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忍不住哽咽。
“你抱走他的时候，他哭了吗？”
裴昭看着我，许久才说：“他太小，不记得你。”
我几乎站不稳。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
男孩正坐在裴知微怀里，学着她的样子，把冻红的小手捂在袖中。
那些本该由我看着他学会的事，我一件也没见过。
我问：“你要他往后一直叫她娘？”
“知微养了他八年。”
裴昭的声音放轻。
“云蘅，你别在孩子面前争，他会害怕。”
他怕的不是孩子害怕，是裴知微失去这个孩子。
我越过裴昭，追向马车。
“让我再见他一面。”
裴昭挡在车前。
“不行。”
马车从我身边驶过时，男孩将脸贴在窗上看我。
裴知微伸手放下车帘，像怕他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跟到将军府门前。
守门人听我报出姓名，眼神一变，却没有开门。
他说将军吩咐过，小公子今日受了惊，谁也不许打扰。
我是他生母，也被算进那个“谁”里。
我在雪里站到天黑，裴昭才出来。
“你回驿馆，我明日带孩子见你。”
“他叫阿砚，是吗？”
这是我从城门口其他孩子的喊声里听来的。
我的儿子长到八岁，名字还要靠我偷听。
裴昭避开我的目光。
“阿砚离不开知微，你若当着他的面自称母亲，他会觉得知微骗了他。”
“她没有骗他吗？”
“这些年照顾他的是知微。”
他把母亲两个字说得像是谁先抱得久，谁就能拿走。
府门开了一道缝。
阿砚偷偷探出头，见我望过去，立刻缩回裴知微身后。
我想问他冷不冷，话到了嘴边，却听见裴知微说：“阿砚，回来，娘在这里。”
那句娘在这里，像是故意说给我听。
我从前抱着空襁褓哭到不能出声时，这个孩子也许正等着人哄睡。
裴昭知道我在等什么，却把我留在千里之外。
我问他：“我生他那夜，你回京了吗？”
“回了。”
“见过我吗？”
“你一直昏着。”
“所以你就把他抱走了？”
他没有否认。
我又问：“京郊那座坟里呢？”
裴昭终于皱起眉。
“确实葬了个夭折的婴孩，是我命人从义庄寻来的。你别去翻坟。”
我没有想翻坟。
我只是要知道，他为了让我信孩子死了，竟真的放进了一具遗体。
那年我抱着小棺上山，他明明亲眼看着。
从那以后，我每年把平安信念给坟里听，他也一次没有阻止。
“那时候你也觉得，我为那个孩子哭够了，自然会继续替你守家？”
裴昭低声道：“我想着等战事结束，再把阿砚的事告诉你。”
“战事结束了。”
“他如今离不开知微。”
原来仗没打完时要等，仗打完了，还要等孩子长大。
只要裴知微舍不得，我这个母亲便永远等不到自己的儿子。
裴昭伸手扶我，我退开一步。
“当年我醒来，婆母抱着我说，孩子走了，千万别去看。”
“她知不知道？”
“她知道阿砚在边城。”
我替她熬药，替她过冬，把积攒的银钱拿去替她的儿子买军粮。
她看我一次次去京郊上坟，连一句都没告诉我。
裴昭说：“母亲年纪大了，你别回去逼问她。”
他连她也要护。
府里传出阿砚的哭声。
裴昭立即转身，裴知微也跑出来，把孩子紧紧搂住。
阿砚哭着问：“爹爹，那个女人是不是来抢我的？”
裴昭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不是，爹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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