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乡镇走访的第四年,我的硬盘里攒了近百个地方的名字。出发去河南社旗之前,选题文档里已经躺着一个标题:《一个县里最穷的五个乡镇》。
按我惯常的路数,一条片子要有钩子、有反差、有出路:先找最难看的路,再找最旧的房子,末了配一句向上的话,完播和数据都不会太难看。
大巴上,邻座听说我要找“最穷的五个乡镇”,笑了一声:“这个账谁也没公布过,都是嘴上传的。”我把这句记进备忘录,想着正好拿去当片子的引子,然后给自己排了一周的线路:五个镇,一天一个,时间刚刚好。
第一天上午进了大冯营地界,我没先联系任何人,照老办法沿着最破的路往村里走。砂石路面被雨水冲出几道浅沟,院墙塌了半截,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择菜,篮里的豆角蔫了半截。
再往前,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蹲在门槛上玩石子,见了我也不躲。我支起相机,先拍路,再拍墙,嘴里打着腹稿:“年轻人都出去了,留下的……”然后,我把焦距对准了那个孩子。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挡在镜头前。手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袖口沾着新泥,指甲缝里也是。“拍路行,拍娃不行。”她说得不快,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我收了相机,解释自己在做社旗走访,选题是‘县里最穷的五个乡镇’,拍的是留守,是困难的一部分。“你这‘最穷’,是哪一年的账?”她问,“前年我们这儿还没铺砂石路,去年才铺的。你们写东西的,账本几年不更新?”
我一时没接上话,退一步说拍孩子可以打码。她摇头:“打码,娃还是娃。你把拍了的,都给我看看。”
我把相机递过去。她看得很慢,翻到塌墙那一段停下来,倒回去又看了一遍,再看择菜的老人和玩石子的男孩,然后抬起头。“我外孙坐在自家门槛上,到了你片子里,就叫穷。”
她把相机还我,问我大老远跑来拍穷,图什么。我说了实话,有流量,也想帮忙。她看了我一眼:“那先帮忙帮对地方。我不拦你说难,路难走,你拍;房旧,你也拍,就是别拍我家人进出的那个门。可你既然是冲红薯来的——”她朝坡下努了努嘴,“那几垄苗,长得可不一样。”
她姓周,叫周桂芝,试种脱毒红薯是第二年的事。她领我下到地里,蹲下去扒开相邻的两窝苗:一窝叶片厚实、颜色深绿,一窝发黄卷边。
“这就是脱毒苗跟普通苗的差别,你拍这个,比拍娃有用。”她又说,沙壤土凭什么出好薯,薯起来以后怎么挑、怎么运出去,这一套没人拍过,“你拍这些,我不拦。为什么不让你拍娃、拍旧屋?穷,不用你拍,我们自己天天看着;苗是往上涨的东西,值得让人看看。”
我全应下了,她才补上条件:“就一条,成片发出去之前,有我的部分,先给我看。”我答应得痛快:没她点头,她的画面一个字不发。她外孙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地头,扒着田埂看我的三脚架,周桂芝头也不回:“毛毛,回去写作业。”小孩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一下午,我没再举起镜头对着他。
第二天到第五天,我按线路走完其余四镇。在饶良镇,养土鸡的老贺让我钻进林子拍鸡群刨食,设备刚要转向山坳,他伸手虚虚一挡:“山可以拍,棚不许入镜,位置更不能说。”
前年有人顺着视频找上门,踩塌过一段围网,“生人多了,鸡比人先受惊,惊一回就掉膘。”我保证不提地点,他不放心,又追了一句:“发了以后,评论区有人问位置,你顶不顶?”
