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我今年五十二，在县城一家超市做了大半辈子收银员，老公大我三岁，在建筑队干了一辈子。去年他退了休，拿着攒了十几年的积蓄，非要买辆二手房车，说趁腿脚还利索，带我出去走走。
我一开始不同意。儿子刚结婚，彩礼和婚房把家底掏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钱是留着养老看病的。他说就这一个念想，年轻时候答应过带我出去玩，一直没兑现。我看他说的认真，心一软，点了头。车买回来那天，他围着车转了一圈又一圈，跟个小孩子似的。我心里也高兴，想着往后跟着他四处看看，也算没白过这辈子。
出发是今年开春。头几天确实好，沿着国道慢慢开，看见哪儿风景好就停下来。他在路边支个小桌，泡壶茶，我坐旁边剥花生，那日子像那么回事。可到了晚上，事情就变了味。
第一天过夜，停在一个服务区。睡前我问他电够不够。他拍了拍胸脯说，都算好了，照明、手机充电，一晚上用不了多少。我信了。半夜两点多，我被热醒，车里闷得像盖了床棉被，浑身是汗。开窗吧，外面大货车一辆接一辆，轰隆隆的，车跟着抖。关窗吧，喘不上气。那一宿我翻来覆去，天亮起来脖子僵得转不动，他在旁边倒睡得呼呼响。
第二天他学乖了，找了个正规营地，能接电。我以为总算能睡个安稳觉。睡前一切都好，他把遮阳棚放下来，我俩坐外面吃了顿热乎面。天色黑透以后，营地的灯熄了，周围安静下来。那种安静跟在家不一样，家关了门有墙挡着，这车就一层铁皮，外头有点风吹草动都听得真切。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传进来，隔壁那辆车有人下车走动，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我躺在那个窄床上，耳朵竖着，怎么也放不下来。
老公在旁边打呼噜。他心大，沾了枕头就着。我推了他一把，他翻个身又睡过去了。我盯着车顶，忽然想起家里的卧室。那间房不大，窗帘也旧了，可关上门，就是自己的天地，外面啥都跟你没关系。这车里不行，你睡着的时候，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敞的。
后来几晚，我们换了好几个地方。有回停在一个免费的停车点，他看别人都停，说省点钱。半夜我被一阵响声弄醒，迷迷糊糊听着像有人在拉车门把手。我整个人一下就清醒了，手心冒汗，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侧耳听了半天，好像是风吹着什么东西蹭到了车身上。可我那后半夜再没合眼，就那么睁着眼熬到天发白。天亮跟他说，他说我想多了，哪有人半夜来拉车门。我跟他讲，你说得轻巧，你又没听见。他看我脸色不对，没再犟，默默把车开走了。
那几天我心里慢慢积了一股火。白天赶路他精神头十足，到了晚上我睡不好，白天在车上打瞌睡，他嫌我不跟他说话。我说我困，他就说那你晚上早点睡。我说哪是我想睡就能睡的，是你那个车根本睡不踏实。他不吭声了，闷着头开车。我在旁边坐着，看着他侧脸的皱纹，心里又觉得他也挺不容易，为了圆这个念想，一个人研究了大半年怎么改车怎么装电。
真正让我心里翻个的，是出发第十天晚上。那天我们停在一个湖边营地，他费了好大劲才把车倒进去，出了一身汗。晚上他倒了两杯水，坐在车门口的踏板上，跟我说了句实在话。他说他知道我睡不好，他其实也睡不好，只是不说。他说有一晚上他醒了，听见外头有动静，也是躺着不敢动，心里也怕。俩人就这么互相绷着，谁也没告诉谁。
我听完没说话，坐过去挨着他。那天晚上我们把车里的灯开着，没关。亮着灯反而觉得踏实，那点光像个伴似的。两个人挤在那张窄床上，背贴背，也没觉得比家里差到哪儿去。
后来我们改了法子。不赶路，每天下午四点之前必须找好营地，优先选有人的、有灯的地方。我把从家里带的旧床单铺上，被子也换了薄的。他从网上买了个一氧化碳报警器，虽然咱们那车是电动的，他说图个心安。晚上睡觉前我俩会出去走一圈，看看周围什么情况，跟隔壁车友打个招呼。不做饭了，在营地里吃，人家做啥咱吃啥。
回到家之后，有人问我国庆那趟房车旅行怎么样。我说挺好，但不是他们想的那种好。没见着什么大风景，也没省下什么钱，算下来一天的开销不比住旅馆便宜。可我跟老公从那趟回来之后，话比以前多了。夜里我睡不着的时候，他不再一个人呼呼大睡，会问我要不要喝口热水，要不要开着灯。就这一点变化，我觉得值了。
房车过夜这事，耗电确实麻烦，但那是能算清楚的事。真正让人睡不着的，是你躺在那层铁皮后面，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也没法确认自己是不是安全的。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搭句话，比什么电池组都管用。人这一辈子，怕的不是条件差，是没人跟你一块扛那份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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