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挨炼油厂与乙烯厂两大化工园区的茂名市区为什么沦为阿斗城市？

在粤西网络舆论当中，茂名常常被贴上“阿斗城市”的标签。手握炼油厂、乙烯厂两大国家级石化基地，坐拥庞大工业产值、近八百万人口，先天资源条件十分优厚，但主城区综合实力偏弱，城市吸引力不足，难以发挥地级市应有的辐射带动作用。究其根源，主城区紧紧挨着炼油厂、乙烯厂两大重化工园区，工业区与居住区交错布局，是造成茂名发展困局最核心的先天硬伤。这座因石化工业诞生的城市，成也化工，困也化工，再叠加地级市本身多重先天不足，在时代变迁之下，主城区的各类短板集中爆发。随着城市重心持续向南、向电白滨海方向转移，如今繁华的河东片区，未来极有可能重蹈河西的覆辙，逐步沦为一座毫无城市魅力的化工老城区。

茂名本身就存在诸多难以回避的地级市先天不足。它并非历史上自然形成的千年府城中心，是计划经济时期为发展石化工业凭空搭建起来的工矿城市，缺少深厚的商贸、文教积淀。地理层面，作为沿海地级市，主城区茂南却身处内陆，不临海岸线，海洋港口资源全部落在电白，主城区无缘临港经济红利。同时还形成广东十分典型的“市弱县强”格局，高州、化州、信宜人口众多、民间资本雄厚，而中心城区集聚能力不足，长期需要县域的人口、消费来托举全市体量。科创基础薄弱，高等教育资源稀缺，本土很难培育高新技术人才；交通区位处于粤西中间地带，难以承接外溢资源，种种先天短板，从建市之初就束缚着城市的上限。

在建城之初，一切城市规划优先服务工业生产，人居需求被放在次要位置。炼油厂区紧贴茂南河西老城区，仅隔一条小东江，乙烯厂区距离市中心也仅有数公里，两大化工板块近乎包围主城区，城市建成区与重化工园区缺少足够的隔离缓冲地带。早年河西片区依托工厂繁华一时，后来便受工业影响，环境变差、城市衰败。过去城市中心从河西迁移至河东，河东一度成为全市行政、商业核心。而现在茂名全力推进向南靠海发展，城市资源、公共配套、新兴建设重点持续向电白、共青河新城倾斜，城市发展重心逐步南移。当城市的资源投入、人口流向、新兴商业全部转向南部滨海板块，河东片区紧靠化工园区的固有短板不会改变，长此以往，今天的河东，就会变成过去的河西，慢慢褪去新城光环，最终沦为毫无魅力的化工老城区。

化工围城的格局，直接重创城市人居品质与城市魅力。尽管近些年企业不断加大环保投入，升级减排设备，防护距离内的居民也已经完成搬迁安置，但数十年化工生产留下的客观印记很难快速消除。化工企业就在城市近郊，外界对这座城市的固有印象很难扭转。未来城市中心南移电白之后，河东距离两大化工厂区的地理劣势不会消失。对于人才、外来投资者、返乡年轻人而言，一座紧邻大型炼化基地的老片区，宜居性上天然处于劣势。高端人才择业定居，会优先考量空气环境、城市风貌；外来企业投资，也会评估土地价值、城市形象。河东片区会如同昔日河西一般，越来越难吸引外来人口落户，本地大量年轻人也会进一步向南或者流向珠三角，片区活力持续衰减。

产业结构的畸形，进一步放大主城区的短板。炼油与乙烯为茂名带来千亿级工业产值，但这部分产值大多归属央企体系，大量利税上缴中央，留在本地的收益有限，对本土民营经济带动不强。城市长期停留在生产初级石化原料的阶段，大量乙烯、炼油产品直接外运珠三角，本地精细化工、新材料产业培育缓慢。进入新能源时代，传统炼化行业逐步进入存量竞争，属于增长空间有限的夕阳赛道。如果仅仅依靠传统石化，不加快推进“减油增化”转型，城市未来发展天花板会越来越低。石化产业一家独大，造成民营制造业、高新技术产业薄弱，主城区高薪岗位稀缺，除石化体系内部岗位之外，普通人的就业选择十分有限。等到南部电白新城承接现代服务业、新兴产业，河东片区只能更多依附石化相关配套，进一步固化老化工城区的定位。

受化工园区的制约，茂名主城区城市规划、城市更新举步维艰。老城区路网狭窄老旧，城中村连片，城建改造难度大、成本高。工业区穿插在城市周边，部分土地受安全防护、环境管控约束，不能大规模开发建设高品质商住、商务板块，土地开发价值大打折扣。当市级资源投向南部电白，河东片区大规模更新改造的动力会进一步减弱，老旧化的进程会不断加快。化工园区横亘在城区和滨海板块中间，也阻碍茂南与电白之间的连片融合。作为近八百万人口大市的中心城区，茂南的城市面貌、商圈规模、公共空间，与自身人口体量本就严重不匹配，未来资源南移之后，河东片区的短板会进一步凸显。

更现实的矛盾，就是独特的“市弱县强”格局。按理来说，地级市主城区应当集聚优质的教育、医疗资源，辐射带动下辖县域发展。但受化工围城、城市发展受限，再叠加建市带来的先天短板拖累，茂南主城区公共服务能力偏弱，部分优质医疗、教育资源反而分布在高州、化州、信宜等县级市。主城区自身能力有限，不仅很难赋能县域，反而在一定程度上依靠县域的人口、消费、民间资本来支撑全市经济大盘。很多县域居民消费、就医，更愿意选择本地县城或是向南前往电白，而不是留在河东老城区，主城区的集聚效应持续弱化，这正是网友调侃茂名是“阿斗城市”的关键原因。

当然，“阿斗”只是民间的戏谑评价，并不代表全盘否定茂名的价值。石化产业是茂名安身立命的根基，过去数十年正是依靠炼油、乙烯两大基地，带动粤西地区工业化起步。但时代已经发生改变，过去适合工业生产的布局，放到绿色发展、追求宜居的今天，就成为难以回避的枷锁。城市向南向电白发展是大势所趋，但也要警惕河东重走河西衰败老路。如果不能破解化工围城的困局，加快石化产业向高端新材料转型，补齐城市规划、人居环境、公共服务的短板，河东片区就会逐步褪去主城区光环，沦为又一个老旧化工城区。

想要撕掉这一标签，茂名不能简单抛弃石化产业，而是要走扩容提质、减油增化的道路。一方面推动石化向绿色高端新材料升级，拉长本地产业链；另一方面优化城市空间布局，完善生态隔离，兼顾南北片区均衡发展，加快老城区更新改造，补齐教育医疗民生短板，提升全域的宜居属性与综合实力。只有打破化工围城带来的多重束缚，摆脱先天条件带来的种种制约，这座南方油城才能够摆脱外界的刻板标签，真正实现高质量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