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忆扶贫

1984年国家实行扶贫开发战略以来，40多年一晃而过。回想起来，湘西扶贫，有许多值得怀念的故事。

农业部办点

农业部在武陵山片区扶贫办点，在当地留下好的口碑。

我1985年在吉首市工作时，正值农牧渔业部帮助吉首建设丹青草场，扶持农民种草养畜。后来到州里分管农业农村工作，与农业部在州里办点挂职的同志，接触较多。记得挂任州委副书记的徐百万同志，是农业部畜牧兽医总站副站长下来的。他时常下到农村基层，检查部里扶持项目的进展情况，指导发展畜牧业。那个阶段，州里把发展草食牲畜作为部分贫困乡镇支柱产业建设，他与协管的州政府巡视员阎德茂、州畜牧局局长龙县文抓得很紧。他与基层同志、养殖户接触，没有架子。挂任副州长的农业部乡镇企业司副司长朱杰同志，待人和善。县里同志找他办事，他很少推辞，尽力帮忙。后来他调任国家计委农经司司长，仍然关照湘西向他汇报的项目。

当年，湘西遇灾缺粮。花垣、永顺、保靖一带，土地开发尚有潜力。时任农牧渔业部副部长陈耀邦，帮助湘西争取联合国粮食计划署WFP3779粮援项目，亲自到湘西调研，参加粮援工程在花垣雅桥乡举行的开工典礼。我接任李遨夫副州长分管扶贫与粮援工程后，与州粮援办主任李良永到农业部联系汇报。向工作人员预约已调任国家计委副主任的陈耀邦，想看望他。耀邦同志请我们到办公室见面。他听取汇报并嘱咐我们抓好粮援工程质量，确保项目区老百姓长久受益，解决长期困扰的缺粮困难。

从1986年到2020年，农业部共派出122名干部到湘西州和永顺、古丈、龙山县及乡村挂职扶贫，共安排各类农业资金60余亿元。在扶持发展粮食生产、椪柑、脐橙、茶叶、猕猴桃、百合等产业、畜牧业，引进良种良法，推广农业实用技术和户用沼气，建设生态家园富民工程，改善农业、畜牧部门工作条件，争取、实施国际援助项目等多方面，办了大量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得到项目受益区干部、群众和农口部门的称赞。

石玉珍老州长跟我说过，农业部在湘西扶贫是真抓实干的，我们交了不少朋友。农业部办公大楼的每一层，都有我们结识的同志，州里去农业部办事很方便。

争取“国扶县”

1984年，党中央、国务院发出《关于帮助贫困地区尽快改变面貌的通知》，拉开了国家层面推动扶贫开发的序幕。国家将武陵山片区定为全国九大贫困片之一，湘西州所属县市整体被列为片区贫困县。其中，永顺、保靖、花垣列为国家重点扶持贫困县（全国有592个国扶县），泸溪、吉首、凤凰、古丈、龙山列为湖南省重点扶持贫困县。由于国家对国扶县的支持大一些，州县同志后来作了争取，想扩大国扶县范围，没有实现。

1991年，国务院开发办（即后来的国务院扶贫办）主任杨钟同志，来湘西永顺、保靖、花垣、泸溪、古丈、吉首等县市考察扶贫工作，省扶县同志向他反映进入国扶县的要求。我到州里工作后，通过石玉珍老州长帮助联系，赴京请玉珍同志出面向杨钟主任汇报。我列举了古丈县的例子，说古丈县穷，山陡土薄，是凤滩水电站水库淹没区，农村贫困面大，县财政经常发不出工资。像古丈县的贫困状况，全国也不多。要求国家在调整国扶县时，考虑湘西老少边山穷地区实际，给予关照。杨钟主任说，古丈我去过，确实穷。我走过不少地方，西南、西北的贫困县，还有比古丈更困难的。州县要求增加国扶县，我理解。国扶县只有592个，目前调整不好平衡。你们的意见，有道理，看今后国家怎么统筹。

1998年，国务院扶贫办主任高鸿宾陪同联合国官员来湘西永顺考察产业扶贫，我们向他作了汇报。省扶贫办主任张英维，也帮州里向上反映，我与他一起到北京找过高主任。高鸿宾主任说话直率。他跟我们讲，州里的要求我知道，国扶县调整盘子没有定，只能看机会。你们不要等，真正改变地方贫困落后面貌，国家有些政策扶持，但主要靠自己干。

事情出现转机。省里在推进“八七”扶贫攻坚过程中，时任省委副书记胡彪、副省长庞道沐，继续帮助州里争取增加国扶县。省里邀请国务院扶贫开发领导小组第一副组长胡富国，常务副组长刘成果来州考察。考察组看了沿途几个县和花垣夯来、龙山吾拉两个深度贫困村，听了州县汇报，感到国家对湘西扶贫攻坚应进一步加大扶持力度。在离开湘西去恩施州前，胡富国叫我到他休息的龙山宾馆房间，跟我说：这次看的两个村子，贫困户家徒四壁，揭不开锅。你们介绍，湘西这样的深度贫困村，有一层，我相信。州里反映要求扩大国扶县的事，我们记着。老武，你当州长，要敢于反映下面的真实情况，要为老百姓办实事，不要在乎别人怎么看。胡富国同志返京后，我们又上门作了跟踪衔接。

