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电脑屏幕泛出的白光打在脸上，屏幕正中央是“医师电子化注册系统”的登录界面。我攥着鼠标的手心全是汗，食指悬在左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别点那个‘助理升执业’。”
门被推开，老郑端着个掉漆的搪瓷杯走进来，瞥了一眼屏幕，直接拉了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
我手指一顿，转头看他：“怎么了郑哥？系统刚同步完成绩，单位群里不是催着赶紧注册吗？”
“催你你就瞎点？”老郑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发出“嗑”的一声，“你看看你助理证上注册的范围是什么？”
“全科医学。”我答得很干脆。
“那你现在想干嘛？去县医院外科对吧？”老郑盯着我的眼睛，“你要是直接点‘助理升执业’，系统默认你原封不动。你助理是全科，升上去还是全科。县医院外科能要一个执业范围是全科的医生？”
我心里猛地一沉。
在镇卫生院这三年，我一直在公卫科帮忙打杂，助理医师证注册的是全科。上个月执业医师成绩一出，过了。县人民医院外科的王主任看中我缝合手稳，平时又在卫生院跟着他做过几台阑尾手术，答应把我调过去，前提是执业范围必须是“外科专业”。
一个外科医生，执业证上写着全科，那就是不合规执业。我今天就是来解决这个问题的。
“那怎么弄？我听说执业范围定下来就改不了了？”我急了。
“能改，但就在今天，错过这回，你这辈子都难掰过来。”老郑点了点屏幕，“你记住，这是你执业医师的‘首次注册’。千万别走‘助理升执业’那个端口。你要走首次注册，而且得换执业机构。”
我眉头拧成了疙瘩：“换机构？我现在人事档案还在咱们卫生院呢。”
“这就是关键。”老郑压低了声音，“你得先去卫生院把执业地点变更或者注销，让县医院在系统里给你发接收邀请。在这个节骨眼上，用县医院的名义，去点执业医师的首次注册。这个时候，系统会让你重新选执业范围。你选外科，这就成了。”
我脑子转得飞快：“这……这合规吗？”
“合不合规看地方政策，有些地区允许，有些地区卡得死。”老郑叹了口气，“但我昨天已经帮你问过县卫健委医政科的老刘了，咱们县今年政策松动，首次注册可以重新选范围。你把王主任那边接收函拿过来，马上在系统里操作。”
我没说话，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今天搞砸了，执业证上落了个“全科”，以后还想干外科，按国家规定只有两条路：去三甲医院脱产进修两年，或者考个全日制临床研究生，拿更高一级学历。
进修两年？我不敢想。我今年二十八，孩子刚八个月，老婆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家里房贷三千二。要是去脱产进修，不仅没绩效，连基本工资都得按最低标准发，一个月也就一千来块。
这两年喝西北风去？一家老小怎么活？就算咬咬牙熬过去，两年后回来，卫生院的坑早没了，县医院还能不能要我都两说。
这笔账压得我喘不过气。
“郑哥，我真点下去了？”我深吸了一口气。
老郑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我，又给自己点上一根：“点。王主任那边的接收函我已经让他签好字盖好章了，在隔壁传真机上，你去拿来。”
我快步走到隔壁，从传真机出纸口抽出那张带着温热的A4纸。上面鲜红的县医院公章刺得我眼热。
回到电脑前，我退出常规的快捷注册通道，在页面深处找到了“执业医师首次注册”的入口。
输入身份证号，人脸识别。
屏幕跳出一个表格：拟执业机构：县人民医院。拟执业范围：下拉菜单。
我的手微微发抖，鼠标滚轮往下滑，滑过内科、儿科、妇产科……终于停在“外科专业”上。点击。确认。
页面开始转圈，接着弹出绿色的提交成功提示框：您的注册申请已提交至县卫健委待审核。
我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老郑吐了口烟圈，看着屏幕上的提示框，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这口气算喘上来了。剩下的就是等卫健委审核，然后去县医院报道。”
我嗓子发干，端起桌上的凉水杯猛灌了一口：“郑哥，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今天拦我一下，我这辈子可能就交代在咱们镇卫生院了。”
“别急着谢。”老郑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外科那地方，累死人。王主任骂人比我还难听，你去了别嫌苦就行。”
我笑了笑，没出声。
窗外，一辆去县城的公交车正好路过，气刹车的放气声穿过卫生院老旧的玻璃窗，显得有些沉闷。我看着那张接收函，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知道，这只是一张入场券，县医院的手术台、熬不完的夜班、还有王主任那严厉的要求，都在前面等着我。但至少，那扇门我已经挤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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