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曼尔诗签：一场让郭沫若都山头的“考古发明”

1961年的新疆，新疆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们正接受发复教育：新疆是祖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由什么证明？由出土文物！

于是，有个叫李征的人决定帮历史一把。

“完美”的唐代诗人

今天的新疆博物馆陈列

李征是新疆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参加过南疆的考古发掘。他手里有真的旧纸，那是从米兰古城遗址出土的13世纪回鹘文书。因为纸张泛黄、边缘破损，一看就是老东西，但还缺少纸上的字。那个年代的考古工作者，写起字来大概比挖东西还利索，他就找来同事施惠昌说：帮我个忙，在纸上写几首诗。

施惠昌也没多想，根据对方给他的内容在旧纸上抄写。李征又把纸拿到火旁烤了烤，让墨迹显得“旧”一点，有些地方还故意烤焦 。

今天的新疆博物馆陈列

然后，这两张纸就被“发现”。按后来的官方说法，它们是出土于若羌县米兰古城的唐代文物。正面有真实的13世纪回鹘文，背面则是抄写上去的汉文诗。揭开粘贴的两层，汉文就露了出来。

这张纸写着三首诗，署名“坎曼尔”。据说是唐朝回纥人，生活在唐宪宗元和年间：

《忆学字》--古来汉人为吾师，为人学字不倦疲。吾祖学字十余载，吾父学字十二载，今吾学之十三载。李杜诗坛吾欣赏，迄今皆通习为之。”

《教子》--小子读书不用心，不知书中有黄金。早知书中黄金贵，高照明灯念五更。

《诉豺狼》--东家豺狼恶，食吾馕，饮吾血。五谷未离场，大布未下机，已非吾所有。有朝一日，天崩地裂豺狼死，吾却云开复见天。”

坎曼尔诗签的背面照片

在1960年代的政治语境里，以上三首诗简直教科书级别的完美作品：

1《忆学字》证明回纥人热爱汉文化，前后四代人学汉字，还读李白杜甫诗歌。

2《诉豺狼》痛骂地主剥削，可作为阶级斗争的号角。

3《教子》劝学，有朴素而积极的意义。

而且，这位坎曼尔还亲手抄录白居易的《卖炭翁》。这首诗歌创作于公元809年，而抄录时间是公元820年，中间只隔11年。说明唐朝的诗歌传播速度惊人，属于流行文化潮流，所以边疆人民紧跟文化。

新疆若羌县的米兰古城

郭沫若的“惊世文书”

坎曼尔诗签成功吸引到郭沫若注意

1971年，这两张诗签被送到北京，参加“出土文物展览”。时任文物工作负责人王冶秋看了之后，又请一些专家研究，最后送到郭沫若面前 。后者得出结论：这是惊世文书！

1972年2月，郭沫若在《文物》杂志上发表《坎曼尔诗签试探》一文，明确肯定、热烈赞扬 。不仅论证坎曼尔是唐朝回纥诗人，还借着坎曼尔的诗痛骂“老沙皇的子孙们”：

他说卜天寿对“老沙皇的子孙们”的教训，“在坎曼尔看来，可能会感觉着太温和了。”他一定要大声地斥骂，超过了老沙皇的豺狼们！你们听着！我坚决相信，有朝一日，天崩地裂豺狼死，被你们诱拐去了我的亲爱的后辈们，终会云开复见天的！

在珍宝岛事件中被俘的苏军T-62坦克

郭沫若文章的政治背景非常清晰。当时，中苏关系紧张，珍宝岛冲突刚过去不久。

苏联专家胡言乱语：中国的北界是万里长城，西界从来没有超出过甘肃和四川。

郭沫若则用坎曼尔的诗来反驳：你看，唐代的回纥人都在新疆写汉诗！

其实，早就有人看出不对劲。古文字学家张政烺在多个场合表示怀疑，但没有写成文章。民族史专家萧之兴也写过质疑文章。当然苏联学者也有反驳，但在当时语境下会被当作“敌对势力的攻击” 。

