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老板,独生子染上毒,他没想着马上送儿子去戒,而是托人相亲,花大价钱让20岁的儿子立马成家,生了三个孙子,后面儿子没到27岁就没了
我第一次听见这事,是去年冬天在社区医院排队拿降压药的时候。
前面一个老太太跟人唠嗑,说她们老家有个老板,儿子吸毒,老子不急着送戒,先托人给儿子娶媳妇,一口气生了三个孙子,儿子二十七都没活到。
我那时候手里攥着社保卡,卡边都被我捏出了汗印。
我认识这个老板,他姓陈,在我们这一片算个人物。九十年代末就开建材厂,后来做砂石,再后来包了两座山,具体多少钱没人说得清。他只有一个儿子,叫陈亮,属兔的,算下来今年要是还在,三十四了。
陈亮是二零一五年沾上那东西的,那年他二十。
我听他厂里一个老师傅讲过,陈亮最开始是跟一帮跑运输的混,跑长途的夜里困,有人拿出锡纸来烤。老师说那东西现在叫冰,以前叫别的,反正都是让人不睡觉的。
陈亮第一次被陈老板发现,是在自家仓库后面的小屋里。陈老板一脚踹开门,看到儿子正拿个矿泉水瓶子插着管子吸。
陈老板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门关上了。
他没报警,也没送医院,也没打儿子。他把门关上,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陈老板就把厂里的会计叫来,让查陈亮这两年从账上支了多少钱。查出来是十七万八千多,有一笔是整两万,剩下的三万、五万零零碎碎,还有一笔是八千。
会计说那八千是转给一个叫玲玲的女的。
陈老板把那页账撕下来揣兜里,别的什么都没说。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陈亮他姑来了,提了两箱牛奶。我那天正好在陈家隔壁修水管,听见他姑在屋里哭,说哥你不能由着他,得送省城那个戒毒所,人家说三个月就能戒利索。
陈老板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他说,戒了又吸,吸了再戒,我这厂子经不起他来回折腾。
他说,我得让他有个家,有了家他就不一样了。
他姑说那也不能拿人家闺女往里填。
陈老板没接这话,他问了一句,你认识谁家姑娘没嫁人的。
后来事情就按陈老板的想法走了。
托的是陈亮他姑,他姑又托了镇上开理发店的一个女人,那女人娘家在四十公里外的赵家坳。赵家坳有户姓刘的,家里三个闺女,老大二十六,老二二十三,老三叫刘巧,那年整二十。
刘巧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在东莞的电子厂干过三年,后来回家帮她妈看小卖部。
陈老板托人去说媒的时候,刘巧她爸正犯愁,他腰上长了个东西,去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最好去市里再查查,市里查一次要八百多。
媒人进刘家那天带的东西我后来听刘巧她嫂子说过,两箱牛奶,两条烟,一个红包。
红包里是八千块。
刘巧她爸问,男方什么条件。
媒人说,家里有厂有山,独子,人长得周正,就是前两年跟人学坏了,抽那个东西。
刘巧她爸没吭声。
媒人又说,陈老板说了,只要姑娘肯嫁过去,彩礼按行情翻倍,另外给老丈人看病出钱,出到看好为止。
刘巧她爸把红包推回去,媒人又推过来,推了两个来回,最后红包留在了桌上。
刘巧是正月里过门的,那天下了雪,酒席在镇上最大的那个饭店办的,二十八桌。我去随了二百块钱的礼,看见陈亮穿着西装站在门口迎客,人瘦,脸色发青,笑起来嘴角往上扯,眼睛是空的。
刘巧穿的红棉袄,低着头,指甲涂了透明的指甲油,整整齐齐的。她那天没说几句话,就跟着陈亮一桌一桌敬酒,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我听见她小声说了句,少喝点。
陈亮没理她。
婚后头三个月,陈亮确实没碰那东西。
陈老板在厂里给他安排了个活,管仓库,每天早上八点去,下午五点回。刘巧就在家做饭,给陈亮洗衣服,晚上两个人回陈老板那栋三层楼住。
我去陈家送过一回东西,看见刘巧在院子里晾床单,床单洗得发白,晾在两根竹竿中间,风一吹鼓起来像一面旗。她看见我,叫了声叔,声音很轻。
那年冬天刘巧就怀上了。
第二年秋天生了个儿子,隔了一年多又生了个女儿,再隔一年多又生了个儿子。三个孩子挨得紧,大的刚会走,小的就抱上了。
陈老板高兴,满月酒一次比一次办得大,第三次在县里办的,请了三十多桌,还放了烟花。
放烟花那晚上我站在自己家阳台上看,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照亮了半个镇子。我心想,陈老板这回算是把儿子拴住了。
可拴住的是刘巧。
陈亮是什么时候又开始吸的,说法不一样。
有人说他是第三个孩子满月那天晚上,跟以前那帮跑运输的又接上了头。有人说他其实一直没断,只是藏得更深了,有时候去市里送货,一去就是一整天。
还有人说,是刘巧怀老三的时候,陈亮嫌她身上有味道,两个人分房睡,他又闲出毛病来了。
刘巧她嫂子后来跟我说过一件事。她说有一回刘巧回娘家,抱着小的,手里牵着大的,胳膊上挎着一包尿布,进门就往床上一坐,坐了有半个钟头没说话。
她嫂子问她怎么了。
刘巧说,他昨天半夜又出去了,三点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袜子是湿的,也不知道去了哪。
她嫂子说,你管不住他?
