负责人是哪位前辈，但从图纸来看，雅礼中学和建筑师们肯定都想在这里再继续大干一场。可惜，因为资金的问题，这一轮规划没有完全实施，只是补充了几个重要建筑。

雅礼中学的校园规划图

1950年7月，雅礼中学礼堂由湖南大学建筑师蔺传新设计修复，1950年下半年重建。礼堂是一栋两层砖木结构的红砖清水墙建筑。筒瓦人形底，饰斗角飞檐，延续了雅礼校园的建筑风貌，可容1200人，初为湖南私立雅礼中学雨操场。1954年由长沙市第五中学移交给湖南医学院时，因当时医学院南院内已有大礼堂，故改称湘雅医学院小礼堂，现在也是“湘雅国保建筑群”的重要组成部分。

雅礼中学礼堂

1951年，雅礼中学改名为“长沙私立解放中学”，第二年学校改为公立，更名为“长沙市第五中学”，并迁至枫树山。麻园岭的校园，就这样一点一点从“雅礼的”变成了“湘雅的”。还好湖南大学建筑与规划学院祝同学做了一组雅礼校园的拼贴图，能完整地记录雅礼校园变迁。

雅礼校园的拼贴图 图源：湖南大学建筑学院祝同学

，新记忆

雅礼中学改制为长沙市第五中学，并迁至枫树山。新校园也带来了新气象。

1950年代雅礼中学的校门老照片

雅礼枫树山校园的建设，正好是国家全面学习苏联的阶段。当时提倡的建筑风格叫“社会主义内容和民族形式”。新中国的新建筑要凸显自己的传统特色，因此在装饰上会有很多中式元素。

像雅礼的校门，就是典型的50年代风格。整体采用四柱三门的石牌楼造型，脱胎于中国传统牌坊。四根立柱敦实厚重，柱顶还设计了方形灯龛，搭配简洁的线脚浮雕，既有中式建筑的庄重感，又去掉了古建繁复花哨的雕饰，朴素大气。

校内主楼也是同样的思路，主体多层楼房，是当时流行的苏式教学建筑，讲究实用、采光充足，能满足学校日常教学需求。而建筑正中间，特意加了带有中式屋顶的门亭，把传统建筑的意象嫁接到现代教学楼之上。

1950年代雅礼中学的主教学楼老照片

从三组“学长学姐”们的毕业照，也能看到雅礼初代主教繁复的“民族形式”装饰。顺便一提，有没有读者能在这组毕业照里看到自己呢？

“学长学姐”们的毕业照 图源：孔夫子

从老照片上看，雅礼枫树山校园的格局和地形这么多年几乎没变过。主教学楼、操场、台阶，格局还在，一直延续至今。东塘附近的单位换了一轮又一轮，而雅礼不愧为东塘“一霸”，屹立不倒常青树。

1967年长沙航拍中的雅礼校园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雅礼在主教学楼基础上进行改造，维持了原有的立面比例和形式，但让主教学楼长得更高更大了，同时顶部还增加了天文台。我相信，这是很多雅礼人记忆中最清晰的那栋楼。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后的雅礼主教学楼

2010年，老主教要更新。年仅17岁的我，感到特别不舍，于是49班的我叫上52班小朱同学一起拍了一组老主教最后的纪念照。拍得挺差的，但看到照片，我好像能回忆起老主教前只能看不能吃的石榴树，非常宽敞的大门和拼花水磨石地坪，上上下下爬楼无数次的楼梯间，从楼梯上到二楼的小花园，很多芭蕉叶让我想起了书法家怀素，以及每次都要排队上厕所的长雅楼。

2010年6月我拍的一组雅礼主教学楼照片

，主教学楼重生

2011年，雅礼中学的主教学楼，在优秀校友中机国际总建筑师罗劲女士的设计下进行重生。

当然，2011届的我，高三是在交通技校读的，也就是现在的中雅培粹。我记得高三的最后几天，我们还一起从技校搬了桌子到本部，我们搬桌子的照片，还永久地留在了校史馆里。

所以更现代、更先进、更好用、更好看的主教学楼，跟我无缘，只能便宜了年轻的学弟学妹们，希望他们在这么好的主教里再创佳绩！

雅礼中学主教学楼 图源：罗劲工作室公众号

：空间会变，气质没变

从麻园岭到枫树山，雅礼中学的空间记忆其实是一条断裂又延续的线。

西牌楼的民房没有了，麻园岭的校园变成了湘雅的地盘，枫树山的老主教拆了又建了。但有些东西没断。那种“不把自己框起来”的气质，从西牌楼到麻园岭，从麻园岭到枫树山，一直在。

在长沙人心里，雅礼曾经是文明、先进、开放的代名词。它不是那种把自己关在围墙里的学校，它从一开始就是从街巷里长出来的。民房当教室，花厅当操场，医院搬走了就改成宿舍，雅礼的起点，本身就带着一种“有什么用什么”“在哪都能办学”的劲。

雅礼中学现在是湖南省首批省重点中学、示范性中学，是全国首批现代教育技术实验学校，全国首批体育传统项目学校，全国首批学校文化建设示范学校，全国师德建设先进单位，湖南省模范单位，湖南省先进基层党组织，湖南省课程改革样板校，中央文明委“全国文明单位”，及中央精神文明指导委员会授予的“全国文明校园”。

更重要的是另一句话：雅礼是一所“影响学生一生的学校”，是学生心中的“魔法学校”。

“魔法学校”的定位来自于官方认证

120年过去了，雅礼一直引领着风尚！

本周六，母校120周年校庆。祝母校越来越好！

注：感谢湖南大学建筑与规划学院欧阳虹彬老师、祝同学、湖南大学文化遗产保护创新研究中心、中南大学建筑与艺术学院罗明老师、长沙cook和地图炒饭的资料支持。

作者——糖小三

沪漂长沙伢子，从事建筑修复方向，不务正业写点小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