我说不顶,还替他挡。“你记牢。”他说。在夏洼镇,种软籽石榴的夫妻俩领我看齐膝高的树苗,一听我稿子里写了“试种成功”,男的直接摆手:“软籽石榴第三年才挂果,今年是第二年,枝上连个果影都没有。你写‘在试’,我认;写‘成功’,是替我说大话,往后砸的是我自己的牌子。”
他媳妇在旁边补一句:“也别拍我们俩的脸,省得村里人琢磨我们是不是得了什么好处。”
苗店镇的新渠是开春通的水。带我看渠的大叔沿着渠沿走了半里地,最后停在一块裂了口的旱田前:“渠是好渠,可它绕不过这道岗,我这两亩还得靠机井,多摊一笔电费。你要拍渠,就站这儿拍,渠也拍着,地也拍着;光拍水到的地方,我不好跟邻居交代。”
到了陌陂镇,艾草加工点的负责人让我拍机器转,别拍院里的货堆:“货堆看着多,其实是三家的活,都是老关系,走不了量。你那结尾我帮不了你,什么‘全村翻身’,我们连‘转身’都还在转。”
五天下来,素材库里堆满了限制:不能说的地点,不能下的结论,够不到的水,接不住的单。晚上回住处,我把四段素材排在一起试了一回,“他们都在攒劲”那句话,压在哪一段上都不对味。可我没舍得删,把它抄在提纲最底下,想着兴许靠剪辑能救回来。
第五天晚上我剪出初版,剪的时候还挺得意,觉得这一版比我过去所有片子都诚恳。我揣着电脑去镇上找周桂芝,她在街口一家小店里等人取货,我把电脑支在柜台一角。
片头是那道被冲出浅沟的砂石路,然后是塌墙的院子、空院子、门口择菜的独居老人,慢镜头一个接一个,最后黑屏,浮出我的旁白:“他们不是在熬,他们都在攒劲。”
周桂芝看完,指了指屏幕:“倒回去,放第二遍。”第二遍放到择菜老人那几个镜头,她按了暂停:“这个婶子,你问过她本人没有?”我愣住。
“片子一发,全村都认得她。”她按下继续,看到结尾那句旁白,又停了:“红薯在你这片子里是个啥?是个念想。念想不用挑、不用装车,事儿才用。”
“我那天跟你说了多久运输?”她问,“起薯以后,断口的挑出去,好薯装网袋,一车货到镇上要颠半个多钟头,到了还得让人家论堆挑。这些,你片子里在哪儿?”
我说那段节奏慢,怕垫在前头拖,观众划得快。“那就垫中间。”她说,“留不住人的活儿,你剪得好看点,是你的本事;整个剪掉,是你的偷懒。”
她把电脑往我这边推了推:“你把‘穷’换成了‘攒劲’,词是好词,可你让观众看的还是旧房子、空院子。只让人看见我们家难,看不见我们难在哪儿、在忙什么,这个‘攒劲’跟我没关系,是你在替我攒。”
我张了张嘴,没找到能替自己辩的话,只好问她重拍还来不来得及赶发布。“晚两天就晚两天,地又不会跑。”她说。取货的人到了,她起身搬纸箱,回头看了我一眼:“片子你自己拿主意。我这部分照现在这个剪法,我不会点头。”
那天夜里,我在住处把初版整个拖进回收站,清空,没留备份。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说回地里重拍,她在那头只回了一个字:“中。”
第六天的活从起薯开始。周桂芝的叔伯掌镢头,教我下镢离根远半拃,不然切着薯;饶是这样,头几窝还是让我切了一条。一镢下去,土翻开,一窝薯带着湿气滚出来,薯皮上还挂着新鲜的沙。
我负责往筐里捡,几条带破口的也让我捡了进去,她一一挑出来另放一堆:“破的自己家吃,不发。人家花了钱,收着一箱烂的,回头谁还信你第二回?”