刘巧说,我管他做什么。
她嫂子说,那你就这么过?
刘巧低着头,把小的往怀里搂了搂,说了一句,我还能怎么过。
二零二一年冬天,陈亮第一次被送进医院。
是刘巧打的急救电话,打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陈亮倒在卫生间地上,嘴边有白沫,人已经没意识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陈老板也起来了,他穿着件军大衣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被抬上车,一句话没说。
那次在医院住了九天,医生说是吸食过量,再晚送来半个钟头人就没了。
陈老板在医院走廊里跟医生聊了挺久,我后来听一个当时在场的护工讲,陈老板问医生,他这样还能活多久。
医生没正面回答,只说这种情况,身体各项机能都在往下走,心脏、肝、肾,都是不可逆的。
陈老板又问,那要是戒了呢。
医生说,戒了是能好一些,但已经造成的损害回不去。
陈老板哦了一声,走了。
陈亮出院以后,陈老板做了一件事。他把厂子转了,砂石那一块卖给了别人,山也包出去了,就留了一栋楼和镇上两个门面。
有人说他是为了给儿子看病,有人说他是怕儿子把厂子败光,还有人说他是给自己留后路。
具体为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转过年来陈亮就不太出门了,偶尔见他一次,人瘦得脱了相,走路要扶着墙。刘巧那会儿又怀上了,第四个。
有人劝刘巧别生了,说你男人都这样了,你还生什么。
刘巧没听,还是生了下来,又是个儿子。
四个孩子,最大的七岁,最小的刚满月。
二零二三年三月,陈亮最后一次被送去医院。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刘巧给我打的电话。她不知道从哪找到我的号码,电话里声音很平,说叔你能不能来一趟,陈亮不行了。
我赶到的时候,陈亮已经被抬到堂屋的地上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陈老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刘巧蹲在四个孩子中间,最小的那个在哭,她一边拍一边跟大孩子说,别怕,别怕。
陈亮是下午四点零七分咽的气。
二十六岁零九个月。
丧事办了三天,来的人不多,陈老板没怎么通知。我去了第一天的下午,看见刘巧在灶间烧水,她穿着一身灰衣服,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指甲上还是那层透明的指甲油,新的。
我问她,往后怎么打算。
她说,先把孩子带大。
我说,四个孩子,你一个人……
她说,叔你别说了,我知道。
陈亮走了以后,陈老板把镇上那两个门面过到了刘巧名下,又把卖厂的钱存了一笔到她卡上,具体多少没人知道。有人说三百万,有人说五百万,也有人说根本没那么些,陈老板自己还留着大头。
刘巧没改嫁,带着四个孩子住在陈老板那栋楼里。陈老板住二楼,她带着孩子住三楼,吃饭有时候一起吃,有时候各做各的。
有回我在菜市场碰见刘巧,她手里拎着一袋土豆和一捆芹菜,老三跟在她后面,手里捏着根棒棒糖。
我问她老大上学了吗。
她说上了,二年级。
我说成绩怎么样。
她说还行,就是不爱说话。
我说像他爸。
刘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不像,他爸话多。
那是我唯一一次听她提陈亮。
今年春天我路过陈家,看见门口停着一辆新的电动车,刘巧正蹲在门口擦,擦得很仔细,连车轮上的泥都抠掉了。她看见我,站起来叫了声叔。
我说换车了。
她说嗯,接送孩子方便些。
我看见她脚上穿着一双旧皮鞋,擦得干干净净的,鞋跟磨得有点歪。
我问她,陈老板身体还好吧。
她说,还行,就是血压高,天天吃药。
我说,你们这日子……
她说,就这么过呗,叔你慢走。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刘巧又蹲下去擦车了,阳光照在她后背上,薄薄的一层。
那栋楼的三层窗户开着,晾着几件小孩的衣服,风一吹,袖子一甩一甩的。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陈老板当初那个决定到底算不算错。
他要是不给儿子娶媳妇,陈亮可能二十五都活不到,那就没有这四个孩子。可他要是把儿子送进戒毒所,好好戒,是不是陈亮现在还在,孩子也不用生这么多。
也有人说陈老板就是想要孙子,儿子废了,孙子得留下。
还有人说刘巧也不是被逼的,她家拿了钱,她爸的病看好了,多活了六年才走。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堵着一块。
陈亮那句"少喝点",刘巧大概是听见了的,可她那天再没说第二句。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事,老人为了留住什么,做了个当时看着对、后来谁也说不好对错的决定。
要是换成你是刘巧,当初那个红包摆在桌上,你收还是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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