结果下来了。2001年6月，国家印发《中国农村扶贫开发纲要（2001--2010）》，正式将古丈、龙山、泸溪、凤凰增列为国家重点扶持贫困县，加上原来列入的永顺、保靖、花垣，湘西州国扶县增加到7个。

跟进“西部开发”

1999年，国家启动“西部大开发”，开始湘西州没有列入“西开”范围。州里同志很着急，希望挤进西部开发，主动“‘巴’西”。州委州政府派我带有关部门同志赴京反映争取。

到北京后，我们分别向国务院西开办、农业部、扶贫办、国家民委、全国人大民委、国务院研究室等部门领导和司局负责人作了汇报。我们找到国务院办公厅郭司长联系时，他说，我老家恩施州没来人反映，你们湘西来了。当时，全国30个民族自治州，只有湘西、恩施、延边3个州没有进入“西开”名单。他抽空帮我们联系。我们汇报列举的理由，湘西州是老少边穷地区，与贵州铜仁、重庆黔江同属农业部扶持的武陵山区贫困片，经济基础、贫困状况差不多。应该与相邻地区一样，纳入西部开发范围。湘西属长江水系，石漠化和水土流失严重，进入退耕还林项目有利长江流域生态保护。我们恳请国家给予照顾，纳入西部开发范围。

当时的省委省政府领导，也在多个场合帮湘西州呼吁。2000年3月，九届全国人大第三次会议期间，朱镕基总理参加湖南团讨论，省里安排我发言，我汇报了湘西州盼望进入西部大开发范围的请求。因讲的过急，挨了总理批评。幸好主持讨论的杨正午书记转换话题给我解了围。其实，总理对湘西是关心的。此后，国家西开办发文，将湘西、恩施、延边3州，列入比照享受西部大开发政策范围，永顺县进入国家以粮代赈、退耕还林试点县。

次年4月，朱镕基总理来湘西，考察了吉首、花垣、凤凰和吉首大学。他沿途看到一些荒坡童山濯濯，在吉首矮寨坡头苗族农户家里看望座谈时，明确表示支持湘西退耕还林300万亩。对州里向他汇报反映的长吉高速公路立项、干部艰苦边远津贴、凤凰古城申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等事，交代有关部门研究办理。这些关系湘西发展的要事，后来得到落实。仅退耕还林，湘西州获得资金37亿多元。这年底，全国退耕还林经验交流会在湘西召开。退耕还林项目实施，大大改善了湘西州生态环境。此后，陆续跟进的旅游国债、高速、高铁、水利、城镇基础设施等项目，由于享受国家西部开发政策，湘西得到不少实惠。

立足启动内力

在湘西扶贫中，省委省政府一再要求我们，一手抓争取政策、资金和项目，一手抓发扬艰苦创业精神，启动内力。对湘西的扶持，随着省级财力的增长，也在不断增加。

王茂林同志从山西调任湖南省委书记后，多次到湘西8县市调查。他督促我们拓宽扶贫思路，不仅要抓传统的粮食生产，同时要利用丰富的山地资源，发展收益髙的经济作物和经济林果。他对县市开发椪柑、脐橙、烤烟、茶叶，是鼓励的。他通过深入调查，认为农村教育落后，是湘西致贫的重要原因。湘西财政困难，拿不出多少钱扶持农业农村和兴办教育。单靠省直部门支持，资源不够。茂林书记发动省直部门、单位与企业，帮助湘西援建300多所希望学校。并主持制定了省委（1994）17号文件，部署省辖长沙、株洲、湘潭、衡阳、常德、岳阳6市对口扶持龙山、泸溪、永顺、花垣、古丈、保靖6县，实行省辖6市与省直部门派干部、带资金、带项目赴湘西挂职扶贫的举措。多批来湘西挂职的同志，在湘西扶贫尽职尽责，返回原单位甚至调换多个岗位后，不忘帮助湘西发展。长沙扶持龙山，25年共援助扶贫资金10多亿元。茂林书记还多次下到湘西工业企业调查，鼓励湘西办好工商企业，通过多渠道创业增收，安置就业，增强地方财政实力。后来跟进的，还有企业扶贫与社会组织扶贫。

在湘西工作的同志，也是很拼的。吉首军分区司令员彭楚政就是一个突出代表。1980年代中期，他当副司令员时，出任州扶贫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他积极参与扶贫建房、扶贫建校、人畜饮水等工作，带领人武部同志组织民兵，帮助无房户建房、改造新建乡村学校危房，修建以工代赈农村饮水、道路工程，抢险救灾。他性格开朗，联系群众，带头干事。他先后捐款4万多元，帮助贫困户和困难学生渡过难关。1997年，彭楚政作为“扶贫司令”重大典型在全国推出，刷新了湘西州干部群众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努力向贫困宣战的崭新形象。