她挑得快,手上过一遍,好薯光面朝上码进筐,大的小的分开,还教我掂筐:“装满了提着走二十步,就知道轻重,超了袋子要断。”我举着相机跟拍,这一回她没拦,只在我镜头晃到她脸上时说了句:“拍土里的手,别光拍我的脸。”
晌午歇在地头,我手心磨出了泡,她瞥见了,从工具袋里摸出两只劳保手套丢给我,没说话,接着算她的账——不是产量利润那种账,是发货的账:“打包要人手,装箱要工夫,快递一天来一趟,就那个点。你旁白里要是写‘欢迎下单’,真来八百单,我咋办?村里能搭手的人,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叔伯在边上插了一句:“前年也来过人,拍了就走,一个字没影。”周桂芝接话:“所以这回先看片,再谈往后。”我问她那图什么。她拍拍手上的土:“图个实在。薯是好薯,闷在地里没人知道,白瞎了;可要是靠人可怜买两箱,人家吃着不合口味,回头骂一句‘也就那样’,更白瞎。先寄样,挑人寄,吃着行,再谈往后。”
我问她,要是发了以后一个人来问都没有呢?她想了想:“那就当白拍。薯该咋长咋长,明年接着试。”
下午过磅、核对,她把能承受的发货方式一条一条说给我,她报一遍,我念回去对一遍,一字没敢改。临了提了最后两条:“娃的镜头,删干净,不是见不得人,是不用他给我站台。还有,旁白里别替我喊量,别写‘大量现货’,一箱是一箱。”
我当场从相机里调出男孩玩石子那段,当着她的面删了,又把重写好的旁白念给她听:哪里难走,在地里试什么,成不成还没有数。
“这段行。”她说着把一筐薯搬上车,“片子发出去,识货的来,不识货的骂,都行,就怕没人知道。”
第七天一早,我把剪好的片段挨个发过去。老贺的镜头里只有林梢和刨食的鸡,山坳和棚都没入镜,他回了两个字:“中,发。”夏洼的文案改成“试种第二年,尚未挂果”,夫妻俩回电话说这个写法他们认。
苗店的大叔在片段里看见自家那块够不着水的旱田也进了片,特意发来语音,说就冲这个,他没白带我看一趟。陌陂的负责人只要求把“加工点”前头带“带动”含义的字去掉,我照办。
周桂芝的部分早饭时确认:外孙一个画面没有,旁白改成了她那句“一箱是一箱,先寄样,吃着行再谈”。
上午十点,视频发了出去。发之前我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把旁白和字幕里所有“最”字抠了个干净。标题是前半夜改的:《在社旗走了五天,我没找到“最穷的五个乡镇”》,敲定的时候,我把那句“他们都在攒劲”也从片尾删了。
简介开头一句是我按老习惯写的:“沙壤土疏松透气,红薯在这里长得格外好。”评论区陆续有人问:脱毒苗跟普通苗差在哪儿,石榴几年挂果,渠为什么绕不过那道岗。
能答的我答,答不准的写“已转给受访者,等本人回复”。我把后台的置顶位空着,谁的话都没放。
下午的城乡公交驶出县城,我靠窗给下周的行程做减法,手机震了一下。平台私信,邻市一家农产品店发来的:看中了视频里的红薯,想要一份样品,落了店名和电话。
我截图转给周桂芝,附了一句:“你的薯,你定。”车过了两站,她的语音回来,声音里混着风:“电话我打了,执照人家也发过来了,是正经做批发的。运输我也问了,走物流,路上防颠,箱里得垫东西。”
她还问我,店里要样做啥用,零卖还是转批。我照着私信念,没写。她说:“那你问去。”我又去问,对方回话,说想做试吃。
我等她说下一步。她说得干脆:“寄一批试样,挑好的寄,让人家先吃。整片地不预售,往后多大的单也不先接,把这一批走完,看人家怎么回话。”
我多嘴说回头可以帮她对接。她顿了顿:“不用,账我自己算,人我自己看。你的事,是把片子发对。”又过了一站,她发来一张装箱的照片:纸箱里垫着旧报纸,薯一个个挑过,断口的一个没有,胶带在箱口打了十字。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视频别动。有人问,让人看片子。”
车快出县界,我点开那条视频的后台。评论区多了一条新留言,是周桂芝的账号发的,正落在简介那句“红薯在这里长得格外好”底下:“补一句:沙壤土透气是真透气,存水也是真存不住,旱了要浇,涝了要排,不是什么神仙土。”
我看了两遍,把这条评论设成置顶,点开视频介绍,把我那半句删了,照她留言里的说法重写。改完,我给她回消息:“已改,置顶了。”
过了两站,她回来一个字:“中。”试样第二天走物流,卖不卖得动,谁心里也没数;可箱子里那一批,是她一条一条挑过的,断口的,一个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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