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六岁那年,妻子病故两年多,女儿已经嫁到邻县,只剩我一个人住在老小区的三楼。后来经同事介绍,我认识了周兰。她比我小三岁,从没结过婚,在街道食堂做面点。
领证那天,她只带了一个旧皮箱和一只蓝色保温杯。女儿知道后,沉默了很久,只问我:“爸,你想清楚了吗?”
我说:“两个人过日子,总比一个人守着屋子强。”
新婚夜,亲戚朋友散去,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周兰洗完澡,换了件宽大的棉睡衣。她把那只蓝色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又拧紧。
我关了灯。
过了好一会儿,床垫那边没有动静。我侧过身,借着窗外的灯光,看见她靠着床沿坐着,双脚踩在地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怎么不睡?”我问。
她像是刚听见,轻声说:“我坐一会儿。”
“床不舒服?”
“不是。”
她没有再说话。
我也不好再问,只能闭着眼睛。楼下有人拖着车经过,铁轮碾过水泥地,发出一阵阵响声。那一晚,她一直坐到快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时,床边已经没人了。厨房里传来切菜声。
她正在煮面,锅盖边上冒着白气。那只蓝色保温杯放在灶台旁,杯口沾了一点面粉。
“你几点起来的?”我问。
“六点不到。”
“昨晚没睡好吧?”
她把面条捞进碗里,说:“换地方,认床。”
我没接话。
周兰做饭很有规律。早上煮面,中午若我不回家,她就给我发消息,问我要不要留饭。她的东西不多,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下面两层。她从不碰我书房里的抽屉,也不动我亡妻留下的几件衣服。
我亡妻叫王梅,走之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病了三年,最后半年连水都喝不下。我那时白天上班,晚上陪床。王梅去世后,床垫一直没换,床头那盏小灯也没换。
周兰住进来后,每晚都把小灯关掉,却不肯先躺下。她总要坐一阵,有时十几分钟,有时半个小时。
我开始觉得别扭。
有一次,她洗完澡出来,站在床边问我:“这张床,换过床单吗?”
“换过。”
“床垫呢?”
“没换。”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她又坐在床沿。我忍了半天,还是说:“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直说。”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什么不合适?”
“结婚不是请个人回来住一间屋。你要是心里还没准备好,为什么答应?”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我没有反悔。”
“那你为什么每天坐着?”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生气,只有疲惫。
“你想让我怎么做?”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我转过身,说:“算了,睡吧。”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煮面,只是把我的鸡蛋剥好后,放在碗边,没有像往常那样递给我。
女儿回来那次,正好赶上周末。她拎着一袋水果进门,看了看周兰,又看了看我。
“阿姨,你们领证以后,房产证改名字了吗?”她问。
我皱眉:“吃饭的时候说这个干什么?”
女儿把水果放到桌上,说:“我就是问问。”
周兰正在厨房洗杯子。水声停了几秒,又继续响起来。
吃完饭,女儿把我拉到阳台。
“爸,她跟你结婚是不是因为你这套房子?”
“你从哪儿听来的?”
“她以前在食堂上班,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不知道吗?她这个年纪突然结婚,肯定有原因。”
我说:“她有没有钱,跟我结婚又不是做生意。”
女儿咬了咬嘴唇:“你别到时候把房子弄没了。妈辛苦了一辈子,这房子也有她一半。”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周兰没有坐到床上。她把被子抱到客厅,说自己打地铺。
我站在卧室门口,问她:“听见了?”
“听见了。”
“她不是故意针对你。”
“我知道。”
“房子我不会改名字。”
她把被子铺平,手掌在褥子上压了压。
“你不用跟我保证。没领证以前,我就知道你有房子。”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
她停了下来。
“因为我累了。”她说。
我站在那里,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过了几天,她弟弟打来电话。周兰接电话时去了楼道,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她说:“这个月我先想办法,别去借高利贷。”
她回来后,我问:“你弟弟怎么了?”
“肾不好,住院。”
“要多少钱?”
她把外套挂在门后,说:“不用你管。”
“我们已经结婚了。”
她看了我一眼:“正因为结婚了,才不能一开始就让你替我填坑。”
我心里一沉,问:“你是不是为了给他交住院费,才跟我结婚?”
她没有马上回答。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
“你也这样想?”她问。
“我只是问。”
她把水龙头拧紧,转过身来。
“我弟弟四十九岁,年轻时出过车祸,脑子留下毛病,后来又喝酒。父亲走得早,母亲活着的时候,他什么都靠母亲。母亲走后,就靠我。以前我在家附近租房住,每个月工资一发,先交他的药费,再交房租,剩下的钱买米。”
“你没结过婚,就是因为这个?”
