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上礼拜五,我们两口子为一杯水闹得差点说崩,那晚我躺在床上,把分房睡这个念头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我叫林慧,在社区医院收费窗口上班,一天八小时,跟排队的人说得最多的一句是“请把医保卡拿出来”。我丈夫周成在汽配城做库管,白天对着单子和货架喊人,嗓子到家就哑。
儿子上二年级,晚上九点躺下,九点十分准睡熟。九点十分,也是我们家一条看不见的线——线一过,周成就戴上耳机,点开他那个双人闯关游戏,半个多小时,谁喊都不应。
这毛病是什么时候落下的,我说不准。大概两年前他调去汽配城,下班晚,到家吃口饭刷完碗就九点了,游戏成了雷打不动的节目。
头十分钟他真是在玩,肩膀塌下来,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一到二十来分钟,我就开始端着杯子在客厅转。倒杯水、切个苹果、找找遥控器、问问袜子在不在沙发扶手上,我的请求一件比一件小,也一件比一件硬。
他回我的永远是三个字:等这局。这三个字我听了两年,越听越像一扇门,砰一下把我关在屏幕外面。
上礼拜五晚上,事情就是从那只杯子炸开的。九点十分孩子刚睡熟,周成开了新的一局。我举了两次杯子,他两次“等这局”。第三次我直接把空杯放到他手边:给我倒杯水。
他说等这局。我又说那帮我拿个苹果削了。他按了暂停,摘下耳机转过身,压着火说:我打游戏这几个字你听不懂?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安排我?
我说倒杯水还得预约?他说你要喝水自己不会倒?他越说越冲:你知道吗,打游戏的人连杀毒软件弹个窗都嫌烦。我气笑了:好啊,我在你心里连个弹窗都不如。
吵到这儿我把实话说了出来:我根本不渴,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肯不肯为我停一下。他愣了几秒,说这半小时是他一天里唯一没人使唤他的时候,我连这个都要收走?
我们声音越来越大,屋里孩子翻了个身,我们同时闭嘴,又压着嗓子吵了两个回合。最后他把耳机戴回去接着打,我把那只杯子洗了三遍,水渍怎么擦都在。夜里他躺下来,我们中间隔着一拳宽的缝,谁也没先开口。
第二天早晨他在厨房煮面,手机支在调料罐旁边外放。一条视频里的人说得斩钉截铁:夫妻没有共同爱好的,离婚率最高;一起打游戏的,离婚率最低。
我舀粥的手停了一下:这种话你也信?八成是卖游戏的人编的吧。他嘴硬,说随便听听。过了几秒又补一句:你要不服,今晚跟我打一局。
我本来备了一句“广告你也当真”等着他,可我听出来了,他这是在找台阶,只是拉不下脸直说。我说行,试一次,说好就一次,不代表我认输。他把面捞出来递给我,嗯了一声,耳朵有点红。
周六晚上九点四十,他的屏幕准时黑了。我坐到沙发上,手柄在我手里跟块砖头似的,按键记不住,方向键按反。第一关就是双人配合,他跑,我在后面跟,人往左走角色往右掉。
他喊:往左!不是那边,是我这边的左!我越急越按错,第一关摔死了三回。第三回重开的时候他冒出一句:你别添乱了行吗,站住别动就行。
这句话我熟。儿子写作业他站在后面是这句,我做饭他探头进来还是这句。我把手柄搁在茶几上:你平时是不是也这么看我?
嫌我慢嫌我笨,我干什么都是添乱。屋里静了几秒,他没还嘴,也没急着重开,把进度退回关首,说:要不换个来法,你不用跑,你帮我盯地图,哪个角没走到、哪个箱子没开,你喊我,我来跑。
我盯着那块小地图看了两分钟,居然看懂了——左下有个岔路他一直没进。我喊了一声,他拐进去捡了个东西,忽然乐了:这是钥匙!