60年代 恰逢中苏关系急转直下

其次，唐代回鹘人信奉的是摩尼教、萨满教或者拜火教，坎曼尔的名字却大概率来自阿拉伯语月亮（ｑａｍａｒ）。但和岑参一个时代的回鹘人几乎不可能信伊斯兰教。

最关键的“目击者”是夏鼐。1981年春节，新疆的维族学者库尔班到夏鼐家拜年。库尔班是参加若羌发掘的人，告诉他这两张纸仍不能确定为何处征集来之物，并非若羌所出土。

社科院院士与考古学家夏鼐

而且，“原仅有察合台文字，汉文乃一位施惠昌同志所写，他承认他描过使字体更清楚”。 李征“拿去在火旁烤过，使变旧，有些地方被烤焦，后拿到北京给郭老看。郭老即写文章，实则原物仍有问题” 。

所以，夏鼐在1981年就知道真相，但没有选择公开。也许是因为郭沫若的面子，也许是因为那个年代的政治氛围，也许是他觉得“不足为外人道”。

夏鼐虽知晓其中猫腻却没有立即选择揭穿

杨镰的八年追凶

青年时代的新疆文化历史学家杨镰

1987年，社科院文学所的杨镰开始系统调查《坎曼尔诗签》真伪。他花了将近八年时间，从乌鲁木齐到敦煌，从博物馆档案到当事人访谈，一步步逼近真相 。

他的方法很扎实，从内容到形式、逐项比对：

第一，用词。坎曼尔诗里出现了“东家”、“李杜”、“诗坛”、“欣赏”这些词。杨镰用计算机检索了全部唐诗，发现这些词的用法都不符合唐代的表达习惯。“诗坛”这个词，唐人根本不用 。

第二，字体。施惠昌写字的笔迹，有明显的1950年代后新疆地区推广字形的痕迹，不是唐代的写法 。

第三，纸张。那两张纸确实是13世纪的旧纸（真的文物），但纸上的字是1960年代写的 。

第四，作伪者的自证。1990年底，杨镰再次来到乌鲁木齐。

80年代的新疆老照片

虽然李征已经去世，但施惠昌还在，在一次长谈后说出真相：

新疆自治区博物馆从西大桥搬到现址以后，L同志就曾叫我代抄过诗篇。大约是1961年到1962年上半年之间，一次L来找，让我把一些诗句抄在两张残纸上……抄这个做什么用，我并不知情。抄完后不久，我就到南疆‘社教’，离开博物馆。两张纸怎么被当成唐代文物送到北京等情况，我毫不知情。大约十年后，想不到它竟成了‘文物’，印在书的封面上。……所谓‘坎曼尔诗笺’是我应L之求，无意中书写的。

80年代的新疆老照片

这个故事最讽刺的地方在于：作伪的动机，可能不是名利。

杨镰在调查中了解到，李征之所以伪造《坎曼尔诗签》，不是为金钱或出名。他只是要证明自己的信念，才会想到“创造出土文物” 。

这种“无私动机”，在特定历史时期是完全有可能的。郭沫若之所以轻信，也不是缺乏学术素养。他太需要这个“证据”驳斥苏联专家的错误言论！《坎曼尔诗签》完美地满足他的需要。！

郭沫若继续文物作为背书驳斥苏联专家的歪论

1991年，杨镰的《〈坎曼尔诗笺〉辨伪》发表在《文学评论》第3期。此时，被虚构的“唐代回鹘现实主义诗人坎曼尔”已经“活”了将近30年。《唐诗鉴赏辞典》以诗笺为附图，《唐诗选》收录了《诉豺狼》，中学教科书里也有坎曼尔的大名 。

此后，中华书局立即去信，请求将《全唐诗补编》中收录的坎曼尔三首诗撤下：按《文学评论》一九九一年三期刊杨镰文，考定所谓《坎曼尔诗笺》为本世纪六十年代初伪造，举证确凿，毋庸置疑，今据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