她笑了一下:“不全是。”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坐在床边跟我说了很久。
她二十九岁时谈过一个男人。两个人准备结婚,她母亲突然中风,她回家照顾了半年。男人一开始说等,后来只留下一张纸条,说自己等不起。
“那时候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她说。
我愣住了。
“孩子没保住,是我自己摔的。那阵子每天抱我妈上下楼,有一天在楼梯上踩空了。男人走了,孩子也没了。后来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一听见结婚,就想起那间医院。”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
“所以你怕结婚?”我问。
“怕欠别人,也怕别人有一天说我把他的人生耽误了。”
她说完,把那只蓝色保温杯拿进卧室,放到床头。
“这个杯子是我妈留下的。她最后那几年,晚上总要喝温水。我每晚都给她灌满,放在床边。后来她走了,我还是习惯灌一杯。”
我看着那只掉了漆的杯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知道了这些,并没有让日子马上变好。
弟弟住院后,周兰几乎每天都往医院跑。她下班回来先买菜,再把汤煲上,然后赶去医院。晚上九十点钟才回来。有几次她回家时,我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澡,坐在床边,把保温杯放好,再慢慢躺下。
女儿又打电话来提醒我,说街道有人见过周兰到处借钱。
我没告诉周兰。
有一天晚上,我在她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借条。借款人写的是她,金额八万,落款日期是我们领证前两天。
她回家后,我把借条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她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变了。
“你翻我东西?”
“我洗衣服时掉出来的。”
“我自己会还。”
“八万块,你拿什么还?”
她把包放到椅子上,说:“我不需要你替我还。”
“你嫁给我,不就是为了这笔钱吗?”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后悔了,可已经收不回来。
周兰站了很久,走进卧室,把衣服一件件从柜子里拿出来,叠进旧皮箱。
“你说得对。”她说,“我本来就不该搬进来。”
我没有拦她。
她把那只蓝色保温杯用毛巾包好,放在皮箱最上面。盖子碰到箱沿,发出一声轻响。
我坐在餐桌旁,听见楼道里有人开门、关门,听见电梯上上下下,却始终没有站起来。
她提着箱子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这几个月的菜钱,我记着,过几天还你。”
我说:“不用。”
“要还。”
“你弟弟那边还缺多少?”
她握着门把,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还缺多少?”
她转过身,说:“医生说要做透析,以后每个月都要花钱。你现在知道了,还是要问?”
“我问的是你们缺多少。”
她眼圈慢慢红了,但没有掉泪。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工资卡余额。那是我准备给女儿买车的存款。女儿三十岁以后一直没买车,最近说孩子上学不方便。
我给女儿打了电话,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问:“你确定吗?”
我说:“我不确定她以后会不会一直跟我过。但她弟弟今晚得交钱。”
女儿叹了口气:“那就先交医院,别把钱直接给她。”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对周兰说:“走吧,我送你去医院。”
她仍旧站着没动。
“你不是说不想欠我吗?”我问。
“那你这是干什么?”
“借给你。写借条。”
她低下头,把皮箱放回地上。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缴费窗口排了很久。周兰手里一直攥着那只蓝色保温杯。轮到我们时,她先把杯子拧开,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水,才从包里拿出身份证。
弟弟做完检查后,躺在走廊尽头的病床上睡着了。周兰坐在旁边,轻轻替他掖被角。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回头看我,说:“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你呢?”
“我在这儿守一夜。”
“保温杯给我。”
她愣了一下。
我拿过杯子,去护士站接了热水,又把杯盖拧紧,放在她手边。
“烫,慢点喝。”
她看着杯子,小声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我没说这是好。”我说,“你借我的钱,总得有力气还。”
她低头笑了一下。
那以后,她还是常去医院,还是把钱算得很清楚。她每个月发工资,都会把一部分转给我。我没有收,只把钱存到一个单独的账户里,记上日期。
女儿后来来过几次。她没有再问房产证,只在周兰熬夜回来时,顺手买些面包和牛奶。三个女人坐在一张桌子旁,话还是不多,但不再互相躲着。
周兰也没有立刻变得像真正的妻子。她仍然不习惯有人等她,不习惯把钥匙放在固定的位置,更不习惯在睡觉前关心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只是她不再每晚坐在床沿。
有时她累得很,洗完澡倒头就睡。半夜醒来,我会看见她伸手摸床头的保温杯,确认杯子还在。
过了半年,她弟弟的病情稳定下来,暂时不用住院。周兰回家的时间多了一些。
那天晚上,窗外下着小雨。她把杯子灌满,放到床头,关了灯。
我以为她又要坐一会儿,刚想翻身,床垫轻轻陷下去。她躺了下来,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伸手把被角往我这边拉了拉。
“水凉了记得叫我。”她说。
我问:“你不坐了?”
她沉默了一阵,说:“床沿坐久了,腿麻。”
我没有再说话。
窗外雨声细细的。过了一会儿,床头的保温杯被她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她伸手扶稳,又把手收回被子里。
这一次,她没有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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