缺的就是它。第四次,我们俩一头汗地过了关。他在沙发那头笑出声,我也没绷住。
那晚我们又打了两关,输多赢少。说出来有点没出息,我头一回在别的事情上看见他听我话的样子。平时我说水凉了、汤咸了,他嗯嗯两声眼皮都不抬;那天我在游戏里喊一声“左边”,他立马就拐。后来想明白了,不是他变了,是那件事得我们俩一起干成,我的话才算数。
十一点多,孩子睡得沉。我们没开大灯,坐在餐桌前,桌上是那晚削了一半的苹果。还是他先开的口:其实我知道你不是要那杯水。
我说那你早干什么去了。他说他不是躲我,是躲所有人——上午主任喊他卸货,中午客户催他找件,下午老师在群里@他,晚上儿子一声爸,他就得从沙发上弹起来。
只有游戏里那半小时,没人喊他名字,他不用对任何事负责。他说到这儿停了停:我知道我把放松当成了特权,凭什么就我的半小时碰不得。
我说那我也认一半:我拿杯子当考题,水是借口,我试的是我在你那儿排第几。这试法跟你那块“不许打扰”的牌子一样难看。
我们就在餐桌上把话一条一条掰开定了下来。九点十分到九点四十是他的,我不出声,他也不戴那副隔音耳机,孩子哭、家里有事随时能叫他;九点四十屏幕关掉,一起打一局,或者就坐着说话;我要他做事直接开口,不拿倒水削苹果打哑谜;他想打完手上那局,就直接说“还差五分钟”,不许装听不见。
定完我问他:先试一周?他说行,谁毁约谁洗一个礼拜的碗。我说那条视频你也别再当真,咱不是照着数据过日子,是试试能不能不靠猜。
他说本来不就是给你找台阶。我说明明是你找台阶。这桩公案到今天也没吵出结论。
那一周没我想的顺,也没我想的糟。周一算标准的一天,他九点三十八退出来,问我今天想说什么,我半天没憋出正经的,俩人对着黑电视坐了一会儿,倒也没觉得亏。
周二他一局不肯撒手,拖到九点五十,我坐在旁边没摔杯子也没叹气,就敲了敲茶几。他瞟了眼挂钟说这局真是最后一把,九点五十二,他真退了。
周三晚上他刚开局我就想喊“水壶没水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起身自己烧上——不是憋屈,是我忽然分清了,有些事本来就该我自己顺手做,以前我偏留给他做,做的是试探,不是事。
周四我加班回来晚,锅里温着他留的面,我九点四十直接说:阳台衣服你收一下。他应了一声就去了,没问凭什么是我说。周五下午接儿子,儿子在车上讲,爸爸昨天问他想不想看妈妈打游戏。这话没什么了不起,可我心里松了一块。
今天又是周五。九点十分,孩子睡下,周成戴上耳机开局,我坐在旁边看我的剧,没端杯子,也没找袜子。九点二十刚过,屋里儿子哭醒了,一声一声喊妈妈。
我还没起身,周成的手比我快,按了暂停,摘了耳机就进去了。我坐在原地,听见他压着嗓子哄:爸爸在呢,不怕,做梦呢。七八分钟,孩子重新睡沉,他出来揉了揉眼睛,问我:还打不打?
我把茶几上自己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这回里头真有水,白水,不是考题。我说:打,这回我还盯地图。他说你上回盯地图,比我的角色死得还快。
我说你手残别怪地图。我们还是为漏开一个宝箱互相埋怨了两句,声调跟平时拌嘴一样。九点四十,他那个角色停在原地,他把手柄往茶几上一放,屏幕黑了。他转过来看我:到点了。今天你想说什么?
我想了想,说的事一点都不要紧:明天周六,让他带儿子去楼下踢球,我睡个懒觉。他说行,九点出发,早饭他做。就这些。我们没变成模范夫妻,他下回多半还会赖那五分钟,我没准哪天还想端起杯子试他。
但那只杯子如今放在茶几上,就只是一杯水;游戏退了,就只是游戏。九点十分到九点四十是他的,九点四十往后是说话的。这听着像排班表,可过了这些年我才认下来:把话直接说出口,比让谁猜、看谁先低头,省力气得多。
那条讲离婚率的视频我后来又刷到过一回,我划走了。数据真假我闹不清,我只知道我们家这一关,是我们俩摔了三回才一起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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