被湘西老百姓称作“为民书记”的郑培民，1990年，从湘潭市委书记调任湘西州委书记。他为人朴实，工作勤奋，尊重少数民族干部。培民书记带头在永顺县高坪乡雨龙村办点，穿一双高筒胶鞋下田插秧，推广“双两大”水稻增产技术。劳动后与农民一起围在火塘吃饭。他多次下到联系的凤凰县火炉坪乡叭仁村访贫问苦，调查指导扶贫工作。他对基层干部说，汇报不仅要讲穷，还要讲怎么治穷，讲穷则思变，扶贫要克服“等靠要”思想。他帮助村里解决通路、通电、饮水等困难，与苗族干部群众建立了深厚感情。他还要求我们县市委书记，到贫困乡村蹲点，要注意听取基层意见，解决实际问题，尽量与干部群众“三同”（即同吃同住同劳动），不要转一圈开完会吃餐饭拍屁股就走。培民书记英年早逝，受到湘西老百姓的深切怀念。他先后被评为“感动中国人物”和“最美奋斗者”。

那个阶段，一批工作在扶贫攻坚一线的同志与基层干部，做事自觉性高。他们懂得，不努力工作，对不起发工资的党委政府，对不住养育我们的人民群众。像农技干部、州扶贫办副主任吴东驰，坚持多年在基层办点示范，帮助贫困乡村开发椪柑、猕猴桃、烤烟等支柱产业。他从县调州工作18年，半年以上在农村的时间有13个年头，60岁殉职在工作岗位上。州县市扶贫、农业、畜牧、林业、民委、发改、财政、烟草、供销部门的不少同志，贫困乡村干部，驻村工作队员，常常为扶贫项目实施和解决贫困村、贫困户的困难，奔波操劳。

回望后的思索

2013年，习近平总书记考察湘西，在花垣县十八洞村提出“精准扶贫”重要思想。开启了国家对贫困地区投入最大、贫困村与贫困户受益最多，贫困地区基础设施、生态环境、公共服务变化最快的历史新时期。2020年，湘西州继吉首市率先脱贫后，经省里组织验收，宣布余下的7个县整体脱贫摘帽。

回过头看，贫困地区脱贫致富，一靠国家的大政策。从“两棉赊销”到“以工代赈”，从扶贫开发到西部开发，从救济式扶贫、产业扶贫到打赢精准扶贫攻坚战，国家实行投入向贫困地区倾斜的政策，湘西交通、电力、通讯等基础设施得到大的改善。国家助推的工业化与城镇化，给湘西经济社会发展带来扩容承载条件。没有国家的规划和大手笔投入，贫困地区面貌发生根本性变化，是很难想象的。二靠市场经济改革和分税制。1985年实行财政分灶吃饭包干体制至1990年代初期，州县财政运行困难，保工资发放，保机构运转压力很大。贫困乡村劳动力剩余，农村土地资源有限，农民增收处于爬坡徘徊阶段。党领导的市场经济改革，使大批农村剩余劳动力外出发达地区打工有了门路，劳务输出成为农民增收的主要来源。1994年实行分税制后，中央逐年加大对贫困地区财政转移支付，成为多数县市财政支出的重头。县市委书记、县市长，这些年不再为发工资发愁。同时为贫困地区调整产业结构，发展绿色经济与文旅产业，修复、改善生态，转向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可能。三靠行政发动、社会动员与启动内力相结合，扶贫与扶智相结合，形成多元投入、内生驱动、上下协同使劲的减贫合力。当然，总结起来，还不止这些。

何其有幸啊。在湘西工作这一段，我遇上了国家实行改革开放、扶贫攻坚和西部开发的大时代，遇到了许多热心帮助湘西少数民族群众脱贫致富的好领导，遇见了一批有情怀、有担当、倾其心血为老百姓服务的先行者。这些人，有的累倒在工作岗位上，有的已经离世，有的垂垂老矣。他们努力奋斗留下的精神财富，光照后人。古有“君子之风，山高水长”之说，而今，对倾力支持和默默奉献湘西扶贫的同志，我要说一声：历史和人民会永远记住你们的功业。

1995年，农业部驻湘西州扶贫工作组组长，农业部畜牧兽医总站副站长徐百万（前排左三）在龙山县靛房镇调研（图片资料来源《湘西州扶贫志》）

曾参与湘西扶贫开发的部分同志在一起回忆往事（左起：向碧波、刘兴、彭楚政、田家贵、龙颂江、黄绍红）

1998年，扶贫司令彭楚政事迹报告团在北京等地巡回报告后返回湘西吉首。

1991年，时任湘西州委书记郑培民、州委常委、组织部长杨顺初、副州长李遨夫考察吉首市山地开发（右一为作者）

2000年7月，国务院扶贫领导小组第一副组长胡富国（右一）、常务副组长、农业部副部长刘成果来湘西调研扶贫攻坚情况，湖南省领导胡彪、庞道沐等同志陪同，到花垣县吉卫镇夯来村看望贫困户。

来 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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